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別苑一行帶來的精神疲憊尚未完全消散，蘇輕語決定暫時將那些燒腦的權謀算計和感情選擇題放一放，做些更“接地氣”的事來調節心情——比如，親自去錦繡坊送新的綉樣圖，順便和顧大娘聊聊近期的經營情況，再支取些分紅，採購些過冬的必需品。
（勞動致富最光榮！數錢能治癒一切不開心！(??????)??而且老是悶在小院裏，骨頭都要生鏽了，正好出去透透氣，看看人間煙火。）
這日天氣晴好，秋陽暖而不烈。蘇輕語依舊作尋常閨秀打扮，一身藕荷色細棉布衣裙，外罩月白素麵比甲，頭髮簡單綰起，隻戴了支李知音送的珍珠簪子，臉上略施薄粉，便帶著雲雀從周府側門悄悄出去了。周氏如今對她採取“敬而遠之”政策，隻要不惹事，出門倒也無人敢阻攔。
主僕二人先去了錦繡坊。顧大娘見到她，自然是喜笑顏開，拉著她看了新到的幾批上等絲線，又彙報了“歲寒三友”係列預訂的火爆情況，以及幾位貴婦定製綉品的進展。看著賬冊上穩步增長的數字和顧大娘紅光滿麵的樣子，蘇輕語心情確實明朗不少，那種憑藉自己能力掙來尊重和銀錢的踏實感，是任何虛幻的溫柔或危險的關注都無法替代的。
從錦繡坊出來，日頭已近中天。蘇輕語盤算著去附近的銀樓將一部分銀票兌換成便於使用的小額銀錠和銅錢，再買些時新的絨花絲線回去研究。她帶著雲雀，沿著相對清凈的巷弄往銀樓方向走去。
秋日的街巷，行人不多，陽光將青石板路照得發白，牆角偶有野菊倔強地開著。蘇輕語正低頭想著要不要嘗試把現代的一些幾何圖案融入綉樣，或許能開啟新的市場……
忽然，一道帶著香風的影子從斜刺裡快步衝出，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她的右肩上！
“哎喲！”蘇輕語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向旁邊踉蹌了好幾步，若非雲雀眼疾手快扶住，險些摔倒。手裏的裝著絲線和碎銀的小包袱也脫手掉在了地上。
“小姐！您沒事吧？”雲雀驚叫，連忙扶穩蘇輕語，又氣又急地看向撞人者，“你這人怎麼走路的？沒長眼睛嗎？！”
撞人者是一個年輕女子，約莫十**歲年紀，身量高挑，穿著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勁裝，腰間束著黑色腰帶，勾勒出纖細卻有力的腰身。頭髮不像尋常女子般梳成繁複髮髻，而是高高束成馬尾，用一根簡樸的木簪固定。她生得眉眼英氣，鼻樑挺直，嘴唇緊抿，此刻正站定腳步，轉過身來，一雙清冷的眸子，毫無歉意地、甚至帶著明顯的審視與譏誚，上下打量著驚魂未定的蘇輕語。
（這身手，這打扮……怎麼看都不像普通人家的姑娘。而且，剛才那一下，力道不小，角度也刁鑽，說是無意撞的，鬼纔信！(╬◣д◢)）
蘇輕語穩住身形，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肩膀，抬眼看向對方。這一看，心頭便是一凜。這女子的眼神……銳利、冷漠，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評估和不加掩飾的敵意。她確定自己從未見過此人。
“抱歉，路滑，沒站穩。”那女子開口了，聲音清脆，卻冷冰冰的，毫無溫度，甚至嘴角還扯出了一絲極淡的、充滿諷刺意味的弧度。她嘴上說著抱歉，行動上卻絲毫沒有幫忙撿起地上包袱的意思，反而向前逼近了半步。
雲雀被她那眼神看得有些發怵，但還是鼓起勇氣擋在蘇輕語身前，撿起包袱，怒道：“你這人好沒道理！撞了人連句真心的道歉都沒有嗎？”
那女子——秋水（蘇輕語此刻尚不知其名）——目光掠過雲雀，直接鎖定蘇輕語，將她從頭到腳又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價而沽、卻又入不了她眼的劣質貨物。她輕笑一聲，聲音壓低，卻足夠清晰地傳入蘇輕語耳中：
“我當是什麼傾國傾城的天仙人物，能讓季公子那般上心，又是贈畫又是許諾保護的……”她頓了頓，語氣裡的譏諷意味更濃，“原來，也不過如此。一副弱不禁風、裝模作樣的閨秀皮囊罷了。”
蘇輕語瞳孔微縮。（季公子？季宗明？這女人認識季宗明？而且聽這語氣……酸味衝天，敵意滿滿啊！是愛慕者？還是……青雲閣的人？！）
