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雪落無聲
正月十五,上元節。
京城處處張燈結綵街頭巷尾擠滿了看燈的人。可端王府裡卻是一片肅靜。
今早傳來訊息張暉死了,昨夜他在大理寺監獄裡畏罪自盡,用一條撕破的囚服布條把自己吊在了牢房的門框上。
李夢瑤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院裡賞梅。手裡的梅枝啪嗒一聲落在地上,她怔怔地站著半晌沒有說話。
趙無憂從外麵匆匆進來臉色鐵青。他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低聲道:“瑤光,我讓人去打聽了。不是自儘是滅口。”
李夢瑤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她早就料到了。
張暉知道得太多了。周家不會讓他活著開口的,隻是她沒想到他們下手這麼快,這麼狠。
“他死前有沒有留下什麼話?”她問。
趙無憂搖搖頭:“沒有。獄卒說昨夜有人來探監,說是周家派來的人,那人走後沒多久張暉就死了。”
李夢瑤沉默片刻,忽然想起那日在牢房裡張暉最後看她的眼神。
他說:“我真是個可憐人。”
他說得對。
他是可憐人。被人當刀使了一輩子,最後被用完就扔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阿憂,”她輕聲道,“我想去給他燒點紙。”
趙無憂愣了愣點點頭:“我陪你去。”
兩人換了身素凈的衣裳悄悄出了府,張暉的屍首已經被周家領走了,說是要葬回祖墳,可他們都知道周家不會好好葬他的。
城外一處僻靜的山坡上,李夢瑤蹲下來點燃了一遝黃紙。火光跳動,紙灰飛揚很快就消失在風中。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堆火直到燃盡。
趙無憂站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回去的路上,李夢瑤靠在他肩上輕聲道:“阿憂,我想把那些證詞整理出來。”
趙無憂看著她。
李夢瑤目光沉靜:“張暉死了,可他留下的那些話不能白費。周家欠的債得還。”
趙無憂握緊她的手點了點頭。
接下來幾日,李夢瑤把自己關在屋裡,一頁頁整理張暉的供述。那些賬目的細節,經手的人名,銀子的去向她一筆筆核對,一條條標註做成了一份詳盡的卷宗。
青芷在一旁幫忙,偶爾擡頭看她欲言又止。
這日傍晚,李夢瑤終於放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青芷端了茶來,輕聲道:“少夫人,您都熬了好幾日了,先歇歇吧。”
李夢瑤接過茶喝了一口搖搖頭:“快核對完了,就差最後幾頁。”
她看向青芷“青芷,你爹的案子有眉目了。”
青芷手一抖茶盞差點摔了。
李夢瑤拉著她坐下,把卷宗翻開指著其中幾頁:“你看,這是張暉供出來的賬目,十五年前那幾筆跟你爹當年經手的正好對得上。”
青芷看著那些數字眼眶漸漸紅了。
“所以我爹真的是被冤枉的?”
李夢瑤點點頭“是。他是替人背了黑鍋,被人推出來當替罪羊。”
青芷捂住嘴眼淚撲簌簌落下來。
“怪不得,怪不得當初我們找誰都不行,沒人敢管”
李夢瑤把她攬進懷裡,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青芷擡起頭擦乾眼淚目光堅定:“少夫人,奴婢想親手替爹翻案。”
李夢瑤看著她點了點頭。
正月二十,大理寺來人請青芷去對質。
李夢瑤陪著她去,趙無憂也跟在後麵。
一路上青芷一言不發隻是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大理寺卿親自問案把那幾筆賬目一條條擺出來。周家派來的代表是個姓劉的師爺嘴硬得很,一口咬定那些賬目是偽造的跟周家無關。
青芷站起身走到堂前,把那些年藏在心裡的話一句句說了出來。
說她爹臨死前託人帶話給她娘,說他是冤枉的;說那些年她娘四處奔走求告無門;說她娘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讓她一定要替爹討個公道。
說到最後,她淚流滿麵聲音卻一字比一字堅定。
“大人,民女知道十五年了,證據難找。可民女相信天理昭昭善惡有報。周家害死我爹這筆賬遲早要算!”
