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苦戰,趙尋安很是狼狽,用來防身的墨色長袍都已經被坎的稀巴爛,但所幸並沒受什麼傷。
在他看來,自己這已經算是忠心耿耿的投名狀了,也能算魏都裡混個名分,眼前這個怪異無常的傢夥總不會沒來由的殺掉自己。
隻是王小明的目光卻看都沒有看他一眼,隻是默默的望向那劍宗深處,然後說道:“死了嗎?”
趙尋安神色一愣,隨後有些心虛的道:“還沒。”
王小明的話很是冷漠,說道:“那還等什麼?”
趙尋安有些猶豫,輕聲道:“劍宗內修士極多,且性情....火烈,如此咄咄逼人,進去很容易被砍死啊。”
他不是沒想過斬草除根,但視線可見此刻的劍宗門上,足足有數十名佩劍修士,麵容大部分都很年輕,隱怒而不發,想來若不是忌憚他們的身份和背景,恐怕早已出手。
王小明看了一眼,然後就正大光明的朝著那劍宗的山門口走去,當來到門前時,無數仇怨和憤怒的目光望了過來,恨不得將眼前此人亂劍砍死。
誰曾想,他接下來說的話更是讓人憤怒。
“三日之內,他不死,死的就是你們全宗所有人了。”
話音一落,山門之上所有修士都震驚不已,而那囂張到了極點的男子,說完這句話就自顧自的轉身離去,在不遠處的樹林下,竟就這樣生起了火堆,似乎就要這樣靜靜等著。
一些年紀尚輕的劍修,受此奇恥大辱,雙眼通紅,就要拔劍下來,卻被其餘人攔了下來,神色皆是悲憤至極。
這一幕讓趙尋安內心感慨唏噓不已,在中域這份上,不同北域和東南域,魏都就是這片大地上最為不容置疑的強權,哪怕是這些向來桀驁不馴的劍修,都得乖乖盤著。
當年魏都橫掃中域時,多少向來肆意妄為的大修士,死的死,逃的逃,這份威望還是太過根深蒂固。
如此看來,自己機緣巧合攀上這麼一層關係,也算是好事了。
而一旁那來自淩家的孩子,望著這一幕則是心有慼慼然,似乎是想到了自家的結局,頗有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第一日,第二日,就這麼風輕雲淡的過去,直到第三日的清晨時,劍宗深處突然傳來一陣長嘯,一道飛劍如弘光,悲鳴不已,沖入遠方雲海,消失不見。
不一會,一名中年男子,雙目微紅,走出宗門,死死望著那站在劍宗門外的索命鬼,一字一句道:“我家宗主已坐化,劍宗從此封山,你們走吧。”
王小明看了一眼,確認是真的,然後二話沒說,踩滅火堆,起身就準備轉身離開。
那中年男人望著王小明的背影,突然開口道:“魏都行如此滅絕之事,絲毫不講情麵,有沒有考慮過中域所有修士的想法,就不擔心物極必反,日後遭受天下反噬?導致這座人間徹底大亂?”
王小明沒有搭理他。
隻是半路上,突然望向趙尋安和淩家小孩,說道:“他剛才說的話,你們怎麼看?”
趙尋安境界不談,裝傻卻是一流,茫然啊了一聲。
淩家那孩子卻是冷笑一聲,似乎是看到了劍宗那位老人的結局,已經不再有什麼幻想,直接說道:“他說的沒錯,你們壞事做盡,得罪了那麼多人,遲早沒有好結果的,會有更厲害的人來推翻你們。”
趙尋安此刻,對這孩子真是刮目相看,心想找死可別拉上我。
王小明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你叫什麼來著?”
“淩河!”
孩子高高昂起腦袋,滿是不屈:“你們這些壞人,要殺就殺吧,我已經不怕了。”
王小明隻是笑著拍了拍他的腦袋,被後者憤怒的躲過。
當天晚上。
三人在一處荒野歇息,隨意架了個火堆,一向嬌生慣養的淩家孩子,這些日子一直過著風餐露宿的淒慘生活,又或者是今日破罐子破摔之後的絕望,突然就發了燒,全身滾燙。
夜黑風高,他一個人縮在火堆旁,不知不覺就下意識小聲哭了起來。
聽到動靜,最後還是趙尋安看著這一幕,無奈嘆了口氣,起身尋了些草藥,然後運用術法淩空化為汁液,讓這小傢夥服了下去。
入口苦澀,但極有效,孩子終於能睜開眼睛,看了眼趙尋安一眼,卻沒有說話。
“風寒心魔入體,你這小身子骨沒老夫幫忙,用離心草的根莖作葯,隻怕得交待在這荒山野嶺。”
趙尋安坐在火堆前,盤膝而坐,似乎是王小明不在身旁的緣故,頭一次跟這孩子說起話來,自顧自的笑道:“這簡簡單單的一記藥方,卻也是當年一位前輩救我時教的,今日也算是因果迴圈了,說起來當年我跟你一樣,也是個可憐人喲。”
那孩子沙啞著說道:“既然你當初跟我一樣,為什麼還要跟著那個魔頭,他們都是壞人!”
趙尋安神色如常,隨口道:“我不反感魏都,另外好人,壞人,誰來評判呢?”
“你就是怕,所以也當了他們的走狗!”淩河眼神冰冷。
趙尋安一笑了之,眯起眼睛,不知想起了什麼往事,火光映照下的側臉竟有些年長的感覺,感慨道:“小傢夥,你站在那些人的位置上,本就該覺得如此,但是這座人間啊,很多事都講不出道理的,有一批人能為了凡人不惜代價的得罪修士,本就是天底下最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可他們為何這麼做呢?”
淩河沒有說話。
趙尋安拍了拍手掌,繼續道:“魏都建國以凡人為主,所做一切都是為了百姓,那麼自然就要打壓修士,強者為了弱者去抗衡另一批強者,是最不合道理的事情,可他們做了,所以更加值得欽佩,說這些你現在還不懂,但以後你或許能懂,今日那個傢夥做的事情,他做的越狠,百姓反而過得越舒坦,就像是我師父當年臨終前說的一句話,我現在還記憶尤深。”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那輪月空,“人世間,除了修術,修法,修境界,還要有那寥寥一些人,為了芸芸眾生,能去做那比修道更更高更遠的事情。”
淩河聽不懂,不知何時,便昏昏欲睡了過去。
而月光中,王小明不知何時從遠處走了回來,輕聲道:“說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