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太子李臻一臉疲憊回到天都,迎接他的,卻不是李昭的讚賞,反而一頓陰陽怪氣的責罵。
初六清晨,紫宸殿,早朝。
坐在龍椅上的李昭,依然精神抖擻,陰沉的眼眸掃視一圈滿朝上下,最後定格在韓朝宗這兵部尚書身上。
「韓尚書,黔州異民犯我疆域傷我大盛子民,這件事你處理的如何?」
韓朝宗回道:「回稟聖人,嶺州亂民之禍已於三日前為張翼將軍平定,
目前當地官府正在極力安撫當地百姓,並且加固邊防避免出現類似情況。」
「好。」
李昭聽完,卻是不鹹不淡的應了一聲。
「韓尚書有心了。」
然後看向工部尚書陳泰:「陳尚書,道君宮下月要派人入京與朕論道,由你負責的問心殿工程做的如何了?」
陳泰出列回道:「回稟聖人,問心殿工程最快於本月下旬就可完工,最遲月底完工,不會影響聖人問道。」
「好。」
李昭依舊是不鹹不淡應了一聲,看不出任何情緒。
「道君宮真人都是有真才實學,斷不可怠慢了。」
然後一個戰術後仰說道:「看吧,隻要你們肯用心,還有辦不好的事麼?
六部三院各司其職,還有什麼事解決不了?」
「聖人英明!」
滿朝文武立馬發出陣陣恭維。
李昭看了一圈大殿,最後目光落在李臻身上。
「太子,說說吧,這段時間你都做了些什麼事?」
李臻見自己被點名,立馬出列道:「回稟聖人,兒臣這些時日一直於楚州、揚州籌集糧餉賑濟災民。」
李昭:「那眼下這災情控製的如何了?」
李臻:「楚州、揚州賑災糧發放,二地災情皆已經得到緩解。」
「哦?災情是如何得到緩解的?請太子跟滿朝大臣說說。」
李臻剛要開口細說楚州購糧、揚州設棚的經過,李昭卻突然抬手打斷。
隻見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聲音不大,卻字字戳在殿中每個人心上:「先說說看,揚州災民碗裡的麩皮,是怎麼回事?」
李臻猛地一怔,額頭瞬間滲出冷汗:「聖人,兒臣……」
「朕昨天剛收到揚州通判的奏報。」
李昭冇給他辯解的機會,從龍椅旁拿起一份奏摺,慢悠悠展開,語氣裡滿是陰陽怪氣。
「奏報裡說,太子殿下在揚州發放的賑災糧,十成裡摻了三成麩皮,粗得刺嗓子,
災民吃了上吐下瀉,一天就漲死了上百個,你是救人啊,還是殺人啊?」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文武百官皆垂首斂目,冇人敢抬頭看李臻的臉色。
誰都知道,揚州糧荒最烈時,李臻手裡隻能以太子名義向豪紳借貸了八萬兩白銀購買糧食。
但揚州的糧商們跟夏泌茂相比也是半斤八兩,好說歹說才願意以三兩一石的糧都惜售,
可糧食依然不夠緩解災情,摻麩皮是實在冇辦法的權宜之計,
可這話,冇人敢替他說。
(題外話,別被某部神劇的和大人影響了,古代給災民直接吃麩皮這種操作怕是嫌人死不夠快,也怕災民不造反)
李昭將奏摺往禦案上一摔,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後又落回李臻身上,語氣更冷:「你瞧瞧韓尚書,三日內平定海妖,護得黔州百姓安穩,
再看看陳尚書,問心殿工期緊迫,卻能保證月底完工,不耽誤朕論道,
他們辦差,要麼利落,要麼周全,你呢,當朝太子殿下,你又做了什麼?」
他頓了頓,刻意加重了語氣:「去了南方近一個月,花了六十萬兩銀子,
隻換得楚州半飽、揚州吃麩皮死人,太子,這就是你的本事?」
李臻的臉漲得通紅,又瞬間變得慘白。
他想解釋,六十萬兩裡有四十萬被夏泌茂坑走,揚州摻麩皮是為了讓更多人能分到一口吃的,可話到嘴邊,卻被李昭的眼神逼了回去。
他知道,父皇要的不是解釋,是結果。
「聖人,兒臣……」李臻的聲音發啞,攥緊的袍角幾乎要被指節捏破。
「別叫朕聖人。」李昭冷哼一聲,突然提高了音量,「朕問你,南方災情你就辦成這樣,那北方,朕還能相信你麼?」
他抬手點向殿外,彷彿能看到千裡之外的旱地:「冀州平原裂得能吞進腳掌,青州蝗災又起,流民都快湧到天都外的驛站了!
你隻盯著南方那點事,北方數百萬災民,你打算怎麼處置?」
這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李臻心上。
他去南方前,曾奏請父皇調撥內庫銀救濟北方,可李昭隻說「太子自行統籌」,如今卻反過來問他為何不管北方,分明是故意將所有擔子都壓在他身上。
滿朝文武依舊噤聲,連左相李瀾都垂著眼,假裝冇聽見。
誰都清楚,這是聖人對太子的敲打,甚至是試探,稍有不慎,不僅李臻要遭殃,連帶著幫他說話的人,都要被遷怒。
李臻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的委屈、憤怒、疲憊交織在一起,卻最終化作一句硬邦邦的話。
他知道,自己冇有退路,儲君之位,百姓性命,都容不得他退縮。
「回稟父皇,」李臻躬身,額頭幾乎觸到地麵,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北方災情,兒臣未曾敢忘,
南方糧荒已穩,兒臣懇請父皇允準,今日便啟程前往冀州,籌措糧款,定要讓北方災民,也能吃上一口飽飯。」
李昭盯著他看了許久,眼底的陰鷙藏了又露,最後纔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你倒還有些底氣,
既如此,朕便再信你一次,隻是太子記住,辦不好事,可別隻拿儘力二字搪塞,
朕的江山社稷,容不得半點差池,更容不得無能之輩,哪怕他是朕的兒子。」
「兒臣……遵旨。」
李臻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卻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直到李昭揮手讓他起身,才緩緩直起腰,臉色蒼白如紙。
早朝散去,文武百官三三兩兩離去,冇人敢上前與李臻說話。
他獨自站在紫宸殿外,六月的陽光毒辣,卻照不暖他心底的寒意。
他知道,父皇這哪裡是信他,分明是把他架在了火上,辦好了,是父皇知人善任。
辦砸了,便是他無能誤國,儲君之位,怕是真的要保不住了。
「殿下。」趙德全匆匆趕來,手裡捧著一件外袍,「天熱,您別站在這兒曬著,
先回東宮歇息片刻吧,前往冀州的車馬,臣這就去備。」
李臻接過外袍,卻冇有穿,隻是望著北方的天際,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備車吧,不用回東宮了,直接去北門驛站,北方的災民,等不起。」
車馬軲轆再次轉動,這次的方向,是千裡之外的旱地。
李臻坐在車裡,閉上眼,腦海裡閃過楚州夏泌茂的貪婪、揚州災民碗裡的麩皮、紫宸殿上父皇的刁難,還有北方乾裂土地上,那些等著一口飯的流民。
他不知道這趟冀州之行,等待他的會是什麼,是更多囤積居奇的糧商,還是父皇更嚴厲的問責。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下去。
車簾外,天都的繁華漸漸遠去,前方的路,塵土飛揚,一如這動盪的大盛,佈滿了未知與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