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孫老丈的首肯，蘇輕語心中雀躍，彷彿一隻掉進米缸的小老鼠。她按捺住立刻撲向書架的衝動，先是禮貌地請孫老丈推薦幾本適合初學者瞭解大晟朝風物和基礎的書籍。
孫老丈見她態度恭謹，眼神清正，心中好感更增，便親自為她挑選了幾本。一本是《大晟輿地概略》，類似於地理教科書；一本是《景和雜錄》，記載當朝一些趣聞軼事；還有一本便是之前提到的《永州風物誌》；另外還有一本薄薄的《百工識小》，介紹各種手工業的入門知識。
（太貼心了！正是我需要的！從宏觀到微觀，從官方到民間，孫老丈選書很有水平啊！）
蘇輕語感激地接過這摞書，並沒有立刻去辦理借閱手續，而是抱著書，走到靠窗的一張提供給客人閱覽的舊木桌旁坐下。雲雀乖巧地站在她身後。
她先翻開了那本《大晟輿地概略》，目光快速掃過序言和目錄。憑藉過目不忘的能力，整本書的結構和主要內容已在她腦中成型。但她並沒有滿足於此，而是刻意放慢了速度，目光停留在介紹北方農業的一章，眉頭微微蹙起，彷彿遇到了什麼不解之處。
孫老丈原本已經回到櫃枱後繼續擦拭他的寶貝書籍，目光卻不時關注著這位氣質特別的小姑娘。見她看得認真，時而點頭，時而蹙眉，不像尋常人隻是隨便翻翻，心下更是好奇，便又踱步過來，溫和地問道：“蘇姑娘可是看到了什麼不解之處？”
（來了！就等您問呢！機會來了，可以適度丟擲一點“超時代”的見解，試探一下這位孫老丈的接受程度，也為以後可能的更深交流鋪路！）
蘇輕語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和求知慾，指著書上的一段文字說道：“孫老丈，這書上說，北方多地種植粟米，因其耐旱。輕語方纔看到窗外街市，聽聞近日京城米價平穩，但偶有商人提及北方今春雨少，有些擔憂。我在想……”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既然北方旱情時有發生，為何不多試著種植一些或許更耐旱、或者對水要求不那麼高的作物呢？比如……豆類？或者，是否可以想辦法將南方的水，引一部分到北方去？”
她提出的第一個觀點——“調整作物結構以適應氣候”，還屬於基於觀察的邏輯推理範疇，雖然對於一個深閨女子來說已經算是有見識，但尚在可接受範圍內。但第二個觀點——“南水北調”，在這個工程技術落後的時代，就顯得有些……異想天開了。
（先扔個小的，再扔個大的，看看反應！(???)）
果然，孫老丈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他仔細打量了一下蘇輕語，似乎想確認她是不是在信口開河。但見少女眼神清澈，態度認真，完全是基於書本和聽聞在思考問題，並非胡言亂語。
他沉吟片刻，先是回答了第一個問題：“姑娘心思縝密，觀察入微。北方確實多種植豆類，如黃豆、黑豆，亦較耐旱。然粟米乃北方主糧，百姓食慣，且賦稅也多以粟米計，更改不易。且不同作物對地力要求不同，輪作倒茬，亦是一門學問。”他引用了《齊民要術》中的一些觀點（註：《齊民要術》是真實存在的北魏農學著作，強調因地製宜和輪作），解釋得深入淺出。
（哇！孫老丈果然博學！連農業知識都懂！還引經據典！）
接著，他看向蘇輕語，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驚奇和探究的笑容：“至於姑娘所說的，將南水北調……此設想，可謂大膽！自古江河東流，乃是天定。若要逆天而行，引水北上，其工程之浩大，耗費之巨，恐非人力所能及。老夫隻在一些上古神話傳說中，聽聞有移山填海之大能，現實中……聞所未聞啊。”他搖了搖頭，但眼神中並沒有嘲諷，反而帶著一種對大膽想像的欣賞。
（沒有直接否定，而是指出了現實困難，態度很開放嘛！）
