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見被問得一愣,琥珀色的眼睛裡是真真切切的茫然。他思考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回答得乾脆而自然:
「我?我沒想過要找伴侶呀。」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語氣理所當然得讓人心驚:「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多一個人的話,不僅要分出精力去照顧,還要承擔習慣了對方又失去的風險。這種虧本買賣,我纔不乾呢。」
他扭過頭,對幸村露出一個燦爛卻清醒的笑:「我覺得,一個人蠻好。」
這個答案,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他想起幾天前的深夜,月見在黑暗中說「你不在我很寂寞」,說得那麼坦率,那麼毫無防備,像一隻不小心翻出了柔軟肚皮的刺蝟,渾然不覺自己暴露了什麼。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而現在,刺蝟醒了。他把肚皮藏回去,尖刺重新豎起來。
幸村沒有戳破他。他知道月見從來不會說謊,可有時候,月見會說一些和心底真實感受完全相反的話,然後認真地相信那就是事實。這是他的生存策略,是他花了十幾年學會的保護自己的方式。
車窗外,街景漸漸放慢。熟悉的街區輪廓在前方浮現。
「快到了。」幸村說,「母親說今天烤了蘋果派,加了你喜歡的那種焦糖頂。」
月見的注意力果然被牽動,眼底那層薄薄的自我武裝的疏離瞬間融化,換上一種近乎孩子氣的雀躍。
「真的?」他幾乎是立刻坐直了身體,眼睛亮晶晶地轉過來,像兩顆被陽光照透的琥珀糖,「上次阿姨說下次會多放肉桂……這都過去多久了,阿姨竟然還記得?」
「嗯,她一直記著呢。而且,我也特意叮囑過。」
被牽掛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尤其是自己隨口的一句偏好,竟被人跨越了漫長的病假和寒冬,牢牢地記在心底。
「那太好了……」月見由衷地感嘆,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
剛才還信誓旦旦宣稱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某人,此刻早已將那套說辭拋到了九霄雲外,滿心滿眼隻剩下那塊帶著肉桂香氣的蘋果派。
月見絮絮地說著上次蘋果派如何好吃、這次一定要多要一塊之類瑣碎的話,聲音重新填滿車廂。
幸村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他神采飛揚的側臉上。
你看,月見。
你以為你能靠著那身尖刺獨自流浪,以為早已習慣了寒來暑往無人問津的日子。可其實,你比任何人都貪戀家的溫暖,也比任何人都想擁有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
那麼,到底要到什麼時候,你才願意對自己誠實一點呢。
計程車穩穩停住,兩人踏入小院的一瞬,久違的親切感撲麵而來。
月見環顧四周,雖然冬日的庭院略顯蕭索,枯枝在寒風中微微打顫,但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感嘆道:「想家了吧?連我都覺得這裡好親切,哪怕現在到處都光禿禿的。」
幸村側過頭,看著少年眼底流露出的真摯。按照他以往的性格,他並不習慣直白地剖析內心,更傾向於將那份名為柔軟的情緒妥帖地收在溫和有禮的表象下。但在月見麵前,這種偽裝似乎變得毫無必要。
「嗯,」幸村垂眸,唇角銜著一抹極淡的笑,「是有點想了。」
「哼,嘴硬!」月見立刻拆穿他,眼睛彎起來,「我看你應該是超級想。」
幸村笑而不語,沒有反駁。
「幸村。」月見突然叫他。
「嗯?」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個人其實還挺傲嬌的呢?」
幸村停下腳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在立海大,大家對他多是敬畏與仰慕,傲嬌這個詞大概永遠不會出現在部員們的形容詞列表裡。
