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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0章《掛牌日:隔空點破範閒》
慶曆17年,三月十八,辰時·東夷城啟年閣
宜開市、納財、掛匾。
天還冇亮,狗剩就起來了。他把啟年閣裡裡外外擦了三遍——櫃檯擦得能照出人影,貨架上的茶葉罐擺得整整齊齊,連門檻都用濕布抹了兩遍。翠兒在後院燒水沏茶,灶台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白氣從廚房的窗戶裡飄出去,在晨光中像一團薄霧。
王啟年站在門口,看著狗剩把牌匾上的紅布又抻了抻。
“爺,這匾掛得正不正?”狗剩站在梯子上,歪著頭看。
“往左偏了一指。”
狗剩挪了挪匾,又看。
“現在呢?”
“正了。”
狗剩從梯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仰頭看著那塊楠木牌匾。陽光照在“啟年閣”三個金字上,亮得晃眼。
“爺,今天來的人多嗎?”
“多。”王啟年說,“該來的都會來。”
他轉身走進裡屋,從櫃子裡拿出一件新做的長衫。月白色的,麵料是趙員外送的蜀錦,摸上去滑溜溜的。他上輩子冇穿過這麼好的衣服,這輩子穿上了,卻覺得有點不自在。
“爺,您穿這個真好看。”狗剩站在門口,眼睛裡滿是羨慕。
“好看有什麼用?”王啟年繫好腰帶,“活到最後纔有用。”
巳時,啟年閣門口開始熱鬨起來。
最先到的是趙員外。他坐著馬車來的,車還冇停穩,人就從車裡鑽出來了,穿著一身醬紫色的綢袍,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白玉佩。
“王公子!恭喜恭喜!”趙員外拱著手走過來,臉上笑成了一朵花,“趙某特地給您備了一份薄禮,不成敬意。”
他拍了拍手,後麵的小廝抬上來一塊屏風。紫檀木的框架,中間嵌著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一幅東夷城的全景圖,山川街道、城門碼頭,刻得精細極了。
“這是東夷城最好的石匠花了半個月刻的。”趙員外說,“放在您鋪子裡,鎮宅。”
王啟年看了一眼那塊屏風,點了點頭。
“趙員外太客氣了。請裡麵坐。”
趙員外進了鋪子,被狗剩引到裡屋的茶桌旁坐下。
接著來的是斷刀劉。他冇帶禮物,隻帶了一個人——他的貼身護衛,一個沉默寡言的漢子,腰間彆著一把短刀。
“王公子,黑市的規矩,開業不送禮,隻送一句話。”斷刀劉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什麼話?”
“東夷城的水深,彆一個人蹚。”
王啟年看著他,笑了笑。
“劉爺放心,我不是一個人。”
斷刀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那個護衛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響了幾下,就消失在巷口。
狗剩湊過來,小聲說:“爺,斷刀劉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認我這個鄰居了。”
陸陸續續又來了不少人。趙員外商路上的合作夥伴、黑市的一些小頭目、東夷城幾個大商號的掌櫃。有的帶禮物,有的不帶,但都說了幾句客氣話。
王啟年一一招呼,不卑不亢。該拱手的時候拱手,該笑的時候笑,該請坐的時候請坐。上輩子在監察院乾了二十年,他見過的大人物比這些人加起來都多,應付這種場麵,輕車熟路。
狗剩端茶倒水,忙得腳不沾地。翠兒在後院幫著準備茶水點心,偶爾到前麵看一眼,又縮回去。
“爺,”狗剩趁著倒水的功夫湊過來,“我怎麼覺得今天來的人裡,有幾個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
“有一個穿著灰衣服的,從進門開始就在看牆上的地圖。還有一個賣布的,說是來進貨的,但一直在打量咱們後院的方位。”
王啟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看出來了就好。以後,你要學會從人群裡認出這些人。”
狗剩愣了一下:“爺,您早就知道他們是誰?”
“那個灰衣服的,是城主府的人。那個賣布的,是慶國監察院的細作。”
狗剩的嘴張成了圓形。
“那您還讓他們進來?”
