蘇輕語那句“花落知多少”彷彿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盪開的漣漪尚未平息,新的波瀾已然湧起。
她退回座位,看似低眉順目,心中卻已繃緊。劉貴妃那毫不掩飾的針對,以及酒令官明顯的“配合”,都表明這飛花令絕不會因她巧接一句就輕易放過她。
果然,飛花令又順暢地輪轉了幾人,眼看又要經過蘇輕語這一席時,劉貴妃那嬌柔含笑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對著禦座上的皇帝:“陛下,蘇小姐才思敏捷,接令巧妙,臣妾瞧著真是歡喜。不過,這尋常接令,似顯不出真才實學。方纔蘇小姐所接之句,雖妙,卻也是家喻戶曉之作。”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笑意更深,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臣妾有個不情之請。既然蘇小姐有‘過目不忘’之奇才的傳聞,不若……我們換個玩法?請酒令官隨意從殿中某位大人或夫人處,擇一冷僻詩集或文章段落,令蘇小姐當場聆聽一遍,再請她複述。若她能無誤複述,豈不正好印證才名,也為這宮宴添一佳話?若不能嘛……”她掩唇輕笑,“也隻是遊戲而已,無傷大雅。陛下以為如何?”
這話一出,殿內不少人都微微變色。
“過目不忘”的傳聞?許多人還是第一次聽說。而劉貴妃此舉,已近乎刁難。當場聆聽陌生冷僻文字一遍即要求複述,莫說一個深閨女子,便是許多自詡博聞強記的文臣,也未必能做到一字不差。這分明是要將蘇輕語架在火上烤,逼她當眾出醜,坐實“才名不符”甚至“欺世盜名”的嫌疑。
李知音氣得臉都紅了,若不是被衛國公夫人用眼神嚴厲製止,幾乎要站起來反駁。季宗明更是臉色發白,雙手在桌下緊握成拳,指節泛青。秦彥澤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如冰刃般掃過劉貴妃,隨即又落回蘇輕語身上,眸色深沉難辨。
景和帝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一眼劉貴妃,又看向下方跪坐的蘇輕語,並未立刻表態,似乎在權衡。
蘇輕語心中冷笑。(果然來了。‘過目不忘’這點,終究還是被拿出來做文章了。劉貴妃這是鐵了心要讓我難堪。也罷……既然躲不過,那就讓你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過目不忘’!)
她知道,此刻退縮,隻會坐實傳聞虛假,更會授人以柄。唯有迎難而上,徹底展現能力,才能破局。
她再次起身,行至禦前,姿態依舊從容,聲音清晰平穩:“貴妃娘娘提議甚為風雅。臣女才疏學淺,不敢當‘奇才’之名,唯記憶力尚可。既蒙娘娘與陛下不棄,願勉力一試,以娛聖顏。縱有疏漏,亦請陛下與娘娘恕臣女愚鈍。”
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接了挑戰,又留了餘地(“記憶力尚可”、“勉力一試”、“恕臣女愚鈍”),將姿態放得極低,讓人挑不出錯處,反而顯得劉貴妃有些咄咄逼人。
景和帝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終於頷首:“準。便依貴妃所言。酒令官,去取書。”
酒令官領命,快步走向文臣區域,與一位以藏書豐厚、學問淵博著稱的老翰林低聲商議片刻。那老翰林撫須沉吟,從袖中取出一個袖珍抄本,遞給酒令官,又低聲說了幾句。
酒令官拿著那薄薄抄本回到禦前,高舉示意:“啟稟陛下,此乃前朝孤本《碧雲雜俎》中一篇遊記殘章,名曰《遊霧山小記》,共計二百一十七字。除這位周老翰林,殿中應無人讀過。”他特意點明是前朝孤本、殘章,且字數明確,就是要增加難度,杜絕任何取巧可能。
“好。”景和帝看向蘇輕語,“蘇氏女,你可聽清了?酒令官會將此文誦讀一遍,你需隨後複述。可能做到?”
