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來的那天,下著小雨。
李樂晴正在院子裡教護衛們格鬥。雨不大,她冇停,護衛們也不敢停。四十多個人在雨中摸爬滾打,渾身濕透,但冇有一個人抱怨。
經過這幾天的訓練,護衛們的身體素質明顯提升了。俯臥撐從最初的一百個做不下來,到現在每個人都能輕鬆完成。跑步從五裡地增加到八裡地,也冇有人掉隊。
李樂晴對他們的進步還算滿意。
趙統領從外麵跑進來,渾身濕漉漉的,臉色不太好看。
“李姑娘,太子殿下來了。”
李樂晴的動作頓了頓。
“人呢?”
“在前廳,王爺正在接待。王爺讓我來告訴您,讓您過去。”
李樂晴想了想,轉身往外走。
“全體都有,繼續練。王虎,你帶隊。”
王虎愣了一下:“是!”
李樂晴快步穿過迴廊,往前廳走。雨越下越大,她身上的衣服很快就濕透了。但她冇在意,腦子裡在想一件事——太子為什麼來?
上次在東宮,她拒絕了太子的邀請。這次太子親自登門,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前廳到了。
她推門進去,看見太子北辰昭坐在主位上,北辰夜坐在客位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擺著茶水和點心。氣氛看起來還算融洽,但李樂晴知道,這隻是表麵。
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然後落在一個陌生人身上。
那個人站在太子身後,四十來歲,身形瘦削,穿著一身青色長衫,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鬚。他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但那雙眼睛——李樂晴太熟悉那種眼睛了。
那是殺過人的眼睛。
太子看見她進來,笑了。
“李家姑娘來了。”他放下茶杯,“七弟說你最近在訓練護衛隊,本宮還擔心打擾你。看來是打擾了?”
李樂晴低頭行禮。
“民女見過殿下。殿下說笑了,民女隻是做些粗活,不礙事。”
太子擺擺手。
“不必多禮。”他指了指那個青衣人,“這位是林先生,本宮的幕僚。他對你的身手很感興趣,特意跟來看看。”
李樂晴看向那個林先生。
林先生也看著她,目光平靜,麵帶微笑。但李樂晴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蜷著,指節粗大,虎口有老繭——那是長期握刀留下的痕跡。
“林先生。”李樂晴點頭。
“李姑娘。”林先生拱手,“久仰。”
北辰夜在旁邊開口了,語氣懶洋洋的:“大哥,你今天來,不會就是為了讓林先生看看我的人吧?”
太子笑了。
“當然不是。”他說,“本宮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七弟商量。”
“什麼事?”
太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父皇最近在查周延的事。”
北辰夜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周延?那個兵部侍郎?”
“對。”太子放下茶杯,“父皇覺得他的死有問題,讓刑部重新調查。”
北辰夜挑眉。
“調查什麼?”
“調查他是不是被人殺的。”太子看著他,目光幽深,“七弟覺得呢?”
北辰夜笑了。
“大哥,你問我?”他說,“我又不是刑部的。我怎麼知道?”
太子也笑了。
“七弟說得對。”他說,“本宮就是隨口問問。”
他轉頭看向李樂晴。
“李家姑娘,你覺得呢?”
李樂晴已經習慣了太子這種突如其來的提問。她想了想,說:“民女不懂這些。”
“不懂?”太子說,“上次在東宮,你可是兩招就把趙統領拿下了。本宮看你,挺懂的。”
李樂晴冇說話。
太子繼續說:“周延的死,有人說是心疾,有人說是謀殺。本宮覺得,不管是哪種,都跟七弟無關。七弟一個閒散王爺,整天養病喝茶,哪有功夫管這些?”
他說著,站起來,走到李樂晴麵前。
“但是,”他說,“本宮聽說,七弟最近收了一個很能打的人。這個人,會不會跟周延的死有關?”
李樂晴抬眼,對上太子的目光。
那道目光很沉,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麵,有東西在翻湧。
“殿下,”她開口,“民女隻是一個護衛教頭。殺人放火的事,民女不會。”
太子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不會就好。”他說,“本宮最討厭的,就是那些暗地裡殺人放火的人。”
他轉身,走回座位,坐下。
“七弟,”他說,“本宮今天來,還有一件事。”
“大哥請說。”
“父皇要給本宮選妃。”太子說,“你看,誰家的姑娘合適?”
北辰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大哥的事,我怎麼好插手?”
“你是本宮的七弟,”太子說,“幫本宮參謀參謀,有什麼不好插手的?”
北辰夜放下茶杯,想了想。
“李尚書家的嫡女,如何?”
太子搖頭。
“太小了。”
“王閣老的孫女?”
“太大了。”
“那張將軍的女兒?”
太子笑了。
“七弟,”他說,“你是在跟本宮打太極?”
北辰夜也笑了。
“大哥,”他說,“我這個人,對男女之事不太懂。你讓我參謀,我隻能瞎說。”
太子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
“七弟,”他說,“你最近,變化真的挺大。”
北辰夜挑眉。
“有嗎?”
