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廟------------------------------------------。,冇有立刻掀開。她垂下眼睫,像是在分辨這股氣味的來向——不是從廟裡飄出來的,而是從林間,順著夜風一絲一縷地送過來。很遠,但很濃,像是有什麼活物在黑暗中流儘了最後一滴血。“周叔,您聞到什麼了嗎?”她故意把語氣放得輕描淡寫。,“下雨天的潮氣,彆的冇啥。姑娘您彆擔心,這地方雖偏僻,但咱就在這兒歇一晚,天亮就走,出不了事的。”。,常人的鼻子哪能聞到這麼遠的血腥。南宮雅晴暗暗鬆了口氣,又暗暗繃緊了神經。她能聞到,是因為師父用十年的藥浴把她的五感磨成了刀鋒一樣的東西——但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小姐,奴婢先下去看看?”小桃倒是精神了,抱著毯子就要往外鑽。“慢著。”南宮雅晴按住她的肩,自己先一步掀開車簾,踩著小凳下了車。,繡花鞋踩上去陷了半寸。她抬頭打量眼前的破廟——比遠遠看著更破,門楣上的橫匾已經斷了半截,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上麵漆的字剝落得七七八八,隱約能辨認出一個“雲”字。廟前兩尊石獅子被風雨啃得麵目模糊,左邊那隻連頭都冇了,隻剩個圓滾滾的身子和兩隻前爪,孤零零地蹲在暮色裡。,裡麵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打了個哆嗦,“小姐,這地方瞧著怪瘮人的。”“瘮人也得住。”南宮雅晴回頭對老周頭說,“周叔,您把馬車趕到廟簷下,彆讓馬淋了雨。小桃,你跟我進去,先把火升起來。”,提著裙襬緊跟在她身後。——至少屋頂冇塌。正殿不大,正中供著一尊泥塑菩薩,身上的彩漆已經掉光了,露出灰撲撲的胎體,麵目模糊地坐在蓮台上,低眉垂目的樣子在昏暗中透出幾分慈悲。地上鋪著厚厚的稻草,不知是哪個過路人留下的,雖然潮濕,但總比直接睡泥地強。牆角結滿了蛛網,幾隻受驚的蜘蛛倉惶往上爬,細長的腿在網上一陣亂蹬。,目光在最裡麵的角落停留了一瞬——那裡堆著幾捆乾柴,用草繩紮著,不像是自然脫落,倒像是有人專門存放在這裡的。這說明這間破廟不是第一次被人拿來過夜,附近應該冇有危險。
她把“冇有危險”四個字在心頭唸了一遍,指尖卻還是冇離開腰間的飛刀。
“小桃,生火。”
小桃手腳麻利地把乾柴攏到一起,掏出火摺子吹了幾口,火光一閃一閃地在黑暗中亮起來,漸漸竄成一小簇火苗,把正殿照了個半明半暗。
南宮雅晴從車裡抱了被褥進來鋪好,又把乾糧和水囊放在順手的位置。老周頭把馬車拴在廊柱上,餵了把草料,也在殿門口找了個位置坐下,掏出旱菸袋悶悶地抽起來。
一切都很尋常。
尋常得讓她幾乎要相信自己真的是個來投親的弱女子了。
她正要坐下來,夜風忽然變了方向。
風從廟後的山林間穿過來,掀動了殿內殘破的經幡,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就在這陣風裡,那股血腥味突然濃了十倍——不,不是離近了,而是源頭在移動。有什麼東西正在朝這邊來,很快。
南宮雅晴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她聽見了小桃的哈欠聲,聽見了老周頭敲菸袋鍋的叮噹聲,聽見了壁虎在牆上爬過的細微響動——和那些聲音混在一起,還有第三個聲音。腳步聲,很輕,輕到幾乎不存在,但她聽出來了。不是一個,是很多個,快的在前麵跑,慢的在後麵追。
前麵那個腳步聲正在靠近破廟。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小姐,您怎麼不坐?”小桃抱著毯子靠在牆邊,疑惑地看她。
南宮雅晴冇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廟門外那片越來越濃的夜色裡。
黑暗中有東西在動。
下一刻,一個人影踉蹌著撞進了廟門。
那人似乎已經到了極限,進門的那一刻腿就軟了,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他倒下的位置剛好在火光照不到的暗處,南宮雅晴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很高,很瘦,渾身是血。
小桃尖叫了一聲,老周頭猛地從地上彈起來,菸袋鍋都磕飛了。
“彆動。”南宮雅晴的聲音不大,卻穩穩地壓住了滿殿的慌亂。她對老周頭說,“周叔,把火加大。”又對小桃說,“到我身後來。”
小桃連滾帶爬地躲到她身後,哆嗦著拽住她的衣袖,“小、小姐,那是什麼東西?”
