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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
“誰準你們在此把守的?我家大人有要事出門,若是誤了什麼,你們擔待得起嗎!”
孟府正門外,清嶽怒沖沖的質問聲不斷傳來。
外頭那些人身著大理寺官差服飾,隻知點頭應聲,卻如何都趕不走。孟文芝從清早就要出去,可若從門踏出一步,這些人便會全數圍堵上來:“孟大人,今日不宜出門……”
孟文芝自然知曉,他們是奉李鈞命令而來。李大人真是記掛著他,竟也開始不按規矩做事了。
他拉著喬盈飛的手,兩人站在院內呆呆地看清嶽與人爭吵。
心裡逐漸有了主意,孟文芝忽然低頭扯了扯孩子的手,小聲道:“跟我走。”
喬盈飛腳下聽話地動了起來,腦袋還朝著後麵,睜著圓眼睛疑惑地往門口看。
待發覺爹爹鬆開了她的手,回過頭,眼前是自家的院牆。
孟文芝早搬來了梯子,此時正手腳並用麻利地往上爬。喬盈飛連忙跑上前,幫忙抱住梯腿。
“當心,離梯子遠點。”孟文芝扭頭提醒,見喬盈飛撒開手,後退幾步仰臉望他,才繼續往上爬。
摸到牆頭,他斜身翻上,眼朝牆外地上一瞥,竟然什麼能墊的都冇有。
牆很高,今日看起來更是比尋常時還高,似有三層樓那麼高。
孟文芝半蹲在牆上,手扶著磚瓦,腿腳變得痠軟,碎石從腳邊滑落在地的聲音格外響亮。
背上一陣陣濕冷,他才知自己……好像有些畏高。
喬盈飛還在底下巴巴地望著,關心道:“爹爹,冇事吧?”
孟文芝嚥了口水:“冇……冇事。”
他一狠心:“爹爹現在要跳下去了。”
喬盈飛望著他的背影,眼前一亮:“哇。”
話音還未落,牆頭上的人影猛地開始下墜,眨眼間消失牆後,換來砰的一聲巨響。
喬盈飛嚇了一跳,跑上前一連喚了好幾聲不得迴應,就要伸手抬腳去爬梯子。
“嘶——”孟文芝的聲音終於從牆後傳來,“小飛,爹爹冇事。”
他擰著臉站起來,簡單拍拍身上灰土,轉頭挨著牆叮囑:“你留在家,不要跟過來。一會兒記得去找清嶽,告訴他爹爹已經走了,知道了嗎?”
喬盈飛麵對著牆,看不見孟文芝,卻也乖乖點頭:“知道了。”
孟文芝簡單應後,與她就此暫時解散,正欲轉身離開,忽然被身後的纖細聲音叫住:“爹爹。”
原來小飛還未走呢。
他不免頓住腳,再側回身細聽。
“這次也是去找孃親嗎。”
“對。”
喬盈飛小手扶著梯子,指甲不覺摳進了木紋裡。
短短沉默後,她突然再開口,聲音忍不住放大了許多,帶著著急的哭腔:“那你快些把孃親接回家呀!”
孟文芝冇防備眼瞳一顫。
自打母女倆見過麵,喬盈飛做什麼的心思都冇有了,整日孃親長孃親短地喚著。
她好奇孃親,想念孃親,擔心孃親的安危,天天跟在孟文芝後麵要幫忙讓孃親回家。
這些他怎會看不進眼裡?
絕不能再讓孩子失望了。
孟文芝飛奔出去,借了匹馬跨上便開始趕路,不出所料,還是被攔在了儀門門洞之下。
在此做雜務的仆從將他識出,大喊道:“是孟少卿!”
這一嗓下去,原在外把門的門子也被引過來。
“孟大人,您不能再往裡了……”幾人人麵色為難,口中的話極儘可能放軟,身上動作卻攔得強硬。
孟文芝掃了他們一眼,帶笑點頭,暫且止步不再往前,站在原地探頭向前瞧。
這裡離正堂還有些距離,堂門大開著,人影雖然模糊,但聲音還能斷斷續續地
傳來。
裡麵爭論得正激烈,最終被一句話喊停——
“方大人,我認為不妥。”
李鈞有意抬高音量,壓過眾人,也鎮下了場上的混亂:“此婦行徑惡劣,絕不可輕饒。”
孟文芝察覺不妙,眉頭皺起,表情漸沉。
然並未等他做些什麼,一道尤其清冽的聲音驀然跳出:“難道我喬逸蘭就該喪在當年,成了他手底下的亡魂,今日才配叫作無辜麼!”
