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東京近郊,那座被青翠樹林圍著的古樸寺廟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越前南次郎正斜臥在廊簷下,一本封麵火辣的美女雜誌遮住了大半張臉,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雨中的寧靜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焦慮的女聲驟然打破。
“龍馬!你怎麼了?你不是去學校報道了嗎?”
越前菜菜子清亮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關心,從前院傳來。
話音未落,一個渾身濕透的瘦小身影已裹挾著雨水的濕氣,快步衝到了南次郎麵前。
墨綠色的髮絲緊貼在蒼白的額角,水珠不斷從帽簷滴落,打在光潔的木質走廊上,散開深色的斑點。
那雙琥珀色的雙眼,此刻正燃燒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火焰,穿透濕漉漉的劉海,死死的盯著斜臥在廊簷下的人。
菜菜子緊隨其後,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毛巾,臉上寫滿了擔憂:
“龍馬!快擦擦!會感冒的!”
龍馬卻對姐姐的關心置若罔聞。
他微微喘息著,雨水順著緊抿的嘴角滑落,聲音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急切與堅定:
“教我打網球!”
廊簷下的雜誌緩緩滑落,露出了南次郎那張總是玩世不恭的臉。
一眼便看到了麵前兒子的如此神態,此刻,臉上的戲謔和懶散才如同潮水般退去,取之而代的是一種洞悉兒子的敏銳。
他坐直身體,原本微眯的眼睛睜開,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掃過兒子濕透的衣衫、緊握的拳頭,最終落在那雙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眸深處。
“哦?”南次郎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瞭然,“看來是經曆了一場‘單方麵’的比賽啊。”
冇有多餘的詢問,冇有如往日般的調侃。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廊簷下投出長長的陰影。
隨手抄起地上那把沾滿灰塵、彷彿被遺忘了許久的舊球拍,隨意地扛在肩上,邁步走向後院那個被雨水浸透的簡易網球場。
天空依舊陰沉,細密的雨滴無聲飄落,在泥濘的場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南次郎站在球場一端,扛著球拍,靜靜的注視著對麵。
龍馬立刻從網球包裡抽出自己那支標誌性的紅色球拍和一個網球。
目光觸及到包內的另一把球拍——那把借給慈郎的備用拍時,琥珀色的瞳孔猛的一縮,一股不甘和強烈的戰意閃過。
他咬緊下唇,毫不猶豫的踏入雨幕,在父親的對麵站定,雨水瞬間將他包裹。
“唉!叔叔!龍馬!還下著雨啊!”
菜菜子追到球場邊,焦急的喊道。
然而,當她看到龍馬站在雨中,已經做好發球準備,近乎倔強的背影,以及那雙即使隔著雨幕也依舊清晰傳遞出“非打不可”意誌的眼睛時,所有勸阻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她最終隻能無奈的輕輕歎了口氣,憂心忡忡的轉身,快步走向廚房。
薑湯的辛辣氣息和乾燥毛巾的柔軟,是她此刻唯一能提供的幫助。
屈膝,拋球,揮拍!
一模一樣的動作,但打出的外旋發球,裹挾的不再是平日的自信張揚,而是一種沉重的不甘,撕裂雨幕,直撲對麵半場。
南次郎手腕輕轉,那柄舊球拍以一種看似隨意實則精準無比的角度迎上。
“啪!”
網球被輕描淡寫的回擊,劃出一道平直的軌跡。
“怎麼了?臭小子?”南次郎的聲音穿透雨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他清晰的感受到了那顆網球上承載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情緒。
“老爹,”龍馬的聲音在雨中響起,帶著水汽的濕冷,卻異常堅定,“請你認真和我打一場!”
“受到的打擊……不小啊。”
南次郎心中瞭然。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用戲謔的態度敷衍,而是眼神微凝,手臂肌肉瞬間繃緊。
“啪!”
這一次的回球,速度驟然提升了一個檔次,帶著淩厲的破空聲!
“還不夠!”
龍馬低吼著,奮力揮拍抽擊,將球打回。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卻無法冷卻他眼中的火焰。
“砰!”
南次郎再次迴應了兒子的要求,球速更快,力量更沉,如同一道黃色的閃電!
“能……能看見!”
龍馬將那雙遺傳自父親的、超越常人的動態視力運用到極致,捕捉到了網球的軌跡。
奮力邁步,向著預判的落點狂奔。
然而,殘酷的現實告訴他,眼睛捕捉到的,並不代表著身體也能跟上。
那超越了當前腳力極限的速度,讓他追趕的腳步顯得緩慢異常。
“砰!”
網球在他球拍揮空的瞬間,狠狠砸在身後的泥地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可惡……”
龍馬雙手撐住微微顫抖的膝蓋,劇烈的喘息撕扯著肺部,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汗水從下巴滴落。
不甘的低吟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消散在淅瀝的雨聲裡。
“說說吧,臭小子。”
南次郎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平靜。
龍馬冇有回答。
他隻是猛的直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再次拿起球拍,指向對麵的父親,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再來!”
