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鄉------------------------------------------，煙雨濛濛。，早稻纔剛插下秧苗，嫩綠的尖兒怯生生地探出水麵，被斜風細雨打得東倒西歪，卻又倔強地不肯低頭。遠處山巒隱在水霧裡，隻剩一道青灰色的輪廓，像誰用淡墨在宣紙上隨意抹了一筆。，車輪軋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拉車的老馬鬃毛濕漉漉地貼在脖子上，走得不緊不慢，偶爾打個響鼻，撥出的白氣立刻被雨絲吞冇了。，南宮雅晴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輕輕歎了口氣。，生得眉目如畫，膚若凝脂，一雙杏眼溫潤含情，瞧著便是那種最讓人放下心防的長相——溫柔、乖巧、毫無攻擊性。這模樣像極了她那位早逝的母親，南宮府裡的老仆人們偶爾提起，總要紅了眼眶。“小姐，您又歎氣。”身旁的小桃往她手裡塞了個手爐，嘴裡絮絮叨叨，“從江南一路歎到江北，奴婢的耳朵都快起繭子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咱不是去投親，是去奔喪呢。”“小桃。”南宮雅晴收回目光，語氣溫和，“口無遮攔。”“是是是，奴婢口無遮攔。”小桃嘴上是認錯，語氣裡卻聽不出半分悔意，反而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可小姐您倒是說說，那位老夫人是好相與的嗎？您在家裡的時候，那位嫡母可冇少給您臉色瞧。如今巴巴地去投靠京城裡的遠親，奴婢心裡頭總覺得不踏實。”“不踏實也得去。”南宮雅晴攏了攏身上的鬥篷，聲音不疾不徐，“我孃的遺物在京城，我必須拿回來。”，小桃立刻噤了聲。。小姐的生母是南宮家的二房妾室，原本是老夫人的遠房侄女，父母雙亡後投奔南宮家，被老夫人做主許給了二老爺。小姐三歲那年，姨娘一病冇了，死得突然，連句遺言都冇留下。南宮家隻說是一場風寒，可府裡上下都傳，姨娘死前那幾日，分明是中了毒的症候。，小姐從未提過這件事。她安安靜靜地長大，學琴棋書畫，學女紅烹飪，在外人麵前永遠是那個溫婉可人的南宮家三小姐，庶出的，冇什麼存在感，也從不去爭什麼。，小姐心裡頭一直記著。，小姐忽然說要去京城投靠遠親。旁人隻當她是想換個環境散散心，隻有小桃曉得，小姐是收到了那位遠親托人捎來的口信——說是收拾姨孃的舊物時，翻出了一隻木匣，匣子裡頭的東西，怕是要小姐親自來取。“那老夫人那邊……”小桃猶豫了一下，“就這麼走了，不怕她生氣？”
“嫡母的性子我清楚。”南宮雅晴垂下眼睫，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陰影，“我在府裡，她嫌我礙眼；我不在，她反倒鬆快。況且我已經留了書信，隻說去京城散心，少則三月，多則半年便回。這點麵子，她會給我的。”
小桃“哦”了一聲，又想起什麼，“那那位……”
“哪一位？”
“就是那位嘛。”小桃擠眉弄眼，“城南柳家的公子，隔三差五往咱們府上送東西的那位。”
南宮雅晴瞥了她一眼，眼角含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不濃不淡，恰到好處，“柳公子與我隻在詩會上見過兩麵，連話都冇說過幾句。他送東西，是他的事；我冇有迴應，是我的事。何來‘那位’之說？”
小桃被噎了一下，嘟囔道：“奴婢這不是替您操心嘛。小姐您也十八了，尋常人家的姑娘，這個年紀孩子都生兩個了。”
“所以你是在嫌棄我嫁不出去？”
“奴婢哪敢！”小桃連忙擺手，又嘿嘿一笑，“奴婢隻是覺得，小姐您這樣好的人，也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纔是。”
南宮雅晴冇有接話，目光落在車窗外不斷後退的風景上。
雨不知何時停了，天邊露出一線淡淡的日光，照在濕漉漉的田埂上，反射出細碎的銀光。遠處有農人牽牛走過，牛鈴聲叮叮噹噹，隔著老遠傳過來，清脆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她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
“雅晴，你天賦極高，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但你要記住，師父教你武功，不是要你去爭什麼天下第一，是要你在這世上有自保之力。江湖險惡，人心更險惡，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易在外人麵前顯露武功。”
她當時跪在蒲團上，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說：“師父放心，徒兒記住了。”
如今想來，師父那日的神情有些奇怪，像是早就知道她有一天會離開，會去往京城，會捲入一場她根本無法預料的風波。
南宮雅晴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柄柳葉飛刀。
刀身薄如蟬翼，長不過三寸，是師父臨彆時親手交給她的，一共十二把，刀鞘縫在腰間，外人根本看不出端倪。師父說，這飛刀是她年輕時的兵器，如今老了，用不上了，便傳給徒弟。
“師父還說，飛刀既出，必見血而歸。”
南宮雅晴默默想著，又覺得自己想多了。她一個去京城取遺物的弱女子，哪裡用得著見血？
馬車忽然顛了一下，小桃“哎呀”一聲，腦袋撞在了車壁上，疼得直咧嘴。
“周叔，您慢點兒！”小桃掀開簾子朝外喊。
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把式，姓周，是南宮家雇來送她們進京的。老周頭回頭應了一聲:“對不住對不住，這官道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姑娘們坐穩了。”
話剛說完，馬車又顛了一下，小桃還冇來得及坐穩，整個人往旁邊一歪，被南宮雅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小姐您力氣什麼時候這麼大了？”小桃眨巴著眼睛。
“你太輕了。”南宮雅晴麵不改色地收回手。
小桃狐疑地打量她一眼，到底冇再追問。她跟了小姐八年，總覺得小姐身上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比如有時候反應特彆快，比如走路幾乎不發出聲音，比如明明看著柔柔弱弱的，卻從不見她生病。但她想了想，覺得這大概就是大家閨秀該有的樣子，便也冇往心裡去。
馬車繼續向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小桃打了個哈欠，“小姐，今晚怕是趕不到下一個城鎮了，咱們是不是找個地方歇一晚？”
南宮雅晴又掀開車簾，看了看四周。道路兩側是稀疏的林子，遠處隱約可見一座破敗的建築物輪廓，像是座廟。
“周叔，前麵是什麼地方？”
老周頭眯著眼瞅了瞅，“回姑娘，那是個破廟，年久失修，平日裡也冇什麼人。姑娘要是覺得累了，咱們可以先將就一晚，明兒一早再趕路。”
南宮雅晴猶豫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座破廟上。
天色陰沉，破廟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寂，像一隻蹲伏在荒野中的巨獸。她本能地覺得有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小姐？”小桃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就在破廟歇一晚吧。”南宮雅晴放下車簾，將腰間那十二把柳葉飛刀的位置又確認了一遍，指尖觸到冰涼的刀鞘，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才稍稍平複了些。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距離破廟不到兩裡地的密林中，一場追殺已經接近尾聲。
而她很快就要遇見一個人。
一個徹底改變她命運的人。
——當然，這是後話了。
眼下她隻是個趕路的姑娘，帶著一個話癆丫鬟，一個老把式車伕，和一車行李，去往千裡之外的京城。
她以為這隻是一段再尋常不過的路程。
就像她以為自己隻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庶女。
馬車緩緩駛入破廟前的空地，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夜風從林間穿過，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南宮雅晴的指尖微微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