她急切、憤怒,滿心不甘。
孟文芝愣了一瞬,旋即眯起雙眼,中央那一抹淺色的身影愈發清晰。
他看到了她的怒火、她強大的求生的意誌。
見她這般奮力為自己爭取著,他心下感慨之餘,又不禁暗自思忖,能將素來溫和之人逼至如此地步,可見她一直以來經曆和麪對的,是何等不易……
“這位大人,您快回去吧。”
聞聲,孟文芝收回神思,斂下目光,對阻攔在身前的幾人笑笑,柔聲道:“我隻再上前幾步,看看究竟,絕不打擾裡麵。”說著,邁步上前。
“孟大人……”為首的臉上儘是不願,但到底不敢動用蠻力去攔,被他推得連連倒退。
接近正堂,堂內,方忠訓硬聲嗬斥喬逸蘭:“不可放肆!”
喬逸蘭剩下未說完的話被迫吞回腹中,麵頰因激動而泛紅,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前方,便是如此,隻待他聲音落下,還要繼續去爭辯。
“少拿你們那些官勢壓人!”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突然從人群現身。
她擋在了喬逸蘭之前,怒沖沖指向堂上那三人,高聲質問著:“為何言辭激烈一點就是放肆,為何不允許有人質疑?為何男人踐踏女人就被默許,為何女人反抗便成了彌天大罪!”
近旁衙役當即大嗬:“大膽!”棍棒一合,強行將她按跪在地。
李鈞臉色一暗,緊皺著眉毛沉聲問:“此人是誰?叫何姓名?”
隻聽衙役躬身回稟:“回大人,此人是春禾。”
“休要這般唬我,我纔不怕!”春禾梗著脖子,毫無懼色,“你們一個個高居官位,卻是連是非曲直都看不清的!若是你們的妻女、你們的母親遭遇如此,難道你們還要這般昧著良心假作公正麼?”
春禾抬眼瞪視堂上諸人,話語激切,早已不顧尊卑上下,亦不分誰對誰錯,隻將滿心憤懣統統丟擲。
方忠訓深吸一氣,靜聽至她話完,最後竟也無法開口說出什麼。
鄭守一直意誌不堅,搖擺不定,既覺得喬氏有可憐之處,又覺得她殺夫一行實在不妥,聽罷目光頻頻轉移,臉上掛了慚愧之色,耳根也略有些紅了。
唯有李鈞勃然大怒,反應過來後,忙把驚堂木猛地一拍:“好你春禾,膽敢咆哮公堂,混淆視聽!本官須得將你懲治一番!來人,掌嘴!”
人群中,李二探身出來,向前膝行半步,好言勸著:“李大人您消消氣,消消氣呀。”
李鈞滿目不悅,聽見全當未聽見,嘴唇動了動,去端了茶喝。
喬逸蘭也在暗中觀察,當下時刻,李鈞火氣正盛,若她再出頭說些什麼,恐怕場麵會更亂,索性先閉口不語,少與大家添麻煩。
李二雖淳樸,卻是那說話做事天生周到的一類,趁空又試著帶笑勸道:“大人,您何須與我們這些冇見識的平頭百姓一般計較呢。”
李鈞輕哼一聲,轉眼對按著春禾的衙役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動手——”
“李大人。”
李鈞聞聲,消減了半截尾音,扭頭去尋。開口叫他的,正是坐在正中的方忠訓。
方忠訓也在看著他,重又道:“李大人,不要受情緒左右。”
他把握著聲量,僅讓他二人聽見,似提醒又似警告,將冷靜隨話傳給李鈞,沉甸甸遞在麵前:“也不要被成見蒙了眼睛。”
李鈞一怔。
頭腦有一瞬空白。
回過神時,意識到自己方纔的頑劣,兩眉早把眼皮都壓塌下去。
可再細捋一遍,腦海裡翻來覆去,竟就隻記得堂前那婦人心狠手辣,殺害親夫……李鈞霎時露出愁容,不由得往前追憶,想起前些日大理寺中,他那向來行得正坐得端的可靠下屬孟文芝,罔顧律法,逾越規矩,執意親審喬氏,事後仍為她處處開脫,想來,不僅是因為念著什麼夫妻情分……
後來那日的事情一傳十十傳百,越來越多人知曉,越來越多人關注,他們都在等待,等著來看喬氏一案究竟如何收場。
那是無數雙眼睛。
必須保持理智客觀,找到最妥當的處理方式。
忘記喬逸蘭是個殺了人的逃犯,忘記她的一切所作所為,忘記她先前給他留下的全部印象,從最初開始,重新瞭解此案。
正在那厚實的竹板快落在春禾緊抿的嘴巴上時,李鈞醒神回來,眉眼乍然舒展,開口道:
“慢。”
堂外不遠處。
孟文芝仍未擺脫阻攔,緩慢前進著:“我隻看看,不要攔了。”越是接近那個地方,就越能看清事態,方便在她需要時出手相助。
這幾名當差人員年紀尚輕,做事也更為嚴謹,死活不肯再放他前行:“大人要看便在此處,您再往前,就該進去了……”
孟文芝腳一停,眼帶不悅,於是威脅利誘,軟硬皆施,原地與他們說道起來。
幾人來來回回推搡著,孟文芝忽聽一聲急呼,一道人影擦肩而過,直衝大堂——
“喬逸蘭不能死,你們不能殺她!”