“有。”太子說,“以前的你,不會跟本宮說這麼多話。”
北辰夜笑了。
“大概是病好了,”他說,“話也多了。”
太子冇說話。
他隻是看著北辰夜,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行了,”他說,“本宮走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頭。
“七弟,”他說,“好好養病。朝堂上的事,不用你操心。”
北辰夜站起來,行禮。
“大哥慢走。”
太子點頭,目光又落在李樂晴身上。
“李家姑娘,”他說,“好好跟著七弟。以後有機會,來東宮坐坐。”
李樂晴低頭行禮。
“是。”
太子走了。
林先生跟在他身後,走過李樂晴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李姑娘,”他低聲說,“你的身手,很好。”
李樂晴抬眼看他。
林先生微微一笑,跟著太子走了出去。
前廳裡安靜下來。
北辰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卻冇喝。
“你怎麼看?”他問。
李樂晴走到他旁邊,坐下。
“太子在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周延的死跟你有冇有關係。”李樂晴說,“也試探你最近的變化。”
北辰夜點頭。
“還有呢?”
“還有那個林先生。”李樂晴說,“他不是普通人。”
北辰夜放下茶杯,看著她。
“你看出什麼了?”
“他殺過人。”李樂晴說,“不止一個。他的右手虎口有老繭,是長期握刀留下的。他的眼神,是殺過人的眼神。”
北辰夜沉默了一息。
“他是太子身邊最危險的人。”他說,“以前是江湖上有名的殺手,代號‘青竹’。後來被太子收服,做了幕僚。”
李樂晴挑眉。
“青竹?”
“對。”北辰夜說,“十年前,江湖上有一句話——‘青竹一出,寸草不生’。說的就是他。”
李樂晴沉默了。
她想起林先生走時說的那句話——“你的身手,很好。”
那不是誇獎。
是評估。
“他盯上我了。”她說。
北辰夜點頭。
“對。”
“怎麼辦?”
北辰夜看著她,目光認真。
“兩個選擇。”
“說。”
“第一,低調。這段時間不接活,不出頭,讓他覺得你冇什麼威脅。”
“第二呢?”
“第二,”北辰夜說,“高調。讓他知道,你不好惹。”
李樂晴想了想。
“選第二。”
北辰夜挑眉。
“為什麼?”
“因為低調不是我的風格。”李樂晴說,“而且,我已經接了一單。”
北辰夜愣了一下。
“什麼時候?”
“剛纔。”
“什麼單?”
李樂晴看著他,笑了。
“林先生的單。”
北辰夜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瘋了?”
“冇瘋。”李樂晴說,“他盯上我了,我也盯上他了。這是對等的。”
北辰夜看著她,眼裡的神色很複雜。
“李樂晴,”他說,“你知不知道,青竹是什麼人?”
“知道。”
“那你還——”
“正因為知道,纔要動手。”李樂晴打斷他,“這個人,留不得。”
北辰夜沉默了很久。
“你要殺他?”
“不一定。”李樂晴說,“先看看。”
“看看?”
“看看他到底是什麼人,”李樂晴說,“看看他來王府,到底是為了什麼。”
北辰夜看著她,忽然笑了。
“李樂晴,”他說,“你比我想的還要膽大。”
“膽大才能賺錢。”李樂晴站起來,“我走了。護衛們還在雨裡練著呢。”
“等等。”北辰夜叫住她。
李樂晴回頭。
北辰夜看著她,認真地說:“小心點。”
李樂晴笑了。
“知道了,老闆。”
她推門出去,走進雨裡。
北辰夜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中,手裡的茶杯握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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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
李樂晴換了一身黑色夜行衣,翻牆出了王府。
她冇有去找林先生。
她去了城南的如意坊。
如意坊是一家當鋪,門麵不大,開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如果不是北辰夜的師父給了她那塊玉佩,她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地方。
她推門進去。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撥算盤。聽見動靜,他抬頭看了一眼。
“當什麼?”
李樂晴把玉佩放在櫃檯上。
老頭看見那塊玉佩,手一抖,算盤珠子嘩啦一聲散了。
他抬頭,盯著李樂晴看了好一會兒。
“跟我來。”
他推開櫃檯後麵的門,走了進去。
李樂晴跟上。
裡麵是一個小院子,不大,但很精緻。院子裡種著一棵桂花樹,樹下有一張石桌,兩張石凳。
一箇中年女人坐在石凳上,正在喝茶。
她看見李樂晴,放下茶杯。
“青鸞?”她問。
李樂晴點頭。
中年女人打量了她一會兒,然後說:“老東西讓你來的?”
“老東西?”李樂晴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北辰夜的師父。
“對。”中年女人說,“他就是個老東西。一輩子冇乾過一件正經事。”
她示意李樂晴坐下。
“說吧,什麼事?”
“我想查一個人。”李樂晴說。
“誰?”
“林先生。太子身邊的幕僚。以前叫青竹。”
中年女人的表情變了。
“你查他乾什麼?”
“他盯上我了。”李樂晴說,“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
中年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青竹這個人,”她說,“不好惹。”
“我知道。”
“那你還查?”
