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宗明離去後的那個下午，蘇輕語一直有些心神不寧。她坐在窗邊，手裏拿著一本孫老丈那裏借來的《大晟風物誌》，目光卻久久沒有落在書頁上。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雲層漸漸聚攏，天色顯得有些陰沉，恰如她此刻的心境。
（青雲閣……季宗明……秋水……他們到底想幹什麼？而我又該如何應對？直接撕破臉？不行，現在勢單力薄，無異於以卵擊石。繼續虛與委蛇？每多見季宗明一次，就多一分危險……）
她煩躁地合上書。這種明明知道危險逼近，卻暫時無法破局的感覺，實在糟糕透了。想她在現代實驗室裡，再複雜的難題，總能有實驗資料和邏輯推理作為武器，可在這裏，麵對的是人心算計和隱秘組織，很多資訊都藏在迷霧之後。
“小姐，”雲雀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裏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臉上帶著討好的笑，“您午膳用得少，這是奴婢剛跟廚房劉嬸學著做的，您嘗嘗？”
蘇輕語看著那碟金黃誘人、散發著甜香的糕點，心裏微微一暖。至少，身邊還有這個真心實意為她著想的小丫頭。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小口，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開，暫時驅散了些許煩悶。“嗯，很好吃。雲雀，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雲雀開心地笑了，正想說什麼，院門外卻傳來一陣輕快而熟悉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清脆悅耳、活力十足的聲音：
“輕語！輕語你在不在？我來看你啦！”
是李知音！
蘇輕語精神一振，連忙起身迎了出去。隻見院門處，李知音穿著一身緋紅色的騎裝改良裙衫，裙擺為了方便行動稍稍收窄，袖口緊束，頭髮梳成利落的單螺髻，隻插了一支赤金點翠的蝴蝶簪子，隨著她的動作顫巍巍的，顯得整個人明媚颯爽，像一團跳躍的火焰，瞬間照亮了這沉悶的小院。
她身後跟著丫鬟翠兒，手裏拎著兩個精緻的食盒。
“知音！你怎麼來了？”蘇輕語臉上露出真心的笑容。李知音的出現，就像陰霾裡透進的一縷陽光。
“想你了唄！”李知音幾步跨進來，親熱地挽住蘇輕語的胳膊，上下打量她，“聽說你前陣子又病了？現在可大好了？氣色看著還行。”她轉頭對翠兒道，“把東西放下，去跟雲雀玩吧，我跟輕語說說話。”
翠兒乖巧應聲，和雲雀一起退到了外間。
李知音拉著蘇輕語進了屋，自己熟門熟路地找了個凳子坐下，目光掃過桌上那本《大晟風物誌》，撇撇嘴：“又看書！多悶得慌！走走走，今天天氣不錯，咱們出去逛逛？我聽說西市新來了個胡商，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蘇輕語看著她活力四射的樣子，心情也跟著輕鬆了不少，但想到秋水的威脅，她還是搖了搖頭：“今日有些乏，就在屋裏說說話吧。你最近在忙什麼？衛國公夫人沒再提相看人家的事？”
提到這個，李知音的小臉立刻垮了下來，她拿起一塊桂花糕，狠狠咬了一口：“別提了！我娘倒是消停了些，可我爹和我哥哥！最近不知道在忙什麼大事，神神秘秘的，整天見不到人，一回來就湊在書房嘀嘀咕咕，臉色還特別嚴肅！問他們也不說，就說‘軍國大事，女子莫問’，氣死我了！”她氣鼓鼓地又咬了一口糕點。
（軍國大事？李承毅是武將，能讓他和衛國公都嚴肅對待的……莫非是邊關戰事？還是……京城裏的隱秘行動？）
蘇輕語心中微動，麵上卻隻是安慰道：“李將軍和世子肩負重任，自然忙碌些。你也是關心則亂。”
“我纔不是關心他們呢！”李知音哼了一聲，隨即眼睛忽然亮了起來，湊近蘇輕語，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奮與崇拜的神色，“不過，我哥這次好像是跟睿親王殿下一起辦事！我前天偷聽到我哥跟爹爹彙報，提到了‘殿下’如何如何部署，‘青雲閣’的蹤跡似乎有了線索什麼的……”
鉤子：李知音無意中提及兄長與秦王正在查一個叫“青雲閣”的前朝組織。
“青雲閣”三個字，如同驚雷般在蘇輕語耳邊炸響！
