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意識裡,某個動作先於思考發生了。「林宇」下意識地抬手,指尖想去觸控自己另一隻手的手腕內側。
指尖觸碰到的麵板光滑平整,沒有任何預想中凹凸不平的陳舊痕跡。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他愣了一下。
……這不是他的身體。
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驟然打破了那層平靜的薄膜。
……他是誰?
……或者說……我……是誰?
茫然的疑問再次浮現,卻比之前更加尖銳,帶著一絲無所依憑的慌亂。
一抹鮮亮的色彩猛地撞破了這片灰暗的思緒——是網球那般明快的黃綠色。
更多與網球相關的畫麵和感覺湧入腦海,球拍握在手中的紮實感,汗水滑過下巴的癢意,擊球時那清脆的爆響,以及奔跑時掠過耳畔的風……
……網球?
……打網球……快樂嗎?
這個問題產生的瞬間,另一股微弱卻溫暖的情感細流般從心底滲出,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有些陌生的體驗。
是網線對麵那個漂亮又強大的少年,沒有一絲敷衍,用他那深不可測的實力,認真地回應著他的每一次進攻。那一記記淩厲又完美的回球,不曾放水,不曾輕視,是將他視為一個必須全力以赴的、值得尊重的對手。
是今早那個眯眯眼的少年和那個黑臉的少年,一左一右站在部活室前。近乎強迫地讓他吃完那份精心準備的健康營養早餐。
早餐,是那個總是帶著爽朗笑容的紅髮少年為他精心製作的。會勾著他脖子開玩笑,卻也會在廚房裡為他這個挑食的麻煩傢夥費盡心思、一遍遍調整食譜。
是那個活潑到有些冒失的捲毛小少年,日復一日的陪他練習,知道他自己獨居,每天都給發分享很多有趣的事情...
還有很多...
月見兔眨眨眼,濃密卷翹的睫毛像蝶翼般輕輕顫動了幾下。世界的顏色一點點在他眼前鋪展開來,如同緩慢對焦的鏡頭。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近在咫尺的那雙藍紫色的眼眸。
月見兔一眼就望了進去。那雙眼眸不再是球場對決時如同覆蓋著冰雪的深潭,而是柔軟又沉靜,像雨後初霽的天空。
在那片藍紫色中,他還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絲未來得及完全斂去的擔心,以及在他目光對上的剎那,悄然浮現出極淡的慶幸。
月見兔靜靜看著,直到那雙眼眸中的笑意滿溢位來,連眼角也染上了溫和的弧度。
他漸漸聽到了細微的嘈雜聲——窗外模糊的擊球聲、風聲,還有……
下一秒,部活室的門被「嘩啦」一聲拉開!
丸井文太氣喘籲籲的臉猛地湊到眼前,占據了整個視野,那雙因為奔跑和急切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緊緊盯著他:
「月見!你終於醒了!感覺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他的頭髮被汗水浸濕,幾縷黏在額前,呼吸急促,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月見兔看著丸井滿頭大汗、氣喘籲籲的模樣,思緒已經漸漸回歸清明,今天他和幸村比賽的時間,四號球場是丸井和柳的比賽。
單純的和柳比賽,丸井就算輸也不至於打的這麼狼狽,疑惑浮上心頭:「你...怎麼了?」
這聲帶著關切和茫然的詢問,讓丸井心頭猛地一暖,小夥伴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關心自己!隨之而來的,卻是一股更複雜的情緒翻湧上來——開心、感動,還夾雜著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神色平靜的幸村。冷靜下來之後,他比誰都清楚,幸村的決定是正確的。為了觀看月見和幸村的比賽而主動認輸,這種行為,本身就是對比賽、對網球、對對手柳的褻瀆,是立海大絕不容忍的鬆懈。那一百圈,罰得並不冤。
想到這裡,那點小委屈立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反省後的坦然。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臉上的汗,試圖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輕鬆些,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沒什麼!剛結束訓練,跑得急了點!你沒事就好!」