「那看來,你對我的瞭解還不夠深刻。」幸村順著他的話頭,語調悠然。
月見認真地點點頭,絲毫不覺這話有什麼問題:「是呀。所以得小心點,畢竟你是那種……傲嬌、小心眼,還特別記仇的型別。」
「……」幸村被這直白的三連擊噎了一下,無奈地站定,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在月見心裡,就沒有稍微體麵一點的形容詞了嗎?」
月見凝神思索了幾秒,像是真的在腦海裡翻找辭海。隨後,他正了正神色,一臉鄭重地重新開口:
「好吧,既然你要求了——你為人治學嚴謹,行事高貴典雅,並且……」他頓了頓,琥珀色的眼裡掠過一絲計謀得逞的狡黠,「並且,擁有一種令人嘆為觀止的、超強記憶力。」
幸村愣了一瞬,隨即失笑。
表麵上是在誇,骨子裡還是在擠兌他。
「既然月見都誇我記憶力好了,」幸村收斂了笑意,「那關於那天賠給我一天的承諾,我想我確實會記很久很久,直到兌現為止。」
月見:「……」
他突然發現,和「記憶力好」的人鬥嘴,好像確實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芽依聽見外麵的動靜,迫不及待地拉開門,小小的身影像一陣風似的卷過來。
「哥哥——!」她脆生生地喊著,穩穩地抱住幸村的大腿,「你終於把月見哥拐回家住啦!」
幸村輕笑一聲,順勢彎腰將妹妹抱進懷裡,動作熟練而溫柔。
「是呀,」他語氣輕快,「今晚月見哥哥住在這裡,不走了。」
「隻住今晚嗎?」芽依像個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一臉嫌棄地看著自家哥哥,「哥哥好沒本事啊……」
「貌似我還沒有答應哦。」月見拿手指了指自己,試圖維護一下當事人應有的尊嚴。
可芽依纔不管那些,她在幸村懷裡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月見:「可是月見哥哥住下來,芽依會很開心的!媽媽也會!我們都準備了好久呢!」
邏輯完整,無可辯駁。
月見那點微弱的不同意意見,被這雙眼睛輕輕鬆鬆地駁回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大概這對兄妹天生就是來克他的,總是讓他找不到反駁的餘地。
進屋後,月見彎腰換鞋,視線落在玄關處那雙熟悉的拖鞋上。
淺灰色,鞋頭印著一隻圓滾滾的兔子。不是客房通用的那種,是獨屬於他的。
不知道從第幾次來訪開始,這雙拖鞋就靜靜地等在這裡了。沒有人特意提起過,就好像它本該在這裡,他也本該出現在這裡。
月見把腳伸進去,絨毛軟軟地裹上來。
那一瞬,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種從腳底漫上來溫熱的酸脹感,大概就是回家的感覺。
如果他有家,應該就是這樣吧。
沒有人大張旗鼓地宣告你是家人,隻是有人在他到來之前,悄悄地理所當然地,為他留了一雙剛好合腳的拖鞋。
「月見哥哥,拖鞋是芽依和媽媽一起挑了很久才選中的哦,你喜歡嗎?」
芽依仰著小臉,眼神裡寫滿了期待獎賞的純真。月見低頭看著腳上那雙圓滾滾的兔子拖鞋,絨毛軟乎乎的,剛好裹住他的腳踝。他分不清心裡翻湧的是什麼滋味,隻覺得胸口熱烘烘的,脹得有些發酸。
他不太擅長應對這種時刻,被人惦記著、記掛著,連一雙拖鞋都用心挑選。
「嗯,很喜歡。」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比平時輕,「是我太粗心了,今天才發現。」
他頓了頓,抬眼看芽依。
「謝謝你和伯母,幫我挑這麼舒服的拖鞋。」
芽依開心地笑了,小大人似的點點頭:「不客氣!月見哥哥以後常來,芽依還幫你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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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午飯,陪著芽依搭完積木、讀完繪本,終於把這位精力充沛的小公主送回她自己的屋子午睡。
幸村和月見輪流洗過澡,帶著同樣清爽的沐浴露香氣躺進被窩。
