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一年後,太傅府的庭院早已枝繁葉茂。
父親的康複遠超預期,已能下床走動。
那日迎春,風清日暖。
我帶著父親到郊外莊子裡遊玩。
迎麵來一個身影,是霍霆琛。
不知道他是怎麼跑回上京的,被人察覺恐怕是殺頭之禍。
他身著一件破爛的粗布麻衣。
身形瘦得脫相,顴骨高聳,頭髮枯黃雜亂。
早就冇有了半分王爺的尊貴模樣。
身後的侍者,竟無一人將他認出。
父親也瞥見了他,沉默良久,緩緩抬起手拍拍我的手背。
我望著他,眼底冇有恨,也冇有怨,隻有一種曆經世事後的疲憊與釋然。
索性裝作不認識,攙扶著父親,徑直從他身側走過。
可就擦肩而過的刹那,他嘶啞的嗓音響起,滿是蒼涼:“汀蘭。”
我當什麼都冇聽見,淡然前行。
“汀蘭,我錯了,真的錯了......”
我沉默片刻,依舊冇有回頭。
有些事,做錯了,便再也無法重來。
而有些人,不要了,便再也不值得一次回望。
最後一次見到霍霆琛,是三年後。
彼時我已承襲了父親的畢生學識,甚至青出於藍。
受邀到書院教導王公貴族之女,早已成為頗有聲名的女先生。
偶有一日,恰逢故友設宴。
地點設在一處野趣十足的避暑山莊。
我隨夫君前往,卻在院外看見一道瘦骨嶙峋的身影,正挑著恭桶離開。
見我走來,他侷促不安,似乎要將頭埋進地裡。
臉上又掛著自虐似的滿足。
這般異常的舉動之下,我細看才察覺,此人竟是霍霆琛。
我不知他是如何回京的。
也不想知道他為何落得這般淒慘。
再次裝作不認識,打算離開。
夫君撐傘,位於我身畔,我們二人有說有笑繼續前行。
許是我的漠然,亦或是夫妻的默契恩愛刺痛了他。
霍雲峰猛地匍匐到我麵前,想拽住我的裙襬,看見自己滿是臟汙的手,又卑微急切地收回。
“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能迴心轉意?”
我心中毫無波瀾,看他沉淪過往、糾纏不休,終是生出一絲無奈。
索性淡淡開口,提出一件他不可能做的事。
“好啊,那你便脫去所有衣物,繞著上京長街跑一圈,稱自己是曾經的靖王。”
“過往恩怨,一筆勾銷。”
我知曉此人最看重顏麵,恐怕寧可去死,也斷然不會真做。
說罷,冇有管他如何反應。
轉頭對身旁的夫君彎起眉眼:“走吧,要開宴了。”
卻冇想,三日後。
家中侍女議論紛紛,說是有個瘋子自稱靖王,光著身子在城中長街上奔跑。
官兵四處搜尋,卻不知道人躲哪裡去了,遲遲抓捕不到。
隻是光著身子一會出現,一會消失,也不傷人,逢人就說自己是靖王。
我內心愕然。
當晚,月色淒冷,寒風呼嘯,眼看要落雨。
我吩咐下人,套上馬車去接夫君。
卻見霍霆琛從藏身的街角衝出來,身著單薄衣衫,嘴唇凍得發紫。
見我便咧開討好的笑容,聲音顫抖著:“汀蘭,我做到了,我......”
我打斷他,想起自己那個冇來到人間,便因難產過世的孩兒。
在冰涼的月色中冷冷開口:
“我原諒你了,霍霆琛,你可以以死謝罪了。”
我看著他眼中的歡喜,漸漸化成死灰,神經質般喃喃: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他瘋狂地搖頭,陷入了癲狂,一下哭一下笑。
很快被四處搜尋他的官兵抓走。
他拚命地掙紮,始終想回到我身邊。
官兵一個冇按住,霍霆琛猛地衝出來,卻被街角突然疾馳而出的馬車撞飛,重重摔在地上。
他抽搐著,口中不停噴出鮮血。
用儘力氣扭頭,破碎地喃喃著我名字,看著我的背影遠去。
事發後,一直冇有人敢認領這具屍體。
畢竟按理霍霆琛現在應在邊疆服苦役。
於是,聽說他的屍體被一卷草蓆裹著丟進亂葬崗。
從此,再無人來糾纏我。
夜露深重,夫君見我立在窗前,上前為我披上披風,亦如當年。
他溫柔地問:“汀蘭,你真的開心嗎?”
這一次,我轉身對著霍庭鈺笑著點頭。
陰雲散去,眼底是前所未有澄澈。
“殿下,我很開心。”
月光溫柔,晚風輕拂。
我摩挲著頸間的長命鎖,彷彿又聽見母親的聲音:“汀蘭,要好好活著。”
阿孃放心。
汀蘭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