他選擇了將罰跑的事情輕輕帶過。不想說出來讓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的夥伴徒增負擔。
「你…」月見兔剛開口,就眼前一黑——物理意義上的眼前一黑。
毛利壽三郎不知道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以他標誌性的、如同大型貓科動物般慵懶又精準的動作,一下子從後麵撲了過來,結結實實地將月見兔整個腦袋連同上半身都摟進了懷裡。
「小——月——見——!」毛利拖長了調子,聲音裡帶著誇張的、如釋重負的感慨,「你可算醒過來了!剛纔在球場上一動不動的樣子,真是嚇死學長了!」
月見兔的臉被悶在毛利前輩帶著些許汗味和陽光味道的運動服裡,掙紮了幾下才勉強露出半張臉,呼吸到新鮮空氣。他有些無奈,悶悶的聲音從對方的懷抱裡傳出來:「毛利…學長…喘不過氣了……」
丸井看著這熟悉的一幕,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一直靜坐旁觀的幸村,看著在毛利懷裡徒勞掙紮的月見兔,唇角勾笑,一邊卻伸手,輕輕握住月見兔的手腕,將他從毛利的魔爪中自然地解救出來,拉到自己身側。
「好了,毛利學長。」幸村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溫和,卻有效地製止了毛利的進一步玩鬧。他微微低頭,看向還有些暈乎乎、臉頰因缺氧和窘迫泛著薄紅的月見兔,輕聲問道:
「一天沒吃東西,餓了吧」
一天?
月見兔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識地順著幸村的視線看向窗外,映入眼簾的,不是記憶中比賽時的灼灼烈日,而是漫天絢爛的晚霞,將天空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溫柔地灑在部活室的地板上。
他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嘴巴。
竟然,過去了這麼久了嗎?
「排位賽已經全部結束了。正選名單晚些會公佈。」幸村的聲音傳來,丸井就迫不及待地湊上前,臉上洋溢著純粹而熱烈的開心,大聲宣佈:「但是月見,你已經是正選了!以後我們可以一起比賽了!」
這句話瞬間穿透了月見兔心中因時間錯位和比賽後遺症帶來的些許恍惚。
正選……
他做到了。儘管過程有些艱難,但他終究憑藉自己的實力,贏得了那個位置,贏得了與這群強大的夥伴並肩而戰的資格。
暖流湧上心頭,驅散了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殘餘寒意。他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真正放鬆帶著點靦腆,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片刻後他看向幸村,輕聲說道:「我餓。」
丸井微微一怔,為什麼餓了要跟部長說?明明他丸井文太纔是那個天天給月見做便當的人啊!
但幸村卻似乎早已習慣這樣。他唇角微揚,自然地接話:「好,我們去吃飯。」
丸井看看幸村,又看看月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感浮上心頭。這感覺...怎麼那麼像家裡養的小貓,明明全家人都餵它,但它餓了一定會跑去蹭某個特定主人的褲腿?
真田和柳同時出現在部活室的門口,兩個人看起來要比丸井輕鬆的多,他們早就跑完了,處理完部裡的事情才過來的,見月見已經清醒也放下心來。
「很不錯的比賽。」真田說道
月見兔微微一愣,隨即笑著搖頭:「還差的遠呢。」
「我是說真的,那股不放棄的精神,是很不錯的比賽。」真田是個不屑說謊的人,他既然這麼說,那心裡便真的是這麼想的。
月見兔笑了,不再爭執,「好,謝謝。」
真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抬手壓了壓帽簷。
「補充點能量,今日回家好好休息吧。」柳蓮二開口叮囑。
月見兔乖乖點頭,「好。」
「一起吃飯吧!一起!」突然復活的毛利跳出來說道:「慶祝小月見成為正選!也慶祝……呃,大家都還活蹦亂跳!」
「嗯嗯嗯!」丸井點頭附和,眼神卻不由自主的看著幸村還牽著的月見的手,為什麼還不放開呢?是因為忘記了嗎?