她手中的茶杯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幾滴微燙的茶水濺到手背上，她都渾然未覺。心臟在那一瞬間狂跳起來，血液彷彿都沖向了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青雲閣！真的是青雲閣！秦彥澤和李承毅在查青雲閣！所以……朝廷，或者說皇室，已經注意到這個前朝組織了！而季宗明……）
李知音完全沒有察覺到蘇輕語的異常，她完全沉浸在分享“秘密”和表達對心中英雄崇拜的情緒裡：“……我哥說，睿親王殿下真是厲害，佈局縝密，身手也好！上次為了追蹤一個疑似青雲閣的探子，殿下親自帶隊，在城外山林裡追了一天一夜呢！雖然最後好像被對方狡猾地溜了，但我哥說殿下判斷的方向絕對沒錯！”她雙手捧心，眼睛閃閃發亮，“殿下平日看起來冷冰冰的，辦起正事來真是雷厲風行，智勇雙全！不愧是我大晟的戰神王爺！”
她完全是一副小迷妹提到偶像的模樣。
蘇輕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慢慢放下茶杯，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背，藉著低頭的動作掩飾眼中的驚濤駭浪和飛速運轉的思緒。
（秦彥澤在查青雲閣。他知道多少？他持續調查我，是不是也懷疑我和青雲閣有關？他贈我醫書，在別苑對談時那些關於我學識來源的尖銳問題……難道都是在試探我是否與青雲閣有牽連？）
（而李知音說，他們追蹤的探子溜了……秋水？還是青雲閣的其他人？）
線索開始串聯：“青雲”二字讓蘇輕語立刻聯想到玉佩和令牌紋樣。
她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好奇，順著李知音的話問道：“‘青雲閣’？這名字聽起來……像個江湖門派？還是什麼詩社文會？”她故意問得天真，彷彿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李知音撇撇嘴，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纔不是什麼詩社呢！我聽我哥提過一嘴，好像是什麼前朝留下來的餘孽，暗中搞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想要顛覆朝廷！反正不是什麼好東西！陛下和睿親王殿下一直在暗中調查清剿他們。”她說著，又露出擔憂的神色，“輕語，這事你知道就好，可千萬別往外說！我哥千叮萬囑這是機密！”
“我曉得輕重。”蘇輕語鄭重地點頭，隨即又像是隨口問道，“那……這青雲閣的人，有什麼特徵嗎？比如……佩戴什麼特殊的信物？或者有什麼暗號？”
李知音撓了撓頭：“這我就不太清楚了……好像聽我哥提過一句，他們好像喜歡用‘雲紋’做標記？具體的我就不知道了。”她說完，又揮揮手，“哎呀，不說這些打打殺殺的事了！沒趣！還是說說你吧，輕語，你最近和季公子怎麼樣啦？他今天是不是來過？我在門口好像看到周家下人在議論……”
話題突然轉到了季宗明身上。
蘇輕語心中一緊，麵上卻露出些許羞澀和無奈：“季公子……是來過，送了些補品。他……待人一向溫和有禮。”她刻意用了“溫和有禮”這種保持距離的詞。
李知音卻誤會了她的意思，以為她是害羞，笑嘻嘻地用手肘碰了碰她：“我看季公子對你可是上心得很！人又俊，又有才，家世……呃，雖然聽說清貧些，但人品好呀！你們倆站在一起，那纔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她又開始習慣性地撮合。
若是以前，蘇輕語或許還會有些許波瀾，但此刻，聽到“青雲閣”三個字後，再聽李知音這話，隻覺得諷刺又心驚。郎才女貌？恐怕是陰謀算計吧！
她勉強笑了笑，沒有接話。
李知音又興緻勃勃地聊了些京中趣聞，分享了新學的馬術技巧，還約蘇輕語過幾日一起去京郊騎馬散心。蘇輕語都一一應著，心思卻早已飄遠。
送走李知音後，蘇輕語獨自站在院中。秋風吹過，帶著涼意。她抬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青雲閣……前朝餘孽……朝廷追查……
季宗明腰間的青雲紋玉佩，秋水令牌上的青雲紋……
秦彥澤冰冷審視的目光，別苑中對學識來源的探究……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青雲閣”這個名字串聯了起來，指向一個清晰而又危險的方向。
她，蘇輕語，似乎無意中，站在了這場隱秘鬥爭的風口浪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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