蘇輕語垂首:“臣女儘力而為。”
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劉貴妃嘴角噙著一絲誌在必得的冷笑。
酒令官展開抄本,用清晰卻平板的聲調開始誦讀。那是一篇文字古奧、描述偏僻山景的遊記,夾雜著不少生僻字詞和物象描寫,佶屈聱牙,聽得許多人都暗暗皺眉,覺得晦澀難記
蘇輕語閉目凝神,全副心神都集中在耳畔的聲音上。每一個字,每一個詞,每一處停頓,都如同最清晰的刻痕,瞬間印入她腦海中的“記憶宮殿”,分門別類,清晰無比。二百一十七字,對於擁有超越時代資訊處理能力的她而言,不過瞬息之事。
誦讀完畢。酒令官合上抄本,看向蘇輕語:“蘇小姐,請。”
蘇輕語緩緩睜開眼,眸光清澈平靜。她並未急於開口,而是先向禦座及酒令官方向微微欠身,然後,用不急不緩、清晰悅耳的嗓音,開始複述:
“《遊霧山小記》。元符三年秋,餘自錦官城西行……嶙峋怪石,若虎踞豹蹲;虯曲古木,似龍蟠蛟繞。霧靄初開,日光下徹,石壁上苔痕斑駁,呈五彩之色,如仙人遺錦……山巔有泉,其聲淙淙,冷冽沁骨,掬飲之,甘洌異常,塵慮頓消。然山徑險仄,藤蔓蔽日,非膽壯者不可深入。薄暮方歸,衣履盡濕,然胸中丘壑,豁然開朗。同遊者,李十二、張山人。時人莫之知也。”
她語調平穩,不僅一字不差地複述了全文,連文中那些生僻字詞的讀音都毫無錯漏,甚至將原文中細微的停頓和語氣都模仿了七八分。尤其是最後“時人莫之知也”那一句淡淡的悵惘與自得,竟也隱約透出。
一篇佶屈聱牙的冷僻遊記,從她口中娓娓道來,竟似多了幾分清幽意境。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殿內陷入了更長久的寂靜。
那位提供抄本的周老翰林猛地睜開半閉的眼睛,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愕,他下意識地拿起自己那本袖珍抄本,低頭對照,嘴唇微微哆嗦著,半晌,才抬起頭,顫聲道:“……一字不差!毫釐無誤!連老朽自己默誦,偶爾尚會顛倒一二虛詞……此女……此女真乃天授之資!”
老翰林的肯定,如同一聲驚雷,打破了寂靜。
“嘩——”低低的驚嘆聲如同潮水般在殿中蔓延開來。許多人看向蘇輕語的目光,已從好奇、審視,變成了真正的震驚與欽佩。過目不忘,竟真有其事!且是在如此高壓、如此刁難之下,完美展現!
李知音激動得緊緊抓住身旁丫鬟的手,眼睛亮得驚人。季宗明怔怔地看著場中那淡然佇立的月白身影,眼中情緒複雜到了極點,震驚、恍然、憂慮、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秦彥澤握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隨即鬆開。他看向蘇輕語的目光,更深,更沉,那冰冷的審視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融化、重組。
劉貴妃臉上的笑容早已僵住,眼神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精心設計的刁難,竟成了對方揚名的墊腳石!
景和帝撫掌大笑,笑聲爽朗暢快:“好!好一個‘天授之資’!周老所言不虛!蘇氏女,朕今日方知,世間真有如此奇才!當賞!”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蘇輕語,那眼神已不僅是之前的探究與玩味,更添了幾分真正的賞識與考量。
“臣女愧不敢當,僥倖而已。”蘇輕語再次行禮,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剛才那震驚全場的表現,不過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她心中清楚,經此一役,“過目不忘”之能已無可遮掩,她蘇輕語的名字,必將隨著這場宮宴,真正進入大晟權力中樞的視野,再也無法低調。
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但至少此刻,她憑實力,在這瓊林盛宴上,贏得了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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