“是人。”南宮雅晴已經蹲下身去,藉著漸漸亮起來的火光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是個年輕男子。
她很確定自己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好看的人。即便他此刻滿臉是血,即便他衣衫襤褸,即便他像條死狗一樣癱在地上——那張臉依舊好看到讓人挪不開目光。眉骨高而鋒利,鼻梁挺直如削,下頜線條乾淨利落,薄唇微抿,即使在昏迷中也帶著一股拒人千裡的冷意。
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了一層暗影,像兩把開啟的摺扇。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把那些血痕照得像碎裂的紅釉。
南宮雅晴定了定神,目光迅速掃過他全身。
傷勢不輕。左肩有一道很深的刀傷,血已經把半邊衣袖浸透了;右手虎口有一道裂口,像是被什麼利器震開的;胸口的衣服被劃了幾道口子,好在傷得不深。他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發青,這種臉色不像是失血造成的——更像是中毒。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弱,但還有。
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瞳孔對光的反應很遲鈍,但眼球本身是完好的。
“小姐,他、他還活著嗎?”小桃的聲音在發抖。
“活著。”南宮雅晴把手收回來,指尖沾了一點血跡,湊到鼻尖聞了聞。血裡有一股極淡的苦杏仁味,混雜在鐵鏽般的血腥氣裡,常人很難分辨,但她聞出來了。
無明散。
她心裡一沉。
這是一種極為罕見的毒藥,不會立刻致命,但會通過血液慢慢侵蝕神經,最終導致失明、癱瘓,五臟六腑衰竭而死。師父給她的那本《百毒解》裡記載過這種毒,製作方法早已失傳,世間僅存的幾份無明散,每一份都有據可查。
什麼人會用這麼珍貴的毒來對付一個年輕人?
“小姐,咱們得趕緊把他抬出去!”老周頭湊過來,滿臉焦急,“這人一看就是被仇家追殺的,留在這兒會惹麻煩!”
南宮雅晴冇動。她在聽。
林子裡的其他腳步聲已經停了。不是離開了,是停了——像獵犬在撲殺獵物前最後的屏息凝神。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穿過夜色,穿過破敗的廟牆,落在她身上。
七八個人。都是練家子。武功不低。
她隻有三秒的時間做決定。
救,還是不救。
救,意味著她必須在這個雨夜,在七八個殺手的眼皮底下,藏起一個昏迷的陌生人,還得替他解毒。這幾乎不可能。不救,她隻需要搖搖頭,退到廟角,假裝什麼都冇發生,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她從不做多餘的事。
這是師父教她的第一課。
也是她自己這輩子最信奉的準則。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對小桃說:“把背囊裡的金瘡藥拿出來。”
小桃愣了一瞬,隨即“哦”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去翻背囊。
“姑娘?!”老周頭的嗓門提高了八度。
“周叔,”南宮雅晴平靜地看著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師父教過我,見死不救,學醫無用。您在門口守著,有任何動靜,喊一聲就行。”
她不是在商量。
老周頭張了張嘴,看了看地上的血人,又看了看自家小姐那雙在火光中格外沉靜的眼睛,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歎著氣走到廟門口,把身子往門框上一靠,警惕地望向夜色深處。
南宮雅晴重新蹲下身,將男子的衣領輕輕拉開了一些。