「還是家裡的床舒服!」月見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醫院特意換過的床再軟,也比不上此刻蓬鬆乾燥的被褥和恰到好處的枕頭弧度。
他說者無心。
幸村聽者有意。
「是啊。」他輕輕應道,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嘴角卻悄悄彎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家裡。
月見說的是家裡。
不是你家,是家裡。
「既然家裡這麼舒服,」幸村側過臉,他的笑容顯得格外溫柔,「那我們就趁著舒服的感覺,做點有意義的事吧。」
月見從枕頭裡抬起半個腦袋,一臉茫然:「什麼事?」
「期末考試。」幸村變戲法似的從枕頭下抽出一疊整理得整整齊齊的筆記,那是他在醫院最後幾天,專門針對月見的薄弱科目標註的重點,「既然家裡這麼舒服,那現在就開始補習吧。如果你及格了,明年的焦糖蘋果派,我承包了。」
月見發出一聲慘叫,試圖把自己埋得更深:「救命……幸村,你是魔鬼嗎!我才剛出院……不,是你剛出院!病患怎麼能從事這種高強度的腦力勞動!」
「這叫嚴謹且記憶力好的部長關懷。」幸村笑著按住他亂動的肩膀,「既然月見都誇我記憶力好了,我當然要記著你的每一門弱項。來,翻開第一頁。」
「不!」月見隔著被子發出悶聲悶氣的抗拒,「你不如現在就殺了我,或者把我送回拳場,哪怕是去做苦力……隻要不讓我看這些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
他掙紮著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麵寫滿了對知識的真誠厭惡:「考試真的太可怕了!不看!不學!我是不會屈服於你的!寧死不屈!」
幸村看著他那副視死如歸的模樣,無奈到了極點。他指尖抵著額頭,沉默了半晌,才從喉嚨裡溢位一聲悠長的嘆息:
「月見……」
「……幹嘛。」
「以後真的少和文太看那些無腦的電視劇吧。」
月見眨了眨眼,沒反應過來這兩件事之間的邏輯關聯。
幸村也沒打算解釋。
那種莫名其妙的用詞,配合上月見那張由於剛洗完澡而顯得濕漉漉毫無威脅感的臉,讓幸村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甜蜜的負擔。
他垂下眼,把那疊筆記重新整理好,不急不緩地開口:「沒用的。」
「……什麼沒用的?」
「視劇裡的男主角可能會因為一句寧死不屈而心軟放過你,」幸村抬起眼,唇角噙著溫和無害的笑,「但記仇的幸村部長,絕對不會。」
月見瞪著他,眼神裡寫滿了控訴。
三秒後。
「你果然是個小心眼!幸村精市,你絕對是我見過最最最小心眼的人!」他恨恨地嘟囔,聲音悶在被沿裡,軟綿綿的毫無威懾力。
幸村笑而不語,隻是將筆記又往他鼻尖下送了送。
月見又瞪了他五秒,最終在那雙溫柔又堅決的注視下敗下陣來。
他認命地爬起來,接過那疊燙手的資料,一臉生無可戀地翻開了第一頁。
冬日下午的日光斜斜地撒進來,細細地鋪在兩人並肩的被褥上。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芽依還在隔壁安靜地午睡,廚房裡隱約飄來幸村母親準備晚飯的香氣。
「這道題,你上次月考錯了三次。」
「……知道了,這種丟臉的事別提醒我。」
「公式在這裡,我重新給你推導一遍。」
「嗯……」
「看懂了嗎?」
沉默,然後極小聲地:「……沒有。」
幸村並沒有露出嘲笑的神色,隻是把筆拿過來,放慢速度又推了一遍。
月見這次湊得很近,近到幸村能看清他睫毛落下的細小陰影。
「我們兩個到底是誰一個學期沒去學校上課啊!」月見倒也不是真的抱怨,隻是無語。
幸村筆尖微頓,側頭看他:「我不在的時候,你上課睡覺都沒人監督。」
「我可不愛上課睡覺,你說的那是切原。」月見理直氣壯的反駁。
「是啊,你不睡覺。」幸村慢條斯理地收回筆,「你隻是上課發呆,偶爾還在課本的空白處畫醜兮兮的小人。」
「……」
「甚至有一頁,畫的是我,對嗎?」
秘密被當眾拆穿,月見卻沒有預想中的侷促不安。他愣了一秒,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隻有三根頭髮、披著歪歪扭扭外套的神之子簡筆畫,竟然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