大理寺卿沉默良久看向那個劉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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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師爺臉色煞白,額頭上冷汗直冒卻說不出話來。
案子暫時休庭等進一步查證。
從大理寺出來,青芷站在門口仰頭看著天。陽光灑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笑了。
“少夫人,”她輕聲道,“我爹在天上應該看見了。”
李夢瑤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
回到王府端王妃把李夢瑤叫去正院。
“案子的事本宮聽說了。”端王妃看著她目光複雜,“你膽子不小,敢跟周家硬碰硬。”
李夢瑤垂下眼睫輕聲道:“兒媳隻是覺得,欠的債遲早要還。”
端王妃盯著她看了半晌。
“行。”她端起茶盞,“有你這話本宮就放心了。往後有什麼事隻管去做,出了事本宮給你兜著。”
李夢瑤心頭一熱起身行禮:“多謝母妃。”
端王妃擺擺手,讓她坐下,忽然壓低聲音道:“不過有件事,你得心裡有數。”
李夢瑤凝神聽著。
端王妃看著她,一字一頓:“周家背後是德妃。德妃背後,是皇後。”
李夢瑤心頭一跳。
端王妃嘆了口氣,放下茶盞:“皇後那日賞你玉鐲,本宮想了很久,想明白了。她不是拉攏你,是在警告德妃——你,她罩著了。”
李夢瑤怔住。
端王妃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皇後和德妃,麵和心不和,不是一天兩天了。德妃得寵,皇後心裡能舒服?她護著你,就是想借你的手,敲打德妃。”
李夢瑤沉默片刻,輕聲道:“母妃的意思是,兒媳成了皇後的棋子?”
端王妃搖搖頭,笑了:“什麼棋子不棋子的?在這深宮裡頭,誰不是棋子?關鍵是,你這顆棋子,想往哪兒走。”
她站起身,走到李夢瑤麵前,拍了拍她的手:“你不是笨人,該怎麼做,自己心裡有數。”
李夢瑤站起身,鄭重行禮:“兒媳明白。”
從正院出來,天已經黑了。趙無憂在院門口等著,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去。
“我娘說什麼了?”
李夢瑤靠在他肩上,把端王妃的話說了一遍。趙無憂聽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瑤光,”他輕聲道,“我娘說得對。咱們做好自己的事,管他是棋子還是棋手。”
李夢瑤擡起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
兩人往回走,路過花園,梅花開得正好。月光下,一樹樹梅花像雪一樣白,風一吹,花瓣飄飄灑灑落下來。
李夢瑤忽然停下腳步,看著那滿樹的花。
“阿憂,”她輕聲道,“你還記得嗎?我進府那天,也是這樣的月色。”
趙無憂點點頭,握住她的手。
李夢瑤轉過頭看著他,目光溫柔:“那時候我以為,這輩子就這麼稀裡糊塗過了。沒想到……”
她沒說下去,隻是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趙無憂攬著她,輕聲道:“沒想到什麼?”
李夢瑤沒說話,嘴角卻彎彎的。
月色如水,梅花如雪。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李夢瑤忽然開口:“阿憂,謝謝你。”
趙無憂笑了,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傻不傻。”他輕聲道。
遠處傳來隱約的爆竹聲,那是上元節的餘韻。
新的一年,才剛開始。
夜裡,李夢瑤坐在燈下,把最後幾頁證詞整理完。青芷端了熱茶來,輕聲道:“少夫人,該歇了。”
李夢瑤點點頭合上卷宗“青芷,過了正月,咱們還有好多事要做。”
青芷看著她目光堅定:“奴婢跟著少夫人。”
李夢瑤笑了,拍了拍她的手。
窗外,月光灑進來落在那捲厚厚的證詞上。
那是張暉用命換來的,是青芷等了十五年的,是她和趙無憂一起查出來的。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那些字跡,心裡默默道
張暉,你的賬我替你算清了。
接下來的事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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