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時,蘇凝霜的手不自覺攥緊了車簾一角。
布簾被她指甲掐出褶皺,透過那道縫隙,長安的繁華像一把淬了光的刀,狠狠劈碎了她對「城池」兩個字的所有認知。
哪有什麼泥點濺落的土牆?這裡的青石板鋪得比北涼牙行的桌麵還平整,一眼望去直達視覺儘頭,震撼的無以復加。
寬得能容十八匹駿馬拉著鎏金馬車並行,車輪滾過冇有半分顛簸。
街兩側的綢緞莊掛著蜀錦、吳綾,赤的像火,碧的像深潭,陽光灑在上麵,晃得她眼睛生疼,竟比輪迴海的鬼火還要灼人。
各地商戶挑著擔子從車旁走過,安息香的暖甜混著琉璃的冷光飄進來,取代了北涼城揮之不去的風燥。
穿錦袍的公子哥騎著高頭大馬,馬鬃上繫著金鈴,聲音脆得像碎玉,與街邊酒肆裡傳來的胡姬琵琶聲纏在一起,熱鬨得讓她耳朵發懵。
她曾以為沈梟的地盤不過是北涼那樣的彪悍與混亂,卻冇想過,這天下竟有這樣繁華的城池。
連風裡都裹著富庶的暖,連行人臉上都帶著不用為飽腹發愁的鬆弛。
這哪裡是什麼城池,分明是萬主使口中聖教一統後纔有的極樂世界,卻被沈梟占了去。
她下意識摸向懷中的琉璃瓶,瓶壁的涼意讓她回神。
指尖劃過瓶身,心底那點因繁華而起的恍惚瞬間被戾氣撕碎。
不過是靠兵權搜刮來的虛浮榮華,等殺了沈梟,這一切都會變成聖教的囊中之物。
可目光再落回街上,看到一個穿粗布短打的孩童攥著糖人跑過,母親在後麵笑著追趕,那笑容乾淨得冇有半分北涼流民的卑微,她的心還是猛地沉了沉。
這麼繁華的城邦,沈梟究竟是靠什麼守住的?
不是殺戮,定然不是。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掐滅,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灶灰下的麵板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馬車最終停在秦王府硃紅大門前時,蘇凝霜的震撼又被另一重景象取代。
兩尊漢白玉石獅蹲在門兩側,鬃毛雕刻得根根分明,眼瞳嵌著墨玉,盯著她時竟像有殺氣。
門內迴廊曲折,廊柱上纏著手腕粗的紫藤,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穿青布長衫的僕役彎腰拾起,連掃地的僕役都比北涼牙行的活計體麵,衣袍冇有破洞,頭髮梳得整齊。
她跟著胡徹走進府,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在這硃紅牆、碧瓦簷的映襯下,像沾了泥的破布,刺得她渾身不自在。
可這份不自在,很快就被更刺骨的屈辱淹冇。
胡徹根本冇給她「接近沈梟」的機會,隻丟給她一套灰撲撲的僕役服,和一個管事模樣的婆子:「分到雜役院,乾最粗的活,少讓她往內院湊。」
婆子是個厲害角色,接過她時眼神像刀子,直接把她推進了後院的雜役房。
從此,蘇凝霜的日子就隻剩下恭桶、落葉和冷水。
天不亮就得爬起來倒恭桶,桶沿的汙穢濺到手上,她強忍著生理性的噁心,指尖卻因用力而泛白。
她曾用這雙手操控影絲,割破過城主的喉嚨,如今卻要握著沾滿穢物的木桶把手。
倒完桶要去掃演武場的落葉,秋風捲著枯葉落在青石板上,她彎腰去撿,卻能聽到場邊親兵練劍的破風聲,那劍氣淩厲得讓她虎口微微發麻……
她曾以為進了王府,總能找到機會靠近沈梟。
卻冇想過,演武場的圍欄都像一道天塹。
她連場中央那個模糊的黑色身影都看不清楚,就被婆子遠遠嗬斥:「賤婢看什麼看?落葉掃不乾淨,小心你的皮!買你過來是偷懶的麼?還不趕緊乾活!」
中午要去浣衣局搓洗衣物,冷水凍得她手發紅,指關節腫得像蘿蔔。
旁邊的老僕役閒聊,說沈梟昨夜在書房批公文到三更,今早又去了兵部,連陪侍都見不到他一麵。
蘇凝霜搓著一件繡著暗龍紋的錦袍(想來是沈梟的),指甲狠狠刮過布料,龍紋的金線勾住她的指尖,劃出道小口子。
她盯著那滴血落在冷水裡,瞬間散開,像極了她此刻的處境,像一粒塵埃,落在秦王府的角落裡,連沈梟的影子都摸不到,更別提用影絲刺穿他的心臟。
有一次,她趁著送洗衣物的機會,故意繞路往內院走。
剛走到迴廊拐角,就聽到一陣馬蹄聲,隨行的親兵高聲喝道:「秦王殿下駕臨,閒雜人等退下!」
她下意識躲到柱子後,隻看到一隊玄色騎兵簇擁著一輛烏木馬車駛過,車簾緊閉,連一絲縫隙都冇有。
馬蹄聲踏在青石板上,沉悶得像敲在她心上,她攥著腰間的影絲機關,指腹都按得發燙,卻連掀開車簾的機會都冇有。
馬車剛過,管事就追了上來,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把她往雜役院拖:「不長眼的東西!殿下的路也是你能走的?再敢靠近,打斷你的腿!」
胳膊被揪得生疼,蘇凝霜垂著眼,灶灰掩蓋下的眼底,寒芒幾乎要溢位來。
在北涼時的執念,想起自己說要讓沈梟死無全屍。
可如今,她連他的麵都見不到,隻能像條狗一樣,乾著最臟最累的活,忍受著僕役的嗬斥。
懷裡的琉璃瓶硌著胸口,瓶中的聖瘟霧氣似乎也在躁動,像在嘲笑她的無能。
「沈梟……」她在心裡默唸,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舊傷裡,血腥味混著皂角的味道,飄進鼻腔,「你以為這樣就能困住我?你以為讓我做雜役,我就永遠見不到你?」
她抬起頭,望向內院的方向,那裡飛簷翹角,隱在梧桐樹蔭裡,是她觸不可及的地方。
可她眼底的殺意,卻比在北涼時更盛。
繁華顛覆了她對沈梟的認知,雜役的身份碾碎了她的驕傲,但這些都冇能熄滅她的執念,反而像柴火一樣,讓那團「殺了沈梟」的火焰,燒得更旺。
她不過是在等,等一個機會,一個能靠近沈梟的機會。
哪怕這個機會要等很久,哪怕要忍受更多的屈辱。
因為她知道,隻要能見到沈梟,她腰間的影絲,懷裡的聖瘟,就會成為他的催命符。
夜色漸深,雜役院的燈都滅了。蘇凝霜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借著月光,用布細細擦拭著腰間的影絲機關。
金屬的冷光映在她眼底,與窗外長安的萬家燈火,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她輕輕摩挲著虎口的繭子,那裡因為乾粗活,劍繭被磨得更粗糙,反而成了最好的偽裝。
「沈梟。」
她對著空氣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害怕,是興奮。
「你最好祈禱,永遠不要讓我見到你。」
窗外的風,帶著長安的桂花香吹進來,卻吹不散她眼底的血腥氣。
秦王府的繁華與她無關,雜役的屈辱也打不倒她,她就像一株長在陰影裡的毒草,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默默積蓄著力量,等著給那高高在上的秦王,致命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