看著兒子眼中那幾乎要燒穿雨幕的、屬於武士血脈的不屈與倔強,南次郎明白,此刻任何語言都是無用且蒼白的。
不把這孩子體內那股被徹底點燃又被殘酷壓製後爆發出來的力量消耗殆儘,他絕不會吐露半個字。
“臭小子……”
南次郎低聲咕嚕了一句,眼神卻稍微認真起來。
他不再“放海”,而是將回擊的難度控製在一個剛好能壓榨出龍馬極限、又不至於瞬間將其擊垮的微妙平衡點上。
“砰!”
“砰!”
“砰!”
單調而沉重的擊球聲,開始在雨中的寺廟後院有節奏的迴響,敲打在濕漉漉的空氣裡。
黃色的小球在父子二人之間瘋狂穿梭,撕裂雨幕,砸起泥濘,又再次飛回。
龍馬忘記了回合數,忘記了時間流逝,甚至忘記了身體的疲憊和冰冷。
他的世界隻剩下那顆飛馳而來的網球,以及對麵父親那座必須翻越的高山。
他麻木的發球,拚命的追趕,機械的回擊,每一次揮拍都傾注了所有的意誌,每一次失分都讓下一次的回擊更加決絕。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漸漸小了,最終停歇。
厚重的雲層裂開縫隙,雨後的陽光如同金色的陽光,溫柔的灑落下來,照亮了濕漉漉的球場和兩個渾身泥濘、冒著熱氣的身影。
龍馬拄著球拍,劇烈的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息,胸膛劇烈起伏。
然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後的陽光下,卻亮得驚人,裡麵的火焰非但冇有熄滅,反而淬鍊得更加剛毅、更加堅定。
南次郎靜靜的看著兒子。看著他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看著他從最初的完全跟不上,到勉強追上,再到偶爾能捕捉到一絲反擊的機會……
那一點點細微卻真實的進步,在他這位曾經的職業選手眼中清晰可見。
“雖然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南次郎心中暗想,“但看來,龍馬是真正找到了一個必須要擊敗的目標了。一個……讓他看到了‘絕望’差距的目標。”
“砰!”
又一顆網球裹挾著龍馬全部的執念,破空而來!
隨手將網球回擊後,南次郎再次靜靜的觀察著對麵兒子的狀態,看著那沉重的步伐,疲勞的身子,但眼中不屈的火焰卻已然達到巔峰。
“臭小子,破繭成蝶的契機已經到了,起飛吧少年!”
就在那黃色光影過網的瞬間,龍馬的思緒猛的被拉回那個烏雲密佈的壓抑街頭球場。
那個棕發青年慵懶隨意的身影,那場連球毛都摸不到、徹底被單方麵碾壓,那如同夢魘般烙印在自尊心上的“6-0”……
所有的不甘、屈辱和強烈的渴望,在身體瀕臨極限的這一刻,轟然爆發!
“我……一定能回擊!一定要贏!”
心底的呐喊如同驚雷!
眼中飛來的網球彷彿與記憶中那個無法企及的身影重疊。
在經曆了無數次失敗後積累的本能,讓他這一次的腳力竟奇蹟般跟上了眼睛所看到的網球軌跡,提前邁向了擊球點,身體在意誌的強行驅動下,爆發出超越極限的力量!
“打給你看……啊!!!”
“砰!”
球拍甜區與網球撞擊的脆響,在雨後清新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身後閃過一抹淡到幾乎看不清極其渺茫,但真實存在的武士虛影。
那顆承載了太多情緒的網球,終於第一次,被他傾儘全力,帶著一種近乎傾儘所有的決絕,狠狠的、精準的回擊到了南次郎的半場!
看著那顆呼嘯而來的網球,南次郎冇有試圖去接。
他隻是微微側了側頭,任由網球帶著風聲,擦著他的鬢角,飛向了後方的空地。
緩緩走向對場,來到累得幾乎脫力、卻依舊倔強的站著的兒子麵前。
伸出手,穩穩的扶住龍馬搖搖欲墜的肩膀。
“唉,真重啊,臭小子。”
南次郎嘟囔了一句,聲音裡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欣慰。
攙扶著幾乎虛脫的龍馬,走到廊簷下乾燥的地方坐下。
菜菜子立刻將早就準備好的溫熱薑湯和乾燥柔軟的大毛巾遞了過來。
“你們兩個真是的!下著雨還打這麼久!感冒了怎麼辦!”
菜菜子一邊心疼的用毛巾擦拭著龍馬濕透冰冷的頭髮和臉頰,一邊忍不住抱怨。
龍馬有些彆扭的從姐姐手中接過毛巾,胡亂的擦拭著自己,蒼白的臉頰因為劇烈的運動和姐姐的關懷而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嘛,臭小子,真會折騰你老爹這把老骨頭,”南次郎灌了一大口辛辣的薑湯,滿足的哈了口氣,伸展了一下被雨水浸透後有些發僵的腰背,“濕漉漉的真不舒服,先去換衣服咯。”
他晃悠著走向裡間的閣樓。
龍馬喘息稍定,也支撐著站起來,默默的跟了上去。
“唉,這兩個人……真是……”菜菜子看著他們的背影,無奈的搖搖頭,收拾起空碗和濕毛巾,走向了廚房。
雨後的陽光徹底驅散了陰霾,明亮的灑滿小小的寺院。
瓦簷上殘留的雨滴,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青草和雨水混合的清新氣息,寧靜而充滿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