蘇輕語心裏有底了，這位孫老丈的接受度比她想像的要高！她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臉上露出受教的表情，語氣卻帶著點不服輸的執拗：“老丈說的是，是輕語異想天開了。隻是……輕語覺得，事在人為嘛。就像前人也不會想到如今我們能造出這麼大的船航行海上，能建起這麼高的佛塔俯瞰京城。或許未來，真有能工巧匠能想出辦法呢？”她巧妙地將“南水北調”歸為一種對未來的“想像”，弱化了其驚世駭俗的程度。
孫老丈捋著鬍鬚，嗬嗬笑了起來：“蘇姑娘年紀不大，胸中卻頗有溝壑，想法天馬行空，有趣，有趣！”他看向蘇輕語的目光，已經不僅僅是看待一個普通愛書的後輩，更像是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這時，蘇輕語又看似無意地翻開了那本《百工識小》，找到介紹紡織的一章，輕聲自語道：“這織機看起來好複雜……若是能改進一下，讓織布的速度快一些，是不是就能讓更多人有衣服穿，布匹的價格也能降一些呢？”
（再丟擲一個“技術革新”的觀點！）
孫老丈這次倒是沒太驚訝，似乎已經習慣了這位蘇姑孃的“奇思妙想”，他笑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改進器械，古已有之。姑娘若有興趣，那邊架子上還有幾本前朝留下的《機巧圖說》，或許能給你一些啟發。”他指了指角落裏一個書架。
（《機巧圖說》？聽起來像是古代的機械工程手冊？好東西啊！記下了！）
接著，蘇輕語又藉著翻閱那本《景和雜錄》，裏麵提到某地時疫（傳染病），她適時地提出了“預防重於治療”、“隔離病患以防擴散”的現代公共衛生觀念（註：此觀念在中國古代亦有萌芽，如《黃帝內經》提出“上工治未病”，但並未係統化普及），再次讓孫老丈感到驚奇。
（這小姑娘，怎會對民生疾苦、工技醫理都有所涉獵，且見解往往角度新奇，直指要害？她這身打扮，不像出自顯赫之家，難道真是天資過人，自行悟得？）
孫老丈心中疑竇叢生，但更多的是一種發現“奇才”的欣喜。他一生愛書，更惜人才。蘇輕語雖然觀點稚嫩，很多時候脫離實際，但其思維之活躍，視角之獨特，是他平生罕見。
他看著蘇輕語那雙因為談論這些“不著邊際”的想法而熠熠生輝的眼睛，心中做出了一個決定。
“蘇姑娘，”孫老丈的語氣更加溫和，甚至帶上了幾分長者對晚輩的縱容，“你這般勤思好學，實屬難得。老夫這清韻齋雖小，藏書卻還有些。日後，你若有興趣，不僅這些史地雜書，便是經史子集，乃至那些被常人視為‘雜學’、‘奇技淫巧’的農工、醫卜、算學之書，皆可隨意借閱。隻需愛惜書籍，按時歸還便可。”
（！！！隨意借閱！所有書籍！孫老丈您也太好了吧！這是給我開了超級VIP許可權啊！(★ω★)）
蘇輕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幸福來得太突然了！她原本隻指望能借幾本雜書看看，沒想到直接獲得了整個知識寶庫的通行證！
她激動地站起身，對著孫老丈深深一福：“多謝孫老丈！輕語……輕語定不負老丈厚愛，必當刻苦攻讀，愛惜書籍！”
雲雀在一旁也替小姐高興，雖然她大部分沒聽懂，但知道小姐這是遇到了貴人。
孫老丈含笑點頭，看著蘇輕語抱著那幾本書，如獲至寶的樣子，彷彿自己也年輕了幾歲。他揮揮手：“去吧，今日天色不早，早些回去。下次來時，若找不到想看的書，儘管問老夫。”
（在這裏，她彷彿找到了與過去世界連線的一絲橋樑。）
抱著沉甸甸的書籍，走出清韻齋時，蘇輕語感覺自己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夕陽的餘暉灑在喧鬧的街道上，她卻覺得內心無比充實和寧靜。
有了孫老丈的支援，有了這滿齋的書籍，她在這個陌生時代立足的底氣，又足了好幾分。
“雲雀，我們快回去！”她已經迫不及待要開始她的“瘋狂閱讀”計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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