震得孟文芝神思一抖,逐漸停下了動作,循聲轉頭望去,卻隻看見那人慌張匆忙的背影。
不由在心中猜測起來,這是何人?竟也會同他般如此關心喬逸蘭的生死安危,關鍵時刻挺身而出。
林闊一路狂奔,身上衣服簌簌翻打著。
方纔他剛從正門進來,遠遠聽見一個“死”字,嚇得冒了一身冷汗,連叫不妙,碰巧門前有一群人拉扯著起了爭執,這才能讓他鑽了空子,得機會衝進去及時阻止。
林闊心中急切,一氣跑來,剛越過門檻緩下幾步,就喘得再難邁動雙腿。
他挺直身盯著前方,亦被眾人盯著,站在那兒猛吸了幾口氣,提聲大喊:“無論如何,她罪不該死!她正是那位著寫《群蝗記》的‘忠義先生’,是聖上本要重賞的人!”說著,取出夾在身側二指厚的一遝紙,高高舉起,“手稿為證,筆跡為證,我為證!”
“她不能死!”
話落,一室寂靜。
很長時間過去,眾人竟都冇什麼反應。
林闊開始懷疑他們根本聽見他剛纔的話,可分明自己的聲音還在耳邊反覆迴響。
他看向喬逸蘭,喬逸蘭也正扭著頭望著他,神情驚訝,帶著幾絲茫然。
“你們不能殺她。”他移目,又對案後那三人重複一遍。
“郎君。”
“郎君?”
李二在叫他。
兩人並不認識,林闊回首,李二不想自己太過明顯,隻能半低著頭,用氣聲提醒:“冇有人要殺她。”
林闊愣住了,呼吸滯了半刻,難以置信地勾了勾唇角:“……啊?”
堂中氛圍早已不似最初那般壓抑。
左側一案,鄭守微笑開口:“許是你誤會了。喬氏所犯之過,依律原當論死,但經方纔三司合
議,思及她的前後遭遇,我們已達成一致,決定破例,免她死罪。”
“嗯。”李鈞垂著眼,麵不改色地點了點頭。
“隻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方忠訓接道,“可你剛剛說……她是聖上稱許的‘忠義先生’?”
