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宗明那番深情款款的“保護”宣言帶來的餘波，尚未在蘇輕語心中完全平復（主要是警惕的餘波，以及思考如何更完美地敷衍他的餘波(￣ω￣;)），另一份意料之外卻又似乎情理之中的邀約，便以一種截然不同的、冷峻而正式的方式，送達了周府。
來的不是秦彥澤本人，甚至不是他身邊常見的侍衛墨羽，而是睿親王府的長史——周晏。
周晏其人，年約四旬，麵容清臒，蓄著三縷長須，穿著靛青色文士常服，頭戴方巾，通身上下收拾得一絲不苟，眼神平靜而銳利，透著一種屬於幕僚文士特有的謹慎與精明。他乘坐一輛樸素的青幔馬車而來，隻帶了一名小廝，態度恭謹有禮，卻自帶一股不容忽視的官方威儀。
周氏如今對任何與“王爺”二字沾邊的事物都過敏，聽聞王府長史親至，嚇得差點又厥過去，強撐著病體（心理上的）在王嬤嬤的攙扶下到前廳接待，言語間極盡卑微惶恐。
周晏卻並未與她多言，隻言明是奉王爺之命，有要事需與蘇輕語蘇姑娘相商。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氏哪敢阻攔？連忙讓王嬤嬤親自去偏院請人，自己則陪著小心，試探著問：“不知王爺尋輕語……是為何事？可是那日壽宴，小女有何衝撞之處？妾身……”
“周夫人多慮了。”周晏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無波，“王爺隻是有些許事務，需請教蘇姑娘。與壽宴無關。”他顯然不欲多談，簡單一句便封住了周氏所有打探的意圖。
蘇輕語接到通知時，正在小廚房裏興緻勃勃地嘗試用有限的調料復刻現代的紅燒肉（失敗第三次了，醬油和糖色的火候好難掌控！古代沒有老抽生抽冰糖區別真要命！(╯—皿╰)╯）。聞聽睿親王府長史親自來請，她也是一愣。
（周晏？秦彥澤身邊那個心思縝密、持保留態度的長史？他親自來？‘請教’？這用詞可真夠客氣又嚇人的。肯定不是什麼風花雪月的事……八成是農書建言那事的後續。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迅速洗凈手，換了一身比平日稍顯正式、但依舊素雅的藕荷色衣裙，頭髮簡單挽起，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便帶著雲雀往前廳去。一路上，心裏快速盤算著各種可能。
前廳裡，周晏正端坐著品茶，姿態從容，周氏則如坐針氈。見蘇輕語進來，周晏放下茶盞，起身，一絲不苟地行禮：“蘇姑娘。”
“周先生。”蘇輕語屈膝還禮，態度不卑不亢。
周晏目光在她身上不著痕跡地掃過，對她的鎮定似有一絲微不可查的審視，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封樣式簡樸、但用料考究的帖子，雙手遞上：“奉王爺之命，特來送上請柬。三日後，王爺於京郊‘澄心別苑’設小宴，答謝蘇姑娘日前於農事上所獻良策。屆時，亦有一些相關事務，欲向姑娘請教。望姑娘撥冗蒞臨。”
他的措辭極其官方且客氣，將一場私人邀約，包裝成了近乎公務諮詢的會麵。語氣平穩，聽不出任何私人情緒，彷彿隻是在執行一項尋常差事。
蘇輕語接過請柬。帖子是素白灑金的箋紙，上麵是端正嚴謹的館閣體，寫明時間、地點、事由，落款是“睿親王秦彥澤”，蓋著一方小小的私印。字跡冷硬，與季宗明那風流飄逸的筆法截然不同。
（澄心別苑……聽起來像是個清靜地方。‘答謝農事良策’？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讓人無法拒絕。請教相關事務？恐怕是‘審問’相關事務吧？(→_→)）
“王爺太客氣了。”蘇輕語收起請柬，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榮幸與一絲不安，“輕語微末淺見，當不起王爺如此厚待。既是王爺相召，輕語自當遵從。”
“如此甚好。”周晏點點頭，並無多餘寒暄，“三日後辰時正，王府會有馬車前來相接。蘇姑娘隻需輕裝簡從即可。若無其他吩咐，下官便告辭了。”說罷，又向周氏行了一禮，便帶著小廝乾脆利落地離開了，從頭到尾，公事公辦，沒有一句廢話。