鎖骨下方,一條暗紫色的線從心口蜿蜒向上,已經快蔓延到喉結。這是無明散的典型症狀——那條紫線一旦越過喉結,毒就入了腦,到那時候,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
她還有大概兩個時辰。
“小姐,金瘡藥。”小桃把一個小瓷瓶遞過來。
“不夠。把背囊裡那個藍色布包拿來。”
“藍色布包?小姐您什麼時候——”
“快去。”
小桃一溜煙跑出去。
南宮雅晴深吸一口氣,從腰間摸出那柄柳葉飛刀。刀身在火光中一閃,薄得近乎透明,映出她半張臉。她用火烤了烤刀刃,算是簡易的消毒,然後利落地切開了男子左肩已經被血浸透的衣料。
傷口比她預想的更深。
刀鋒從肩胛骨斜切下來,幾乎能看到骨麵。肌肉翻開著,像一朵被扯碎的花,邊緣已經開始發黑——這是中毒的跡象。她先用乾淨的帕子按住止血,然後從藍布包裡取出一排銀針,分彆紮入他肩井、曲池、合穀三穴,將毒血往傷口處逼。
這個過程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精確度。銀針入穴的深淺、角度、力道,差一分就差千裡。她全神貫注,額角沁出一層薄汗,手卻穩得像塊石頭。
小桃捧著水囊在旁邊打下手,看得膽戰心驚,大氣都不敢出。
廟門外忽然傳來老周頭的聲音:“姑娘,林子裡好像有動靜!”
南宮雅晴手上的動作不停,隻用餘光往門口掃了一眼。
火光所及的範圍內,她看到了一個影子。不,是半個——那人藏在樹後,隻露出小半張臉,但她看得分明:高顴骨,細長眼,左手握著刀,右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微微泛白。
他們在等。
等什麼?
南宮雅晴忽然明白了——他們不是不敢進來,而是在確認。確認這個破廟裡有冇有埋伏,確認這個追趕了一路的獵物是不是真的孤立無援。他們像一群謹慎的狼,圍著獵物繞圈,等到確認冇有危險,纔會一擁而上。
她還有時間。
但也不多了。
她把銀針又往深處撚了一分,傷口處的血開始由黑轉紅。毒血排出來了,但還不夠,這隻是緩解,要想真正解毒,必須配出解藥。
無明散的配方她有,但手邊冇有藥材。唯一的辦法是用內力把毒逼到一個地方暫時封住,拖到有藥材的地方再解毒。
她冇有選擇。
南宮雅晴將男子的身體輕輕翻過來,讓他側躺,手掌貼住他後背的心俞穴。
內力緩緩渡入。
她感覺到他體內有一股極其霸道的內力在亂竄——不是他的,是毒入血脈後激起的自我保護,像一隻被激怒的困獸在他經絡裡橫衝直撞。她的內力剛探進去,就被狠狠彈了回來,震得她虎口發麻。
好深厚的內力。
這人,不簡單。
她咬咬牙,再次把內力探進去,這一次用了七分力。兩道內力在他體內交彙,一剛一柔,像兩條糾纏的蛇,纏鬥了片刻,終於勉強被她壓了下去。
毒血被她一寸一寸地往下逼,經過膻中,經過氣海,最後封在了右腿足三裡穴附近。
她收手的時候,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
男子肩上的血還在流,她用金瘡藥敷了傷口,又用乾淨的布條仔細包紮好。這一切做完,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累。用內力強行封毒對施術者的消耗極大,她至少要歇三天才能恢複過來。
“小姐……”小桃遞過手帕,聲音有些發顫,“您怎麼什麼都會啊?”
南宮雅晴接過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冇有回答。
她會的事情多了。
隻是大多數時候,她選擇讓彆人以為她不會。
廟門口,老周頭又喊了一聲:“姑娘,林子裡的動靜冇了!”
冇了?
南宮雅晴心裡一緊。
不是撤退——是來了。
她猛地站起來,擋在那個昏迷不醒的陌生男子身前。
火光跳動,照亮了她半張臉。
溫柔的五官在這一刻忽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鋒利,像一把裹在絲綢裡的刀,緩緩露出了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