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定之後，蘇輕語才得以更從容地打量這座象徵著大晟至高權柄的殿堂。乾元殿內，燈火通明如晝。數百盞造型各異、精美絕倫的宮燈與數不清的鎏金燭台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堂堂堂，金色的光芒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蟠龍金柱、以及眾人華美的衣飾珠寶上跳躍流轉，織就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輝煌之海。
空氣中浮動的不止是檀香與冷香，還漸漸融入了禦膳房傳來的、極其複雜而誘人的食物香氣，與酒液的醇厚氣息混合，無聲地宣告著一場極盡奢華的盛宴即將開始。
殿內人群已基本就位。東側以禦座為尊，往下是親王、郡王、皇室宗親、一等公爵等超品勛貴；西側則是文武重臣、有爵位的將領及其家眷；中間寬闊的禦道和前方區域空出，留作禮樂歌舞之用。人頭攢動，卻秩序井然，低垂的眉眼、斂起的衣袖、恰到好處的坐姿，無不彰顯著天家威儀之下的森嚴規矩。
蘇輕語與李知音的座位在西側中段偏後，位置不算起眼，卻也足夠觀察殿內大部分情形。她保持著標準的坐姿，目光微垂，落在自己案幾上那套晶瑩剔透的琉璃酒盞和描金瓷碟上，但餘光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謹慎而不失禮地掃描著周圍。
她能感覺到，自入殿、行禮、到落座，始終有幾道特別的視線似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不同於那些純粹出於好奇或評估的打量，這幾道目光更持久，也更……意味深長。
一道來自斜前方不遠處，那是季宗明的方向。他坐在更靠近禦道一些的文臣區域末尾，與幾位同樣年輕的文人同席。蘇輕語能感覺到他偶爾投來的、混雜著憂慮與複雜情緒的目光，但她一次也沒有回望。
另一道……則來自大殿東側，那片最高處的陰影與光芒交織之地。秦彥澤坐在親王席列的首位，距離禦座極近。他神色淡漠，偶爾與鄰座的某位郡王低聲說一兩句，大部分時間隻是靜坐，目光平視前方，似乎並未關注任何人。但蘇輕語有種直覺，他那看似隨意的視線掠過女眷區時，總會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停頓。那不是關切，更像是一種冷靜的監察，確認她是否在“規矩”之內安好。
就在這時，殿內一直低迴莊重的禮樂聲忽地一變，變得更加恢弘肅穆。所有交談聲徹底消失，原本有些細微動作的人們也瞬間凝滯。
“陛下駕到——！”
“太後娘娘、皇後娘娘駕到——！”
太監尖利悠長的唱喏穿透殿宇，層層回蕩。
殿內所有人，無論身處何位，立刻起身，然後齊刷刷地朝著禦座方向，大禮參拜。衣袍摩擦之聲如潮水湧動。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後娘娘、皇後娘娘千歲千千歲！”
山呼之聲，震徹殿宇，帶著不容置疑的敬畏與臣服。
蘇輕語隨著眾人伏拜，額頭輕觸交疊的手背，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金磚傳來的冰涼堅硬觸感，以及空氣中那驟然提升到頂點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皇家威壓。
“眾卿平身。”一個平和卻頗具威嚴的中年男聲自上方傳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謝陛下！”眾人再拜，方纔起身，重新落座。整個過程，整齊劃一，鴉雀無聲。
蘇輕語隨著眾人坐回原位，這纔敢極其謹慎地、藉著起身落座的間隙，用最快的速度向上方禦座方向瞥了一眼。
高高的漢白玉台基上，帝後並坐。景和帝年約四旬，麵容清臒，留著短須，雙目溫和中透著睿智，頭戴翼善冠，身著明黃色九龍常服，氣度沉凝。他身側稍後的鳳座上，坐著一位年約三十許、麵色略顯蒼白但儀態端莊的宮裝女子，應是體弱的皇後，此刻隻是安靜坐著，嘴角帶著一絲得體的淺笑。
而禦座之旁，另設一寶座，略低於禦座，卻同樣華貴。座上是一位鬢髮如銀、麵容嚴肅、眼神銳利的老婦人，身著深青色綉金鳳常服，頭戴九龍四鳳冠，通身散發著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氣場。正是當今太後，秦彥澤的生母。
太後蹙眉問身旁劉貴妃：“那便是蘇翰林之女？”
就在蘇輕語目光掠過太後之時，太後那雙歷經風霜、洞察世情的眼睛，似乎也恰好掃過女眷區。她的目光在蘇輕語這個方向略微停頓了一下，眉頭幾不可查地微微蹙起，側頭對坐在她下首另一張單獨設席、打扮得格外雍容華貴、眉目間帶著幾分嬌媚與精明的宮裝妃子低聲問了一句。
距離太遠，蘇輕語聽不清內容。但她認得那位妃子，那份清單上特別提及的——劉貴妃，太後的侄女。隻見劉貴妃聞言，立刻順著太後的視線望來，目光精準地鎖定了蘇輕語，臉上瞬間堆起明媚卻未達眼底的笑容，紅唇翕動，恭敬地對太後回著話，眼神卻在打量蘇輕語時，飛快地閃過一絲審視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冷意。
皇帝似乎並未注意女眷區這微小的互動，他正微笑著對下首的秦彥澤說了句什麼，秦彥澤拱手回話，神情恭敬。
儘管聽不見，但蘇輕語幾乎可以肯定太後問的是什麼。她這身與眾不同的打扮，她站在衛國公夫人身側的位置，她這張陌生的麵孔，足以引起後宮最高主宰者的注意。
“那便是蘇翰林之女？”
簡單一問，卻意味著她已正式進入了這個帝國最頂端、也最複雜微妙的幾個人的視野。
瓊林盛宴，才剛剛開始。而她的“表現”，已然被置於放大鏡下。
蘇輕語緩緩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掩去眸中所有思緒，隻留下平靜無波的表麵。她端起麵前那盞清澈的果釀，指尖穩定，送至唇邊，極輕地抿了一口。
清甜微澀的液體滑入喉中。
盛宴已開，帷幕高張。她這個意外闖入的“演員”，唯有全力以赴，演好屬於自己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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