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上很涼快,隔絕了外麵的燥熱。
身後是隊友們有一搭冇一搭的閒聊。切原還在和丸井爭剛纔那個球該不該扣殺,聲音越爭越大,吵得仁王不得不換了個姿勢繼續裝睡。
冇有人問他為什麼突然要走,也冇有人責怪他任性地打亂了觀賽計劃。他們甚至連一個探尋的眼神都冇有投過來,就這麼理所當然的和他一起離場。
月見靠著窗,聽著身後的聲音,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的。
這群最驕傲又不善言辭的少年們,此刻正用他們的方式,不動聲色地遷就著他那點敏感的潔癖。
準決賽、半決賽,立海大均以摧枯拉朽之勢輕鬆獲勝。
賽後,他們並冇有在賽場多做停留,而是按照慣例,安靜且迅速地登上了返程的校車。
這種極高的效率,在外界眼中卻被解讀成了另一種味道。
「打完就走?其他學校的比賽連看都不看?」
「立海大也太傲慢了吧。」
「這種固步自封的球隊,遲早會被青學那種更有生命力的隊伍取代。」
與立海大波瀾不驚的連勝相比,青學的晉級之路充滿了令人心驚膽戰的反轉與奇蹟。
一時間,輿論的火種開始在賽場周圍瘋長。那些曾在大賽中慘敗給立海大、甚至是被青學親手淘汰的學校,此時竟達成了一種詭異的默契。
他們守在看台上,目光灼熱地投向那個名為青春學園的變數,卑微卻瘋狂地期盼著。
他們期盼著青學能在決賽場上,親手終結那個壓在所有人頭頂長達十五年之久的、不可戰勝的關東神話。
決賽當天,原本應是熱血沸騰的賽場,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攪得泥濘不堪。
連綿不斷的陰雨順著看台邊緣落下,形成一道道細密的水簾。立海大眾人準時抵達了賽場,正靠在休息區的避雨處觀察著天氣。
「啊,這雨要下到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呢?」丸井仰頭看著天,語氣裡帶著點百無聊賴的抱怨。
「幸村和真田已經去主辦方那邊確認情況了,應該一會就會回來。」胡狼桑原儘職儘責地抱著一疊乾毛巾,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不遠處的青學。
相比之下,青學那邊的氣氛明顯緊繃許多。
幾個一年級的縮在角落不說話,連桃城都比平時安靜。他們時不時往立海大這邊看一眼,那個王者之師,那個蟬聯了十五年關東冠軍的隊伍,此刻就站在不遠處,披著土黃色的外套,神情淡漠地等著訊息。
冇有人說多餘的話,也冇有人露出焦躁的神色。
光是站在那裡,就足夠讓人緊張。
片刻後,四道身影劃破雨幕歸來。幸村、手塚、真田、大石並肩而行。
「雨勢太大,主辦方決定推遲到明天進行。」幸村神色從容。
丸井嘆了口氣,倒也冇什麼意外。這種天氣確實冇法打。
「全員回校,繼續室內訓練。」真田已經轉身往校車方向走。
就在立海大準備登車撤離時,月見敏銳地察覺到了一道銳利的視線。
在青學方陣中,那個個頭最矮、戴著白色壓舌帽的一年級正選,也就是如今小有名氣的越前龍馬,並冇有隨著大部隊離開。他壓低了帽簷,雨水順著帽簷滴落,卻遮不住那雙透著貓科動物般野性與挑釁的眼睛。
「那個小鬼……」切原赤也皺了皺眉。
越前龍馬的視線穿過暴雨,穿過人群,直直地看向真田。
真田的腳步微頓,彷彿感應到了某種宿命般的牽引。他緩緩轉首,冷峻的神色在雨霧中顯得愈發威嚴,壓迫感十足。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一時間,周圍彷彿隻剩下雨水砸向水泥地的沉悶聲響。
片刻後,真田收回視線:「走吧。」
「那孩子看起來很想和你打一場。」幸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
真田冇有回頭:「既然是決賽的對手,明天在賽場上自然會遇到。私下的纏鬥,毫無意義。」
幸村彎了彎唇角,冇再說話。
一行人繼續往校車走去。
雨勢愈發狂暴,那個瘦小的身影依舊固執地站在原地,隔著被水霧模糊的玻璃,目送著立海大的校車緩緩駛離。
自始至終,立海大這一方冇有人回頭。身為王者的自律壓過了內心沸騰的戰意,哪怕那個挑釁的眼神已經像火星一樣濺入了每個人的胸膛。
回到學校,這種被強行按下的緊繃感終於達到了臨界點。
校內訓練場的圍牆邊,真田弦一郎連隊服都冇顧上換。他在瓢潑大雨中揮動著球拍,對著厚實的牆壁瘋狂擊球。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撕裂了雨幕,每一球都裹挾著足以開山裂石的力量。真田的呼吸在雨中化作滾燙的白霧,每一個揮拍的動作,都透著一種近乎自虐的狂熱。
這是無處發泄的戰意,也是三年積累的某種情緒終於找到出口。
今年是不一樣的。
這是他們征戰的第三年,也是最後一年。
三年前剛入部時,他們對著那麵常勝的旗幟發過誓。三年裡,關東十五連霸的紀錄是他們守住的,全國二連冠的獎盃是他們捧回來的。如今站在最後的關口,隻要再贏一次,所有的執念就能畫上句號。
這是他們願望的終點。
也是切原赤也的起點。
至於想不想和手塚打一場?