“正因為不好惹,纔要查。”李樂晴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中年女人看著她,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說,“老東西的眼光,還是這麼好。”
她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遞給李樂晴。
“拿著這個。三天後,來取訊息。”
李樂晴接過令牌,收進袖子裡。
“多少錢?”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
“什麼多少錢?”
“查訊息,不要錢?”
中年女人笑了。
“老東西的麵子,值錢。”她說,“不要你的錢。”
李樂晴點頭。
“那謝謝了。”
她站起來,往外走。
“小姑娘。”中年女人叫住她。
李樂晴回頭。
中年女人看著她,認真地說:“小心青竹。那個人,比你想象的還要危險。”
李樂晴點頭。
“知道了。”
她推門出去,走進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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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李樂晴又去瞭如意坊。
這次,中年女人冇有在院子裡喝茶。她在櫃檯後麵等著,看見李樂晴進來,把一個信封推過來。
“你要的訊息。”
李樂晴接過信封,開啟。
裡麵是一張紙,上麵寫滿了字。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林先生,原名林墨,四十三歲,福建人。年少時拜入南派殺手門下,二十歲出師,行走江湖。二十五歲時,一夜之間滅了福建林家滿門,共四十七口人。從此得名“青竹”。
三十歲時,被北派殺手圍攻,一人殺了七人,重傷逃脫。三十五歲時,被太子收服,做了幕僚。此後十年,為太子做了無數見不得光的事。
具體是什麼事,信上冇有寫。
但李樂晴知道,那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她把信收起來,看著中年女人。
“就這些?”
“就這些。”中年女人說,“青竹的底細,能查到的就這些。查不到的,說明他藏得很深。”
李樂晴點頭。
“謝謝。”
“不用謝。”中年女人說,“老東西說了,以後你的事,就是他的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李樂晴愣了一下。
“老東西這麼說的?”
“對。”中年女人笑了,“所以,你不用謝我。要謝,謝那個老東西。”
李樂晴沉默了一息。
北辰夜的師父,到底是什麼人?
一塊玉佩,能讓如意坊的人免費查訊息。
一句話,能讓一個陌生女人心甘情願幫忙。
這個人,不簡單。
“我走了。”她說。
“等等。”中年女人叫住她。
李樂晴回頭。
中年女人看著她,認真地說:“青竹這個人,你惹不起。”
李樂晴笑了。
“這句話,已經有三個人跟我說過了。”
“那你聽進去了嗎?”
李樂晴想了想。
“冇有。”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她說,“你走吧。”
李樂晴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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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李樂晴直接去了北辰夜的書房。
北辰夜正在看書,看見她進來,放下書。
“查到了?”
“查到了。”李樂晴把信遞給他。
北辰夜接過去,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李樂晴注意到,他握信的手微微用力了。
“怎麼了?”她問。
北辰夜放下信,看著她。
“林墨這個人,”他說,“不能留。”
李樂晴挑眉。
“你也這麼覺得?”
“不是覺得。”北辰夜說,“是必須。”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你知道他為什麼叫青竹嗎?”
“因為竹子是空的。”李樂晴說,“空心的人,冇有感情。”
北辰夜搖頭。
“不是因為空心。”他說,“是因為竹子,看著細,但根紮得深。你砍了上麵,下麵還會長。你拔了這根,那根還在。”
他轉過身,看著李樂晴。
“青竹這個人,就像竹子。你以為你瞭解他了,其實你隻看到了上麵。他的根,埋在很深的地方。”
李樂晴沉默了一息。
“所以,殺不了?”
“不是殺不了。”北辰夜說,“是很難殺。”
李樂晴想了想。
“那就不殺。”
北辰夜挑眉。
“不殺?”
“對。”李樂晴說,“先看看他要乾什麼。他今天來王府,不隻是為了看我。他一定還有彆的目的。”
北辰夜看著她,眼裡的神色很複雜。
“李樂晴,”他說,“你真的很聰明。”
“聰明才能賺錢。”李樂晴站起來,“我走了。”
“等等。”北辰夜叫住她。
李樂晴回頭。
北辰夜看著她,認真地說:“青竹的事,我來處理。你彆插手。”
李樂晴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北辰夜頓了頓,“我不想你出事。”
李樂晴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不像平時那個嬉皮笑臉的王爺。
“你是在關心我?”她問。
北辰夜移開目光。
“我是在關心我的投資。”
李樂晴笑了。
“行,”她說,“你的投資,你自己看著辦。”
她推門出去。
北辰夜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夜七從暗處走出來。
“王爺。”
“說。”
“如意坊那邊傳來訊息,”夜七說,“青竹今天去了李府。”
北辰夜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李府?”
“是。”夜七說,“他見了李婉茹。”
北辰夜沉默了。
青竹去找李婉茹。
李婉茹是李樂晴的二姐。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繼續盯著。”他說。
“是。”
夜七退下。
北辰夜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像李樂晴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她剛纔說的那句話——“聰明才能賺錢。”
這個女人,滿腦子都是錢。
但偏偏,她又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人。
聰明得讓他有點心動。
不對。
不是有點。
是很多。
他收回目光,走回桌前,坐下。
桌上的信還攤開著。
青竹。
林墨。
這個人,到底想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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