“讓他們進來,他們才能看到我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王啟年放下茶杯,“去吧,茶涼了,換一壺。”
午時,啟年閣門口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不光是來道賀的商賈,還有看熱鬨的百姓。啟年閣開在東夷城最熱鬨的街口,牌匾又大又亮,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人群裡,有一個年輕人,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衫,頭上戴著一頂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站在人群後麵,雙手抱胸,像是在看熱鬨,又像是在觀察什麼。
王啟年從鋪子裡走出來,站在門口,目光掃過人群。
他看到了那個戴鬥笠的年輕人。
鬥笠壓得很低,但王啟年看到了他的下巴——線條分明,冇有胡茬,麵板很白,不像是常年在外麵跑的人。
還有他的手。雙手抱胸,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道淡淡的墨痕——是常年握筆留下的。
監察院的人?
不,不是監察院的人。這個人身上冇有那種陰冷的氣息。監察院的人,不管是密探還是文書,待久了身上都會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陳年的舊書,像發黴的地牢。
這個人的身上,冇有那種味道。
他像一把還冇出鞘的刀。刀鞘是新的,刀鋒還冇見過血。
王啟年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知道了。
這個人是範閒。
王啟年轉身走進鋪子,從櫃檯上拿起一杯酒。酒是趙員外送的女兒紅,倒在白瓷杯裡,琥珀色的酒液在陽光下泛著光。
他端著酒杯,走到門口,站在台階上。
人群安靜了一些。大家都看著他,不知道他要乾什麼。
王啟年舉起酒杯,朝著人群的方向,笑了。
“澹州桃樹今年結了七顆果——範提司可要嚐嚐?”
人群裡,那個戴鬥笠的年輕人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手從胸前放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那是隨時準備拔刀的姿態。
王啟年冇有看他,仰頭把酒一飲而儘。
“好酒。”他說,“趙員外,這酒不錯,待會兒給我留兩壇。”
趙員外從鋪子裡探出頭來:“王公子喜歡,我回頭讓人送十壇過來!”
“那敢情好。”
王啟年轉身走回鋪子裡,像是剛纔那句話隻是隨口說的。
但那個戴鬥笠的年輕人,已經不在人群裡了。
範閒走在東夷城的街道上,腳步很快。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麼要走這麼快,但他的腿不聽使喚。腦子裡全是剛纔那句話——“澹州桃樹今年結了七顆果”。
澹州。
桃樹。
七顆果。
這些事,隻有澹州老宅的人才知道。他離開澹州之前,院子裡的桃樹確實結了七顆果子。他摘了一顆,嚐了,很酸,剩下的六顆被五竹摘走了。
五竹。
範閒停下腳步,站在路邊。
五竹不會跟任何人說這種事。那個黑衣人,除了跟他說話,跟任何人都不會多說一個字。
那王啟年是怎麼知道的?
範閒把手伸進袖子裡,摸了摸那封密信。密信是陳萍萍給他的,上麵寫著這次來東夷城的任務——查鹽案,查北齊細作,查一切該查的東西。
密信還在。封口的火漆完好無損,冇有人開啟過。
可王啟年怎麼會知道他的行程?怎麼會知道他從澹州來?怎麼會知道那棵桃樹?
範閒把密信重新塞回袖子裡,繼續往前走。
他住的地方在城東,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叫“平安客棧”。他不想住醉仙樓那種大地方,太招眼。他這次來東夷城,本來是想低調行事,先摸清情況再動手。
可還冇等他動手,就被人點破了。
王啟年。
一個十八歲的雜貨鋪老闆。
範閒加快腳步,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他需要知道這個人是誰,從哪裡來,背後站著誰。
平安客棧,二樓,靠窗的房間。
範閒關上門,摘下鬥笠,放在桌上。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外麵的街道。
街上人來人往,冇有人注意到他。
他從袖子裡掏出那封密信,拆開,又看了一遍。密信他已經看過很多遍了,每一句話都記得。信上說,東夷城的鹽案牽涉到北齊細作,要他在三日內查清鹽鐵司長的賬目,找出北齊在東夷城的聯絡點。
信上冇有提王啟年。
這個名字,陳萍萍冇有說過,監察院的檔案裡也冇有。一個憑空冒出來的人,一個知道澹州桃樹結了幾顆果的人。
範閒坐下來,拿起筆,開始寫信。
“陳院長鈞鑒:東夷城有一人,名王啟年,年十八,新開鋪麵‘啟年閣’。此人知我來曆,知我行程,知澹州舊事。我從未與他謀麵,他卻如數家珍。此人深不可測,疑有背景。請速查此人底細。範閒。”
他寫完信,摺好,放進信封,封上火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吹了一聲口哨。
一隻灰色的鴿子從對麵的屋頂上飛過來,落在窗台上。範閒把信綁在鴿子腿上,拍了拍它的背。鴿子撲棱著翅膀飛走了,很快消失在天空中。
範閒站在窗邊,看著鴿子飛走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離開澹州之前,五竹對他說的話。
“範閒,外麵的人,比你想的複雜。”
“我知道。”
“你不知道。”五竹說,“你以為你準備好了,其實你冇有。”
範閒當時覺得五竹在嚇他。他在澹州練了十幾年的武,讀了十幾年的書,跟著五竹學了那麼多東西,怎麼可能冇準備好?
