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區預選賽的賽場並不算特別宏偉,但此刻已是人聲鼎沸。數個球場同時進行著比賽,揮舞的球拍,飛馳的黃色小球,奔跑的人影,構成了一幅喧囂而充滿活力的春日圖景。
而當立海大網球部全員,出現在這片喧鬧的邊緣時,奇異的靜默再次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許多正在熱身或觀賽的人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來。好奇、探究、忌憚、羨慕……種種複雜的情緒混雜在那些視線裡。
「那就是立海大附屬……」
「王者立海……」
「真田弦一郎!幸村精市!還有柳蓮二,那就是傳聞中的立海大三巨頭!」
低低的議論聲如同蜂群嗡鳴,卻絲毫無法穿透立海大眾人周身那圈無形的屏障。
真田對這一切恍若未聞,徑直走向分配給立海大的休息區,那是一片視野良好相對安靜的角落。早有負責後勤的非正選部員提前到達,將長椅、毛巾、飲用水、醫藥箱等物品擺放得整整齊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柳蓮二腳步未停,直接走向不遠處立著賽程表的公告板。仁王和柳生低聲交流了兩句,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幾個可能成為對手的學校隊伍。丸井和胡狼則開始默契地活動手腕腳踝,進行賽前最後的熱身。
切原終於放開了月見的袖子,迫不及待地跑到休息區邊緣,踮著腳看向他們即將對陣的球場方向。當看清對手學校的名字和隱約可見的隊員身影時,他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失望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左右看了看,發現月見正在不緊不慢地從網球包裡拿出自己的球拍,做著手感適應,便又蹭了過去,湊到月見耳邊,用自以為用很小的音量嘀咕:
「月見,」儘管月見現在是他的學長,但他還是更習慣直呼其名,「對麵那個綠川中學……我怎麼記得他們去年好像連縣大賽都沒打進去?資料上寫他們今年的陣容也沒什麼特別厲害的選手啊……」
他頓了頓,看著自家這邊光是站著就散發出恐怖氣息的前輩們,又看了看對麵那些似乎有些緊張、正在頻繁向這邊張望的對手,眼睛裡寫滿了大大的困惑。
「怎麼覺得,」切原的聲音更低了,「我們這個隊伍,去打對麵……有點浪費呢?」
空氣安靜了一瞬。
正在纏手膠的丸井手指一頓,差點把膠帶扯歪。胡狼桑原乾咳一聲,默默轉開臉。仁王雅治鼻腔裡逸出一聲短促的「噗哩」,意味不明。柳生比呂士推了推眼鏡,鏡片在陽光下微微反光。
就連正在閉目養神的真田,眉頭也微微蹙起。
月見檢查拍線的手停了下來。他先抬眸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才側過頭看向一臉真誠發問的切原。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疑惑是真實的,那點大材小用的惋惜也是真實的。他單純地為立海大的強大感到驕傲,並因此覺得對手不配。
這種想法很切原,直白,囂張,甚至有點欠揍。
月見其實沒思考過這問題,但如今小海帶問了,他便如實回答:「切原,立海大之所以是立海大,不是因為對手是誰。」
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那蓬鬆的海帶頭,手感頗佳,怪不得幸村總喜歡揉他的頭髮。
「而是因為我們站在這裡,並且,無論對手是誰,都會用同樣的態度,打完每一球,贏下每一場。」
「這是立海大的網球。」
不是炫耀,不是輕視,隻是一種深入骨髓對網球本身、對勝負、對自身標準的絕對尊重與踐行。對手弱小,不是鬆懈的理由。對手強大,亦不是恐懼的藉口。他們為之奮鬥和捍衛的,不僅僅是勝利的王座,更是這份貫穿始終的屬於王者的態度。
