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弓與網------------------------------------------,龍葵已經成了部裡的“傳說”。“聽說了嗎?那箇中國來的交換生,第一次拉弓就正中靶心。”“不止呢,昨天她連射五箭,全部命中。武居部長都說她的射形是完美的。”“騙人的吧……”,假裝冇有聽到身後的竊竊私語。她拉開弓弦,目光穿過箭矢的末端,落在靶心。呼吸,沉肩,放——“嗖。”,正中靶心。“好!”,穿著弓道部的白色上衣和黑色袴,手裡拿著一把比普通弓大一圈的和弓。他是弓道部部長,武居健一,三年級生,在神奈川縣的弓道圈裡小有名氣。“龍葵桑,你的射形越來越穩了。”武居走過來,目光裡帶著欣賞,“你在中國學過弓道嗎?不,應該說……你學的不是弓道,是更古老的弓術吧?”,微微低頭。“學過一些。”“一些?”武居笑了,“你這話說得太謙虛了。你的射形裡有很古老的東西,呼吸法、站姿、放箭的時機……這些不是現代弓道的教法。你練了多久?”。“很久。”。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如果你想參加縣大賽的話,我可以幫你報名。”他說,“以你的水平,拿名次不是問題。”
龍葵搖了搖頭。“我不想比賽。”
“為什麼?”
“我射箭……不是為了比輸贏。”
武居看了她一眼,然後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那你繼續當我們的‘特彆顧問’吧。有你在,部員們的士氣都高了不少。”
他說完,轉身走向新生那邊去指導了。
龍葵站在射位上,看著手中的弓。這把弓是弓道部借給她的,木質,很輕,和她記憶中那把漆黑的魔弓完全不同。
“龍葵。”
真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轉過頭,看到他站在射場門口,手裡拿著書包。
“訓練結束了嗎?”他問。
“嗯。”
“去網球部吧。幸村說今天有練習賽,想讓你看看。”
龍葵把弓放回架子上,整理好衣服,跟著真田走出弓道部。
夕陽已經開始西沉,把校園染成金紅色。從弓道部到網球場的路上,要經過一條兩旁種滿櫻花樹的小路。現在是七月,櫻花早就謝了,隻剩下濃密的綠葉。
“武居部長人很好。”龍葵說。
真田點了點頭。“他是神奈川縣大賽的常客。去年個人賽第三名。”
“他問我是不是學過弓道。我說學過一些。”
“他冇有追問。”
“嗯。”龍葵低下頭,“他好像……能感覺到我和彆人不一樣。”
真田冇有回答。他們沉默地走了一會兒。
“幸村也能感覺到。”他突然說。
龍葵抬起頭。
“他第一天就看出來了。”真田的語氣很平靜,“你和彆人不一樣。但他冇有追問。他在等你自己說。”
龍葵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應該……說嗎?”
“我說過,由你決定。”真田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但如果你要告訴誰,告訴幸村沒關係。他值得信任。”
龍葵看著真田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試探,冇有催促,隻有一種沉默的、篤定的信任。
“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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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球部的訓練已經開始了。
龍葵坐在場邊的長椅上,和之前一樣的位置。真田去換衣服了,她一個人安靜地看著球場上的身影。
幸村正在和切原打練習賽。
切原打得很拚命,每一次擊球都用儘全力,汗水飛濺。但他的動作太急了,像一頭橫衝直撞的小獸。
幸村不一樣。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風來了,他順著風;雨來了,他接著雨。切原的每一個球都被他輕輕鬆鬆地擋回去,不急不緩,像在逗一個孩子玩。
“那個笨蛋又上頭了。”
柳蓮二不知什麼時候走到龍葵旁邊坐下,手裡拿著筆記本,正在記錄什麼。
“切原君很厲害。”龍葵說。
“厲害是厲害,但太容易失控。”柳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對網球有興趣?”
“不太懂。”
“但你能看懂。”
龍葵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第一天來的時候,看的是幸村的比賽。你的目光不在球上,在他的動作上。你能看懂他想做什麼。”
龍葵沉默了一會兒。“柳君也是。”
柳的嘴角微微上揚。“我是靠資料。你靠什麼?”
龍葵想了想。“直覺。”
柳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龍葵冇有看清他寫了什麼,但她注意到,在她說完“直覺”之後,柳寫字的動作停了一秒。
“有意思。”他說。
球場上,幸村打出了一個漂亮的製勝球。切原撲倒在地,冇接到。
“不打了不打了!”切原趴在地上喊,“部長你根本冇用全力!”
幸村笑了笑。“你怎麼知道我冇用全力?”
“因為你一直在笑!”
幸村冇有回答,轉頭看向場邊的龍葵。他們的目光隔著一個球場的距離撞在一起。
幸村對她揮了揮手。
龍葵也揮了揮手。
柳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又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柳君,”龍葵忍不住問,“你在寫什麼?”
“觀察記錄。”柳合上筆記本,“關於你的。”
龍葵眨了眨眼。“關於我?”
“你是交換生,住在真田家,第一天來網球部就被幸村邀請當顧問。你的日語學習速度快得不正常,你在數學課上解出了冇學過的二次函式,你的字寫得比書法部的人還好,你的弓道水平讓武居部長都讚歎。”柳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報告,“而且你能看懂幸村的網球。所以,我在記錄你。”
龍葵的手指攥緊了裙襬。
“你不害怕嗎?”她問。
“害怕什麼?”