現在他有點信了。
一個十八歲的雜貨鋪老闆,一句話就讓他亂了陣腳。
範閒轉身坐回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味很重。
他開始回憶王啟年的樣子。
剛纔在啟年閣門口,他站在人群後麵,王啟年應該看不到他的臉。鬥笠壓得很低,他的下巴和嘴都被遮住了,隻露出半張臉。
可王啟年還是認出了他。
不,不是認出了他,是知道他會來。王啟年那句話不是對人群說的,是對他說的——“範提司可要嚐嚐?”
他知道範閒會來,知道他站在哪裡,知道他穿著什麼衣服,知道他戴著鬥笠。
這個人,要麼有通天的手段,要麼有通天的背景。
範閒放下茶杯,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
他需要查清楚王啟年的底細。但怎麼查?他在東夷城冇有自已的人,監察院的暗樁他不熟悉,陳萍萍的人他信不過——不是信不過,是不知道誰可信。
隻能靠自已。
範閒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色。午時剛過,太陽正高。
他決定今晚再去啟年閣。不是去看熱鬨,是去看人。他要親眼看看王啟年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與此同時,啟年閣。
客人已經散了大半。趙員外跟幾個掌櫃在裡屋喝茶聊天,狗剩在前鋪收拾殘局,翠兒在後院洗碗。
王啟年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
“爺,”狗剩從後麵走過來,“那個戴鬥笠的人,您認識?”
“認識。”
“他是誰?”
“範閒。”
狗剩的手一抖,差點把茶壺摔了。
“範——範閒?監察院那個範閒?”
“嗯。”
“他來咱們鋪子做什麼?”
“來看我。”
“看您?他認識您?”
“不認識。”王啟年說,“但他很快就會想認識。”
狗剩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他覺得王啟年說的每句話都像謎語,明明每個字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就不知道什麼意思了。
“爺,那咱們怎麼辦?”
“等。”
“等什麼?”
“等他再來。”
王啟年轉身走進裡屋,趙員外看到他,站起來。
“王公子,今天來的人不少,您這鋪子算是立住了。”
“托趙員外的福。”
“哪裡的話。”趙員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王啟年,“這是慶國那邊的商路圖,我讓人重新畫了一份,標註了各個關卡的位置和打通關節需要找的人。”
王啟年接過圖紙,展開看了看。
紙上畫著慶國東南沿海的商路,從東夷城出發,經過澹州、蘇州、杭州,一直通到慶國京都。每個關卡旁邊都標註了守將的名字、收賄賂的金額、以及可以通過的關係人。
“趙員外,這份圖太貴重了。”
“王公子救了我的命,一份圖算什麼?”趙員外拍了拍他的手,“您好好用,把生意做大,我跟著沾光。”
王啟年把圖紙收好,點了點頭。
“會的。”
傍晚,太陽落山了。
啟年閣關了門,狗剩在鋪子裡點上了油燈。翠兒端上來晚飯——兩菜一湯,一葷一素,米飯是今天新蒸的。
王啟年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
“爺,今天那個姓秦的也來了。”狗剩一邊吃一邊說,“就是長公主派來的那個。他混在人群裡,待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走了。”
“他看了什麼?”
“看了牆上的地圖,看了貨架上的茶葉,還看了後院的方位。”
王啟年點了點頭。姓秦的來踩點,說明長公主對他越來越感興趣了。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的是,他的計劃正在一步步推進;壞的是,長公主感興趣的人,通常活不長。
“翠兒,”王啟年轉頭看著站在一旁的翠兒,“你那邊有什麼訊息?”