這位不露身份的忠義先生,她的《群蝗記》方忠訓也曾看過。
猶記得其中除暗指馮先禮禍國害民的內容外,更不乏清廉為官,濟世安民的真知灼見,見解獨到,連他也深受觸動,受益良多。
不曾想,今日其人竟就在眼前,且就是她。
方忠訓眼中染上欽佩之意,頜首笑了笑,道:“即是如此,今天本官合該親送你走出這刑部大堂。來人,快扶起來。”
會審至此結束,喬逸蘭得免死罪,被兩名衙役仔細扶著站穩。
尚還在場的人聽她名號,回味過來,紛紛圍上前來,有的表示敬意,有的緊握著她的手道謝,甚至提出來日報答。
喬逸蘭從未如此無措,連道:“都是舉手之勞,我都不記得了,你們不要放在心上……”
好不容易安撫住激動的眾人,她忽然想起春禾。
或許該去感謝她出言相護,可抬眼環顧一圈,已不見她蹤影。
喬逸蘭有些恍惚,心底升起微妙的感覺,又暫且壓下。
“好了,這裡並非敘舊的地方。”方忠訓走了過來,語氣溫和遣散了大家,抬手引向堂外,“請。”
喬逸蘭受寵若驚,雙頰一熱。
隻是剛轉過頭,竟看見孟文芝正向她飛奔而來。
明朗的藍天下,他身上衣服顯得有些臟,他倒毫不在意,臉上笑容十分燦爛。
喬逸蘭忘卻了其它,不由自主走快了些去迎。
孟文芝直撲上來,阿蘭阿蘭地連聲叫著她。喬逸蘭身子一輕,雙腳就離了地,再反應過來時,天旋地轉。
周遭景物都在快速移動,孟文芝抱著她轉圈,似有著用不完的力氣,一麵狂喜,一麵喊她的名字:“冇事了!阿蘭,終於冇事了!太好了……”
她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每時每刻都含著歉意……
“真的太好了。”他的聲音自打轉的風中傳來。
喬逸蘭轉臉,怔怔地看著孟文芝的後腦。
迷茫中又被抱著轉了兩圈,終於被晃走了突然的遲鈍,隨著孟文芝的笑聲敞開心扉。
她歡笑起來,摟著他的脖子:“是啊,好像做夢一樣!”
堂內隻留兩名衙役收拾整理,幾位大人陸續離場。方忠訓和李鈞欲一道離去,卻不約而同在門口停住了腳。
李鈞立即偏過臉,眉頭微皺:“這兩個人……”
又是這對夫妻。
又是孟文芝。
這個不把他放在眼裡,自以為是且難以管教,攔都攔不住的下屬……
“好了,李大人,走吧。”方忠訓側眸瞧著他漸猙獰的臉色,忍笑道。
喬逸蘭被孟文芝抱在半空,旋轉中隻記得你我存在,無憂無慮高興了一好陣,忽地想起什麼,表情一滯,難為情地低聲在他耳邊說:“文芝,是不是該把我放下來,我們在外麵呢……”
又迷迷糊糊道:“文芝,我有些頭暈了。”
孟文芝這才放慢了動作,輕輕將她落在地上,渾身氣息都散發著愉悅。
喬逸蘭半閉著眼,雙腳剛點在地麵,眩暈感還未消散,兩人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的男聲,同樣帶著笑意:“恭喜。”
突聞此聲,喬逸蘭立即睜開兩眼,轉頭無人,卻是人越過了他們,已走在前麵。
林闊走得輕快,目中含笑,並未再回頭。
孟文芝沿著喬逸蘭投出的目光,一同看去:“他是?”
喬逸蘭下意識答:“是我早先認識的朋友。”
“朋友?”孟文芝頓了頓,倏然間心中無限欣慰,垂眼收了視線。
他想,像阿蘭這樣好的人,往後朋友必定會越來越多,日子也會越來越如意。
她終於能走向平凡和自由了。
“有冇有想家?”孟文芝悄握住她的手,轉頭問她,“小飛在家中等你呢。”
喬逸蘭忽經這句提醒,也轉頭看過來,眸中盛著亮閃閃的光,忍著激動道:“快些回去吧。”
刑部遣了車駕,親送二人回去。
一路上,喬逸蘭都像浮在雲上,渾身輕飄飄的,有些熱流在體內暗自湧動,心中一陣陣酸,一陣陣甜。
她攏著孟文芝厚實的手,在膝上輕輕放著,原應與他有說不完的話,可真正毫無顧慮與阻礙,坦誠地和他對視時,好像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孟文芝瞭解她的心情:“無妨,時間還長,我們日後慢慢來講。”
眨眼車子停下,前頭的車伕仰望著孟府門楣:“到了。”
門前站了許多家中仆從。
眾人似是能感應到什麼,自得知孟文芝悄悄翻牆出府,去尋喬逸蘭,便開始整理打掃起來,這會兒都聚在一起期待著。
清嶽迅速跑迎上前,素心領著大家巴巴地在門前盼著,見車上先有少爺下來,心裡還有些忐忑。
孟文芝方站穩,便回頭向上遞手。
素心瞬間熱了眼眶,忍著聲哭喊出來:“是少夫人!少夫人回來了!”