“害怕……不正常的東西。”
柳看著她,那雙一向冷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味。
“這個世界上,”他說,“冇有什麼東西是‘不正常’的。隻是還冇有被資料化而已。”
龍葵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
很輕的笑,像風拂過水麪。柳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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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結束後,幸村走過來,在龍葵旁邊坐下。
夕陽已經沉到了地平線附近,天空從金紅變成了深紫色。球場上的燈亮起來,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龍葵桑。”幸村說。
“嗯?”
“你覺得切原怎麼樣?”
龍葵想了想。“很強。但……太急了。”
“嗯。”
“他害怕輸。”
幸村轉過頭看著她。夕陽的餘光落在他的眼睛裡,把那雙紫藍色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
“你怎麼看出來的?”
“他的動作。”龍葵說,“他的每一次擊球都用儘全力,不是因為想贏,是因為怕輸。怕輸的人,會把自己的全部力氣都用上,不留餘地。但這樣反而會輸。”
幸村沉默了一會兒。
“你好像很瞭解這種心情。”他說。
龍葵冇有回答。
“龍葵桑,”幸村的聲音變得很輕,“你以前……經曆過戰爭嗎?”
龍葵的手指猛地收緊。
她抬起頭,看著幸村。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她無法移開目光的東西。不是審問,不是試探,是一種很深的、很認真的注視。
“為什麼這麼問?”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因為你說的那些話。”幸村說,“關於切原的,關於比賽的。那些話不像是一個不懂網球的人會說的。那是……上過戰場的人纔會說的話。”
龍葵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球場,帶來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幸村君。”她終於開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是普通人,你會害怕嗎?”
幸村看著她,目光冇有動搖。
“不會。”他說。
“為什麼?”
“因為在我眼裡,你隻是一個從中國來的、日語說得很奇怪的、數學很好的、弓道也很好的女孩。”幸村笑了,“不管你有什麼秘密,你都是龍葵。”
龍葵的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她低下頭,把臉藏在頭髮的陰影裡。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
幸村冇有追問。他站起來,拿起球拍。
“走吧,天黑了。我送你到校門口,真田在那裡等你。”
龍葵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走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球場。燈光下的網球場,和她記憶中的戰場完全不同。冇有硝煙,冇有血鏽,冇有倒下的士兵。
但那種感覺——那種有人站在你身邊、讓你覺得不用害怕的感覺——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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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門口,真田果然在等。
他靠在門柱上,雙手抱胸,看到幸村和龍葵一起走過來,點了點頭。
“幸村。”
“真田。”幸村笑了笑,“龍葵桑今天幫了大忙。”
“什麼忙?”
“她幫我分析了切原的問題。比我看到的還細。”
真田看了龍葵一眼。龍葵低下頭。
“走吧。”真田說。
龍葵向幸村鞠躬。“今天謝謝您。”
“不用謝。”幸村說,“明天見。”
他轉身走了。龍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燈下,然後跟著真田往家走。
“你告訴他了?”真田問。
“冇有。”龍葵說,“但他猜到了。”
“猜到了什麼?”
“猜到……我經曆過戰爭。”
真田冇有說話。
他們走了一段路,龍葵突然開口:“真田君。”
“嗯。”
“你說過,要不要告訴彆人,由我決定。”
“嗯。”
“如果我告訴幸村君……你會覺得不好嗎?”
真田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冇有變化,還是那麼嚴肅。
“不會。”他說,“我說過,他值得信任。”
龍葵點了點頭。
他們繼續往前走。月亮已經從雲層後麵露出來,又圓又亮。
“真田君。”龍葵又開口。
“嗯。”
“謝謝你。”
“不用謝。”
“不是今天的事。”龍葵的聲音很輕,“是所有的事。收留我,教我日語,幫我找學校,帶我去弓道部……所有的事。”
真田冇有回答。
他們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到家的時候,真田在玄關換鞋,突然說了一句:“你不用每次都道謝。”
龍葵愣住了。
“你住在這裡,不需要理由。”真田說,“你不是客人。你隻是住在這裡。就這樣。”
然後他走進客廳,開啟了電視。
龍葵站在玄關,看著他的背影。電視裡在放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
她換好拖鞋,走進廚房,倒了兩杯茶。一杯端給真田,一杯自己捧著。
她坐在沙發上,小口小口地喝茶。真田看著電視,表情還是那麼嚴肅。
“真田君。”她說。
“嗯。”
“明天有雨。”
“嗯。”
“要帶傘。”
“嗯。”
龍葵低下頭,嘴角微微翹起。
窗外的月亮照進來,落在茶幾上,落在那兩杯茶旁邊。
很安靜。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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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龍葵坐在桌前,翻開英語教材。
她已經學會了字母表,開始背單詞。apple,蘋果。book,書。cat,貓。
每一個單詞,她都要在紙上寫很多遍,用漢字標註發音。蘋果,啊噗嚕。書,噗く。貓,きゃっと。
“你在乾什麼?”
紅葵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背單詞。”
“背那個乾什麼?”
“因為不會。”
紅葵沉默了一會兒。
“今天那個藍頭髮的,”她說,“他說‘不管你有什麼秘密,你都是龍葵’。”
龍葵的手指停在紙上。
“你聽到了?”
“我一直在聽。”
龍葵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他說的是真話嗎?”
紅葵冇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她最終說,“但……他的眼睛不像是說謊。”
龍葵在紙上寫下一個單詞。
“friend。”她輕聲念出來,“朋友。”
紅葵冇有回答。
龍葵繼續背單詞。
窗外,月亮慢慢地爬上了天空的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