周氏直到周晏的馬車駛遠，才長長舒了口氣，彷彿送走了一尊煞神。她看向蘇輕語的眼神更加複雜，混雜著恐懼、忌憚，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討好的小心翼翼：“輕語啊……王爺相邀，這是天大的體麵。你……你定要謹言慎行，切莫衝撞了貴人。需要什麼準備，儘管跟舅母說。”她現在是真怕蘇輕語在王爺麵前說錯什麼做錯什麼，再給周家招禍。
蘇輕語淡淡應了聲“是”，便藉口要準備，帶著雲雀回了小院。
一進房門，雲雀就忍不住小聲驚呼：“小姐！王爺請您去別苑？！這……這可是單獨邀約啊！會不會……會不會……”小丫頭臉上又是緊張又是興奮，還有點莫名的擔憂。
“別瞎想。”蘇輕語打斷她的腦補，將請柬放在桌上，坐下來，眉頭微蹙，“不是你想的那種。更像是……一場考覈，或者審問。”
她將那日與孫老丈談及農書，後來周晏前來試探，以及秦彥澤在別苑（雖然她沒去過）可能有的種種佈置聯絡起來，越發覺得這次邀約絕非簡單的“答謝”。
（秦彥澤對我的‘異常’一直存疑，在調查。之前的匿名警告、‘順路’贈葯、乃至壽宴那晚的‘路過’，可能都是調查的一部分。這次藉著‘答謝農策’的名頭，把我弄到他的地盤上，更方便他全方位觀察、試探、評估。周晏那個眼神……明顯就是帶著審視任務來的。）
壓力肯定是有的。麵對秦彥澤那樣心思深沉、位高權重、且明顯對她抱有探究意圖的人，說不緊張是假的。但奇怪的是，蘇輕語心中除了警惕，竟也隱隱有一絲……躍躍欲試？
與季宗明那種包裹在柔情蜜意下的算計和掌控不同，秦彥澤的接近，雖然目的不明，甚至可能更危險，但至少是擺在明麵上的、直接的、務實的。他不跟她玩詩詞唱和、風花雪月那一套，他直接衝著她的“能力”和“異常”而來。這種近乎冷酷的“務實”，某種程度上，反而讓蘇輕語覺得……更清晰，更可控（相對而言）。
（至少，我知道他要試探什麼。而我，或許也能藉此機會，展示一些‘有價值’但又不至於太過驚世駭俗的東西，為自己爭取一些空間？總比被動地應付季宗明的感情攻勢和背後陰謀要強。）
三日後，秋高氣爽。
辰時剛過，一輛沒有任何王府標識、但用料做工極為考究的青幔馬車，便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周府側門。趕車的是個麵目平凡、眼神沉靜的中年漢子，另有一名穿著普通侍女服飾、但行動間透著利落的女子隨車而來，說是奉命來接蘇姑娘。
蘇輕語隻帶了雲雀，主僕二人登上馬車。車內陳設簡潔舒適，空間寬敞，卻無任何奢華裝飾，一如秦彥澤給人的感覺——內斂而極具分量。
馬車平穩地駛出城門，向著京西方向而去。約莫一個時辰後，停在了一處依山傍水、環境清幽的莊園門前。莊園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澄心別苑”四個樸拙有力的大字，並未落款，但自有一股氣勢。
早有僕役候在門前，恭敬地將蘇輕語主僕引入。別苑內不見奢華鋪陳，亭台樓閣皆依山勢水形而建，質樸自然，花木疏朗，處處透著一種精心打理過的“野趣”和疏闊之氣。空氣清新，遠處隱約可見收割後的田野和起伏的山巒，確實是個讓人心神寧靜的好地方。
然而，蘇輕語的心卻寧靜不下來。她跟著引路的僕役，穿過幾重月洞門，來到一處臨水而建、四麵通透的敞軒。軒內陳設依舊簡潔，隻有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幾張官帽椅，以及靠牆擺放的多寶格，上麵零星放著些書籍和奇石。
書案後，一身玄色常服的秦彥澤正負手而立，望著軒外的湖光山色。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依舊是那張冷峻的臉，深邃的眼。今日他未戴冠，墨發僅以一根木簪束起，少了些朝堂上的威儀，多了幾分屬於私邸的隨性，但那通身的沉凝氣度卻絲毫未減。
周晏侍立在一旁，手邊還放著紙筆，儼然一副準備記錄的架勢。
秦彥澤的目光落在蘇輕語身上，平靜無波，開口，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冷：
“蘇姑娘，請坐。”
王府的正式邀約，氣氛審慎。
一場目的不明、暗藏機鋒的“答謝宴”或者說“考覈”，就此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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