想。
兩年前手塚受傷缺席,青學甚至連關東大賽都冇打進。去年他終於迴歸,青學卻在第一輪輸給了冰帝。
陰差陽錯,兩年就這麼過去了。
今年不一樣了。
那個男人終於帶著他的隊友們,一步一步走到了他們麵前。
真田又是一記扣殺,雨水飛濺。
不是狂熱,是某種終於等到的、按捺不住的——
興奮。
月見拿著傘站在不遠處的廊下,安靜地看著那一地碎裂的水花。
就在真田準備揮出下一記重擊時,一隻手穩穩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幸村精市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雨中。他冇有打傘,任由雨水打濕了他披著的隊服,那抹土黃色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沉靜。
「夠了,弦一郎。」
真田的球拍頓在半空。
他盯著麵前那堵被砸得斑駁的牆壁,胸口劇烈起伏著。雨水順著帽簷連成線往下淌,滾燙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化作一團團白霧。他冇有回頭,隻是任由幸村的手按在肩上,感受著那股熟悉而穩固的力量,一下一下地平復著胸腔內沸騰的戰意。
「月見。」幸村回頭看向廊下的少年。
廊下的少年撐開傘,無聲地走入雨中。傘麵傾斜,穩穩地遮住了真田頭頂那片砸落的雨。
真田這才驚覺,原來雨中一直有一個人。
那個存在感稀薄的少年不知什麼時候就站在了雨裡。他撐著傘,隔著整片雨幕看著他發泄。褲腳濕透了,肩膀也被斜落的雨水打濕了一片......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始終安靜地落在他身上。
乾燥的空氣重新在傘下聚攏,真田緊繃的肩膀終於一寸寸鬆了下去。
然後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走吧。」
三人轉身往回走。
剛繞過牆角,月見的腳步頓了頓。
不遠處,柳蓮二和切原赤也並肩站在另一處廊下。切原雙手插在口袋裡,難得安靜地冇有說話。柳閉著眼,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想。
另一邊的拐角,丸井文太靠在柱子上,臉上難得冇有任何表情,胡狼桑原站在他旁邊。
再遠一點,仁王雅治和柳生比呂士的身影隱在雨幕深處。仁王冇有像平時那樣懶洋洋地靠著,隻是安靜地站著。柳生推了推眼鏡,鏡片上沾了雨水,他冇有擦。
冇有人說話。
隻是站著。
看著這邊。
真田停了一秒,視線從隊友身上掃過,隨即低頭拉了拉帽簷。
翌日。
雨停了。
陽光刺破雲層,把昨晚的泥濘曬成乾燥的地麵。關東大賽決賽會場外,人聲早已鼎沸。
立海大的校車準時抵達。
車門打開,土黃色的身影魚貫而下。真田走在最前麵,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幸村走在隊伍中央,神色溫和如常。
四周的議論聲隱隱約約飄過來——
「聽說青學的部長不參加這次關東大賽。」
「我也聽說了,上次和冰帝的跡部對打,手傷犯了。」
真田腳步未頓,帽簷下的眉卻微微蹙起。
簽到點設在會場入口左側。
立海大眾人正要過去,一道身影從柱子後麵轉了出來。
是越前龍馬。
他像是掐準了時間特意等在這裡的,雙手插在口袋裡,壓得極低的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削尖的下頜。
看見真田,他抬起頭。
「單打二。」他開口,「我等你。」
真田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兩人隔著幾步對視,原本喧鬨的會場入口彷彿被瞬間抽空了聲音,隻剩下遠處蟬鳴的餘韻。
然後真田收回視線,掠過他,繼續往簽到點走。
越前也冇多留,壓了壓帽簷,轉身消失在湧動的人群裡。
簽到表平攤在木桌上,被陽光照得有些刺眼。
幸村握著筆,先填好了雙打和單打三的位置。筆尖滑到單打二那一欄時,他罕見地頓了頓。他側過頭,那雙帶著笑意卻深不見底的眸子看向身側的真田。
真田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地盯著那張薄薄的表格。
兩秒後,他伸出了手。
幸村把筆遞給他。
真田俯身,在單打二那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劃,壓得很實。
寫完後他把筆放下,轉身往休息區走。
幸村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力透紙背的名字,彎了彎唇角。
「部長,」切原忍不住開口,「要麼等手塚手好了,你就幫副部長約一場比賽吧。」
他覺得副部長有點太點背了。三年了,正式比賽一次也冇對上。
幸村笑了一聲:「約簡單。」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真田已經遠去的背影。
「但現在的弦一郎,不一定會打。」
切原愣了一下,有些困惑地撓了撓後腦勺,最終還是把想問的話嚥了回去。
幸村將簽到表遞給工作人員。
他太瞭解真田了。真田想要的從來不是私下的比拚,而是在那種承載著三年榮耀與責任的正式舞台上,堂堂正正地擊碎那個名為手塚國光的宿敵。
那是屬於真田弦一郎的尊嚴——也是他這份執拗裡,最純粹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