「今天不想吃肉,也不要蛋,蝦仁蔬菜什麼的通通都不要,可以嗎?」月見兔仰起臉看向幸村,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疲憊的祈求。
他剛剛從那個剝奪一切感官的虛無中回來,身體和心靈都本能地抗拒著任何複雜需要感受的味道和觸感。此刻的他,隻想回歸到最簡單、最沒有負擔的狀態。
丸井聽到這話,立刻就開口說:「那怎麼行!營養要均衡!」
柳看著丸井微微搖頭,丸井慢慢噤聲,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些急躁了。
幸村低頭看著月見兔蒼白的臉和那雙帶著懇求的眼睛。他明白,月見兔此刻仍在默默忍受著心理和生理上的雙重不適,隻是要強的他不想在此時表現出來,徒增大家的擔心。
「喝點白粥,吃點清淡的小菜,可以嗎?」幸村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溫柔。
「好。」月見兔點頭。
「那就去後門那家店吧。」丸井自告奮勇地接話,同時非常自然地向前一步,恰好介入到幸村和月見兔之間,彷彿無意間隔開了兩人相連的視線。
他熱情地攬住月見兔的肩膀,開始滔滔不絕:「那家店的醃黃瓜特別爽口!還有涼拌豆腐也是一絕!雖然沒什麼味道,但口感滑溜溜的,你肯定會喜歡!」
真田走在隊伍最後麵,看著前麵熱鬧的情景。丸井攬著月見兔熱情介紹,幸村走在稍後一步的位置,毛利在一旁時不時插科打諢。他微微蹙眉,轉向身旁的柳蓮二問道:「你有沒有覺得,月見似乎很依賴幸村?」
柳蓮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想了想說道:「以前就有些趨勢,但是並不明顯,月見在情緒波動或身體不適時,會下意識地尋求精市的確認和安撫。」
他頓了頓,給出一個專業結論:「可能是雛鳥形依賴吧。」
「什麼?」真田沒聽明白這個心理學名詞。
柳看了他一眼,換了個更容易理解的說法:「簡單來說,就像雛鳥會把第一眼看到的生物當成媽媽。」
真田下意識回想,月見兔失憶後,在校門口遇見的第一個人分明是他。
「第一個與他交談的人是我。」真田出聲糾正。
柳蓮二驚訝的微微側眸,半晌後才說道:「但第一個讓他產生安全感的,是精市。」
「你給他的初印象是壓迫感、嚴謹、強大、難以接近。而精市...」柳停頓了一下,尋找恰當的表述,「...在他最混亂的時刻,幫他穩定了下來。」
就像在暴風雨中,第一個看到的燈塔不一定最近,但光芒最指引方向的那座,才會被認定為歸途。
真田心中微微有些複雜,終究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網球部正選名單公佈
【正選】
幸村精市(1年)
真田弦一郎(1年)
柳蓮二(1年)
丸井文太(1年)
胡狼桑原(1年)
月見兔(1年)
毛利壽三郎(2年)
渡邊春樹(3年)
【替補】
井上英和(3年)
名單前一片寂靜,隨即響起難以抑製的低聲議論。八名正選之中,竟然有六名是一年級新生,這前所未有的陣容比例,如同一聲驚雷,清晰地昭示著立海大網球部一個全新時代的來臨。
強大的新生力量如同洶湧的潮水,已然勢不可擋地成為了主力。
成為立海大正選,隨之而來的實質變化也很快體現。他的儲物櫃從擁擠的普通部員休息室,換到了更為寬敞、設施也更好的正選專用休息室。
王者立海大本就以實力為尊,雖然是現實了一點,但這個社會本就這樣。月見兔接受的心安理得。
唯一讓他意外的可能就是沒有增加,反而被明確且嚴格地削減的訓練計劃了。
時間在有條不紊的訓練中流逝,轉眼距離關東大賽僅剩一週。
這日部活結束,大家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往常總是活力四射、像個小太陽一樣的丸井文太,卻罕見地耷拉著腦袋,整個人蔫蔫的,連那頭耀眼的紅髮都彷彿黯淡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