她立刻警惕起來，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微微蹙眉，聲音平靜地回應：“這位姑娘，我與你素不相識，更不知你所言季公子之事。若無他事，還請讓開。”她不想在街上與這個明顯來者不善的女人糾纏，尤其對方可能身份特殊。
“素不相識？”秋水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又逼近一步，幾乎與蘇輕語麵對麵，那股冷冽的氣息撲麵而來，“蘇、輕、語，蘇翰林家的孤女，如今寄居在周府，靠著幾分小聰明和不知從哪裏學來的狐媚手段，攀上了衛國公府，又勾得季公子對你另眼相看……我說得對嗎？”
她語速不快，每一個字卻像淬了毒的針，直刺過來。“來歷不明，身世成謎，偏偏還愛拋頭露麵，賣弄些奇技淫巧……蘇姑娘，我奉勸你一句，有些人，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季公子風光霽月，前程似錦，你這樣的身份，配不上他。還是識相些，離他遠點，免得……惹禍上身。”
鉤子：秋水冷笑：“季公子身邊，豈是你這等來歷不明之人能立足？”
這番話說得極其露骨且侮辱性極強。雲雀氣得臉都紅了，剛要反駁，卻被蘇輕語輕輕按住手。
蘇輕語心念電轉，這女人對她的情況瞭如指掌，絕非偶然。她壓下心頭怒意，反而抬起眼，平靜地迎上秋水那雙充滿敵意的眸子，淡淡反問：“姑娘對季公子之事，似乎格外上心。不知姑娘是季公子何人？又憑什麼來替他‘奉勸’我？”
秋水沒料到她會如此鎮定地反將一軍，眼中戾色一閃，冷哼一聲：“我是何人，你不必知道。你隻需記住我的話。否則……”她視線掃過蘇輕語纖細的脖頸，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就在蘇輕語思忖著如何脫身時，秋水似乎覺得警告已經足夠，也不欲再多言，轉身欲走。然而，就在她轉身的剎那，許是動作幅度稍大，也許是故意為之——她腰間懸掛著的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深色令牌，隨著動作盪起，恰好被蘇輕語看了個正著！
那令牌造型古樸，邊緣雕刻著繁複的雲紋，而令牌中央，赫然是一個與季宗明那枚玉佩上幾乎一模一樣的、獨特的“青雲紋”圖案！隻是令牌上的紋路更加清晰、完整，透著一種冰冷的金屬質感，在秋日陽光下反射著幽暗的光澤。
青雲紋再現：與秋水拉扯間，瞥見她腰間令牌紋路與季宗明玉佩極似！
蘇輕語心頭劇震！（青雲紋！果然是青雲閣的人！季宗明……和這個明顯是組織成員的女人是什麼關係？同夥？上下級？這女人對我的敵意，僅僅是因為嫉妒季宗明對我‘另眼相看’，還是……有著更深層次的組織原因？）
巨大的疑雲瞬間籠罩了她。之前對季宗明身份的猜測，在此刻被這塊令牌幾乎證實。而眼前這個明顯身手不凡、對她充滿敵意的女子，無疑是青雲閣的成員，且與季宗明關係匪淺（至少單方麵）。
秋水似乎察覺到了蘇輕語瞬間的視線凝固和氣息變化，她腳步微頓，側過頭，瞥了蘇輕語一眼，那眼神冰冷而充滿警告，隨即不再停留，身形幾個起落，便迅速消失在了巷子拐角處，動作迅捷得不像常人。
“小姐！那個女人……她、她……”雲雀又驚又怕，緊緊抓住蘇輕語的胳膊。
蘇輕語站在原地，望著秋水消失的方向，隻覺得秋日溫暖的陽光也驅不散心底陡然升起的寒意。肩膀被撞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但更讓她心驚的是那塊青雲紋令牌，以及秋水話語中透露出的資訊。
季宗明……青雲閣……這個看似溫潤的才子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和危險？這個叫秋水的女子，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她彎腰撿起被雲雀拾起的包袱，拍了拍上麵的灰塵，聲音平靜地對雲雀說：“沒事了，我們回去吧。”
但她的心中，卻已掀起了滔天巨浪。之前的疑慮和警惕，在這一刻被放大到了極致。季宗明的“深情”麵具下，是復國組織的陰謀；而秦彥澤的冰冷審視背後，是皇權的猜忌與探究。
她彷彿站在了懸崖邊上，兩邊皆是迷霧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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