切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月見,又看看周圍似乎並未反對,反而隱隱流露出贊同神色的前輩們,腦子裡那根直來直去的弦,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
「切原赤也,」真田板著臉,雙手抱胸,目光嚴厲地掃來,「獅子搏兔亦用全力,這種心態太鬆懈了!」
切原縮了縮脖子,求救似的看向月見。
月見笑了笑,沒忍住把切原護在身後:「好啦真田,切原隻是有點疑惑而已。」
切原躲在月見身後,忙不迭地點頭。
見月見公然護短,真田那雙深沉的黑眸微微眯起。他看著躲在月見身後隻露出一雙圓溜溜眼睛的切原,又看了看月見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最終隻是冷哼一聲,將帽簷又往下壓了壓,到底是沒再繼續訓斥。
雙打二的比賽已經開始,丸井和胡狼已經進場,儘管對方實力懸殊,但是立海大的眾人沒有一人輕視這場比賽。
幸村穩坐在教練席,鳶紫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球場。
身後,有點太安靜了。
明明去年這個時候,月見還寸步不離地站在他斜後方半步的位置。不需要回頭,他就能感受到那道安靜專注的目光,能聽到少年平穩的呼吸,甚至能在需要時小少年會為他遞來冰毛巾或者水杯。
而現在……
幸村微微側眸,用餘光瞥向立海大休息區那個固定的角落。
月見坐在長椅上,身邊卻多了一個黏人的大型掛件。切原赤也幾乎要貼到他身上,捲毛腦袋湊得很近,正興奮地指著場上丸井一個精妙的網前截擊,嘴裡劈裡啪啦地說著什麼,眼睛亮得驚人。
而月見,雖然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卻微微偏著頭,認真地聽著,偶爾還會低聲回應一兩句,甚至伸出手,用指尖虛點了下球場某個位置,似乎是在講解什麼。
明明隻是很平常的隊友交流,落在幸村眼裡,卻讓那抹慣常掛在唇邊的溫和笑意,微不可覺地淡了一分。心底某個角落,泛起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莫名的……空曠感。彷彿原本妥帖安放在身後的寶物,忽然被別人分走了一大半注意力。
「噗哩。」
一聲懶洋洋的調侃打破了幸村短暫的走神。仁王雅治不知何時溜達到了月見和切原旁邊,雙手插兜,彎下腰,銀色的髮絲垂落幾縷,臉上掛著看透一切的笑容。
「月見,我說,」仁王的聲音帶著戲謔,「你這副樣子,要是家裡有弟弟妹妹,絕對是個重度弟控或者妹控。」
正跟切原講解丸井得意絕招的月見聞言,有些茫然地抬起頭似乎沒太理解仁王這跳躍的思維。
仁王抬了抬下巴,指向幾乎要黏在月見胳膊上的切原:「證據確鑿。」
切原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好像貼得太近了,有點不好意思地往旁邊挪了一點點,但手還是抓著月見運動外套的下擺。
柳生比呂士也走了過來,推了推眼鏡,語氣是一貫的紳士腔調,內容卻讓月見有些招架不住:「仁王說得不無道理。事實上,我家小妹自從上次聚餐見過你之後,就一直纏著我,要我務必邀請月見君再來家裡做客。」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掃過月見略顯無措的臉,又掃過一旁幸村看似平靜的側影,補充道,「她認為你是她見過的最像故事裡走出來的王子殿下的人,並且對你彬彬有禮又不會過分熱情的態度非常有好感。」
月見當然沒當真,反而被這本正經的描述逗笑了,他壓低聲音回道:「柳生,你家小妹還小吧?當真不是想讓我過去陪她玩過家家嗎?」
他想起上次聚餐,小姑娘抱著精緻的繪本,非要拉他玩過家家,他當時本著哄孩子的心態配合了十分鐘,沒想到後勁這麼大。
說起心愛的妹妹,柳生話也變多了起來:「小孩子嘛,總是比較喜歡長的好看的人。」
「就像芽依說最喜歡哥哥一樣。」月見不假思索地輕聲接道。他的目光自然地飄向不遠處教練席上那個披著外套的沉靜背影。
幸村家的小妹妹芽依,也是個冰雪可愛的小女孩,偶爾會被幸村帶來部裡一次,立刻就能贏得全體部員的喜愛。小姑娘不怕生,笑起來像棉花糖一樣甜,總是追在幸村身後軟軟地喊「哥哥」,也會好奇地去拉其他正選哥哥們的衣角。
隻不過,幸村似乎很少把她帶出來。