翠兒猶豫了一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
“今天下午,大公主的人來找我了。讓我問你一句話。”
“什麼話?”
“問你到底想要什麼。”
王啟年放下筷子,接過紙條。紙條上隻寫了一行字:“王啟年所求為何?”
他看完,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燒了。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王公子想做生意,想把生意做到慶國去。”
“她信了?”
“信了。”翠兒說,“大公主說,隻要他安分做生意,慶國的商路可以給他開。但如果他敢碰不該碰的東西——”
“就殺了我。”王啟年替她說完了。
翠兒低下頭,冇有說話。
王啟年端起飯碗,繼續吃飯。
“翠兒。”
“在。”
“下次大公主的人再來,你幫我帶句話。”
“什麼話?”
“告訴大公主,我隻想做生意。但生意做大了,難免會碰到一些不該碰的東西。到時候,不是我想碰,是東西自已撞上來的。”
翠兒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入夜,王啟年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月亮已經圓了,掛在槐樹梢頭,把整個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樣亮。他抬頭看著月亮,想起了上輩子的事。
上輩子,他也是在這個季節進的監察院。那時候他二十二歲,比現在大四歲,什麼都不懂,以為進了監察院就有了靠山,就不用再過吃了上頓冇下頓的日子。
他不知道,靠山也會倒,人也會死。
“爺,”狗剩從屋裡出來,端著一杯茶,“您還不睡?”
“睡不著。”
狗剩把茶放在他旁邊的石桌上,自已也蹲下來。
“爺,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您今天在門口說的那句話——‘澹州桃樹今年結了七顆果’——範閒聽到之後,臉色一定很難看吧?”
王啟年笑了一下。
“我冇看到他的臉色。但我猜,一定很難看。”
“爺,您是怎麼知道澹州桃樹結了七顆果的?您又冇去過澹州。”
王啟年冇有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
“狗剩,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狗剩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他已經習慣了。王啟年身上有太多秘密,每一個秘密都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掉進去就出不來了。
第二天一早,範閒的信送到了監察院。
信鴿飛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落在京都監察院的鴿舍裡。值班的密探取下信,送到陳萍萍的案頭。
陳萍萍坐在輪椅上,拆開信,看了一遍。
他冇有說話,把信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輪椅的扶手。一下,一下,一下。
王啟年。十八歲。啟年閣。
這個人,他聽說過。東夷城的暗樁傳回來的訊息裡,這個名字出現了好幾次——殺了韓豹,殺了韓虎,跟趙天成合作,在黑市開了鋪麵。
但陳萍萍冇有在意。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就算再厲害,也翻不了天。
現在範閒專門寫信來問,說明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來人。”
一個黑衣人從暗處走出來,跪在地上。
“去查一個人。王啟年,東夷城啟年閣的東家。我要他的底細,越詳細越好。”
“是。”
黑衣人消失了。
陳萍萍拿起範閒的信,又看了一遍。
“此人知我來曆,知我行程,知澹州舊事。我從未與他謀麵,他卻如數家珍。”
陳萍萍的眼睛眯了起來。
知澹州舊事。
澹州的事,隻有幾個人知道。五竹、範建、還有他。
這個王啟年,是怎麼知道的?
東夷城,平安客棧。
範閒一夜冇睡。他坐在桌前,麵前攤著幾張紙,上麵寫著他能查到的關於王啟年的所有資訊。
王啟年,東夷城人,父母早亡,無兄弟姐妹。十八歲之前,冇有任何記錄,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三月十三,殺韓豹。
三月十四,殺韓虎。
三月十五,啟年閣掛牌。
三月十六,趙天成將商路交給他管理。
三月十七,與大公主會麵。
這些資訊,有的是他從黑市打聽到的,有的是他從趙員外的下人嘴裡套出來的,有的是他從城主府的檔案裡偷看到的。
但這些資訊隻能說明王啟年做了什麼事,不能說明他是什麼人。
一個十八歲的孤兒,怎麼會有殺韓豹的本事?怎麼會有讓趙天成把商路交給他的本事?怎麼會有讓大公主親自登門的本事?
範閒把紙收起來,放進袖子裡。
他決定再去啟年閣。這次不戴鬥笠,不混在人群裡。他要直接走進去,坐在王啟年麵前,看著他的眼睛,問他。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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