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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鶴冇說什麼豪言壯語,直接策馬撲進了蠻人的陣裡。
我跟在他身後飄著。
看著他揮刀的樣子,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沈知鶴在藥鋪替人抄方子,寫得慢被扣工錢,也不吭聲。
想起他接過我送的醫書時,手在抖。
想起大雪封山的那年,沈知鶴揹著我走二十裡,草鞋爛了就光腳踩在雪地裡。
想起新婚夜他摟著我說怕辜負期望,我拉著他的手說那我便替你去救世間人。
沈知鶴殺了一個又一個蠻兵,身上的血越來越多。
都已經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每砍一刀,眼前好像都閃過一個畫麵:
雲扶自己喝藥的時候,喜歡偷偷加糖。
雲扶歪歪扭扭寫了個鶴字,還非理直氣壯說彎鉤纔是鶴的脖子。
雲扶在血書上寫,知鶴,我想回家。
他殺了個七進七出!
終於,蠻軍的前鋒被他撕開了道口子,後續的兵力從豁口湧了進去。
戰局在這一刻開始扭轉。
但沈知鶴不得不停下來了。
因為他身上有四支箭、七道刀傷。
最後一支箭穿過左胸,正好是揣著同心佩的地方。
沈知鶴靠著杆斷旗坐在地上,伸手去摸胸口,摸到了玉佩上歪歪扭扭的鶴字。
指尖很涼,但玉佩被胸膛的餘溫焐著,還是暖的。
副將跑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
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喊誰的名字。
我飄到沈知鶴麵前,低頭認真看著他。
他的眼睛也望著我的方向——也許看到了我,也許隻是看著天。
我不知道。
隻是忽然覺得,他安靜下來的模樣,和從前一模一樣。
沈知鶴閉上了眼。
徹底安靜下來。
手裡攥著的同心佩,到死都冇有鬆開。
蠻軍也徹底退了。
退過了那條被血染紅的河,這是近年來最大的一次勝仗。
我飄在戰場上空,風吹過來,把沈知鶴額前的碎髮拂開了。
我開始覺得很困。
遊蕩了這麼久,終於走到了儘頭。
意識開始變淡,像霧一樣散開。
我最後看見的畫麵,不是血和火。
而是很遠很遠的地方。
江南小鎮,杏花微雨。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屋簷下掛著一串串曬乾的草藥。
一個小女孩蹲在藥鋪門口,好奇地盯著櫃檯上的罐子。
她的手指點過黃芪、白朮、當歸、甘草,每點一個,嘴唇就跟著動一下,像是在默唸什麼。
掌櫃笑著問:“小丫頭,你認識這些藥?”
小女孩搖搖頭。
但她拿起櫃檯上的毛筆,在賬本的空白處,隨手畫了隻鶴。
彎彎扭扭的,脖子拐了個大彎。
掌櫃湊過來看了眼,樂了:
“這畫的是鶴?我怎麼看著像條蛇?”
杏花落在小女孩肩上:
“彎鉤纔是鶴的脖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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