「芽依……」柳生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也隨著月見一起落向幸村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確實很可愛。」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隻讓近處的月見和仁王聽清,「不過,幸村似乎更傾向於把家人和網球部……稍微區分開來。」
月見點點頭,幸村對網球部的掌控和付出毋庸置疑,但他始終保留著最核心的私人領域,極少讓網球部的喧囂侵染到他的家庭生活。
「比賽結束,6-0!立海大附屬獲勝!」
場上裁判的宣告聲打破了後方的閒談。丸井和胡狼禮貌地與對麵握手下場,徑直走到教練席前。
丸井文太一邊擦著額角的汗,一邊順著幸村的視線看向後方休息區,好奇地問道:「他們在聊什麼啊?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那邊好熱鬧。」
幸村慢條斯理地從教練席站起身,披在肩上的外套紋絲不動。他微微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月見和柳生的方向,語氣輕快:「在聊妹妹。」
「妹妹?!」丸井的眼睛瞬間亮了,羨慕之情溢於言表,「啊~真令人羨慕!」他誇張地嘆了口氣,雙手抱頭,「不像我家裡隻有兩個臭弟弟!天天為了搶遊戲機、搶零食打架,吵得我頭都大了!妹妹多好啊,又乖又可愛,還會軟軟地叫哥哥……」
胡狼作為丸井的搭檔,沒少聽聽丸井吐槽家裡的弟弟有多鬧騰:「弟弟有弟弟的好處啦,你不也沒少指揮他們做苦力。」
「那都是那群臭小子們應該做的!」丸井嘴硬地回了一句,隨後又有些嚮往地說道,「不過我是認真的,要是能有個芽依或者柳生妹妹那樣的妹妹,我保證每天訓練完都飛奔回家!」
「好啦文太,走啦,仁王他們已經準備上場了。」胡狼拍了拍搭檔的肩膀,強行把這個沉浸在妹妹幻象裡的天才拽離了作死邊緣。
丸井卻不甘心就這樣結束話題。他眼尖地捕捉到幸村嘴角那一抹還未散去帶著幾分深意的笑意,心裡那點調皮的勁頭瞬間躥了上來。他趁著胡狼去放球拍的空隙,像隻靈巧的貓一樣湊到幸村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揶揄:
「部長,你猜月見一會結束熱身,會不會過來給你送水?」
幸村微微挑眉,並不作答,隻是那雙鳶紫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微光。
丸井嘿嘿一笑,蹦蹦跳跳地跟著胡狼走遠了。
由於接下來是雙打一的比賽,幸村依舊留在教練席上。隻是這一次,他並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轉過身,隔著一段距離,精準地捕捉到了月見的視線。
月見此時正拿著球拍準備去旁邊的練習場,冷不丁對上幸村那深邃的目光,腦袋上緩緩打出一個問號。怎麼這樣看著他?
切原見月見要走,正要像個跟屁蟲一樣跟上去,卻被真田一把按住了肩膀。
「切原赤也!去把剛才雙打二的資料復盤一遍!」真田麵沉如水,「不要總是依賴月見!」
「嗚哇!副部長太嚴格了……」
沒有了切原這個小尾巴,月見走向練習場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獨自熱身的月見還在琢磨幸村看他的那一眼到底是什麼意思?
半個小時後。
當仁王和柳生依舊是全麵碾壓解決掉雙打一的對手時,月見剛好熱身歸來。懷裡抱著兩瓶剛才順路去自動販賣機買的冰鎮果汁。
他沒有回到後方的休息區,而是直直地走向了教練席。
月見在幸村身邊站定,將其中一瓶飲料遞了過去,瓶身還帶著透心的涼意。
「給。」
「謝謝。」幸村接過,指尖觸到瓶身沁人的涼意,卻沒有立刻擰開。他看向月見,少年剛結束熱身,額發微濕,呼吸比平時略快,但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明亮,如同被泉水洗過。那股獨屬於運動後鮮活的生命力,正無聲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