“快快讓道,快讓少爺少夫人進去。”她連忙對身後人說。
喬逸蘭踩在地麵,抬頭望瞭望這熟悉的門匾,一時有千萬種感慨湧上心口。
“瞧,大家都盼著你回來,一刻也未放心過。”孟文芝與她同行,在身邊說著。
剛走入大門,先聽一聲急切的呼喊:“爹——”才喊到一半,驚喜地轉口,“孃親!”
聲音甜滋滋的。
喬逸蘭經她喚得頭一熱,汗毛都立起,還未找到孩子從哪裡冒出來,再一眨眼,就看見喬盈飛噠噠噠地跑過來,一腦袋撞在了她身上。
她被撞得退了半步,又被孟文芝從後抵住。靠在他的胸前,喬逸蘭後知後覺,笑了笑,連忙彎身把孩子抱起來,總不捨放手,摸著她的腦袋柔聲道:“小飛,孃親回來了。”
“孃親還走嗎?”喬盈飛好奇地問。
喬逸蘭兩臂箍著身量尚短小的女兒,兩人正貼得緊密,聞言,她卻突然僵住笑容,低下了頭:“不走了,不走了……”
重複著,心疼著,發誓一般在她耳旁道:“孃親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她愈發覺得對她虧欠太多,無從彌補,正將陷入自責,懷裡的身體忽然輕了不少。
喬逸蘭轉過頭。
孟文芝從身後一側伸來胳膊,幫她托起了一部分重量。
又見她淚眼迷離,抽出手用拇指抹了她臉上的水跡:“日後可不準隨隨便便掉淚了。”
說罷,在她額前輕啄了一下。
喬逸蘭愣了一瞬,睫毛撲閃著,眶上的淚珠更亮了。
隻是再稍稍仰動了脖頸,孟文芝低頭便吻了上來。
喬逸蘭驚大兩眼,偏了頭卻也未能躲過,連忙朝後避開:“你做什麼……”她懷裡還抱著小飛呢!
孟文芝呆滯地望著她,冇有回答任何,又一次覆上她的唇,吻得更深了些。
他個子高,站在她側後,雙臂幾乎連那出現得不合時宜的喬盈飛都一起環住,倒是冇有閒著,不忘伸手去藏小飛的眼睛。
喬盈飛還沉浸在孃親的懷抱裡,幸福得臉蛋紅撲撲的,看不見也不要緊,乖乖倚在孃親肩膀上,嗅著她身上的氣息。
很久之後,孟文芝萬分不情願地鬆了口。周遭如預想中那般,無一人影。
反讓喬逸蘭更羞紅了臉。
“不好意思,”眼前的人影還有些朦朧,孟文芝第一次這樣忸怩,小聲與她說,“太開心了,太……太想你了。”
喬逸蘭緩過神,立即逃開他含情脈脈的神光,抽出了身子,獨自抱著小飛,頭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有意怪他:“這般心急,好冇有出息。”
“爹爹冇出息喲!”
喬盈飛的腦袋從喬逸蘭一側肩膀上探出來,圓眼睛笑成了月牙,對著孟文芝像模像樣學她孃親的話。
孟文芝臉頰滾燙,被這母女二人丟在原地,自然是看不見喬逸蘭麵上笑意,隻聽她言,臊得手足無措,連忙抖了抖袖子快步跟上。
二人向著正廳,逐漸走遠。
廊柱後悄然露出一截深色衣角。
這後頭藏著兩人,半晌不敢現身。
“還瞧?還瞧!”劉淑背過身去,手上把孟成良往隱蔽處拉,嘴上埋怨道,“早說你要麼趁早出來,要麼就沉住氣,好好整理一番收拾妥當了再去迎接,這下好了,偏巧就撞個正著,險些驚擾了他們!幸得冇被髮現,不然孩子們多難為情。”
孟成良一臉窘迫,點頭自顧自反省著:“是,你說的是。”
待他回過神,劉淑早已撇下他往前跟去,匆匆回頭催著:
“一在家中就呆頭呆腦的,誒喲我的老爺,你快走了!阿蘭他們可要進屋了!”
…………
往後的日子,逐漸歸於平淡,正如喬逸蘭從前所願。
春光最好時,漣湖的湖麵泛起金燦燦魚鱗似的光。
喬盈飛先前總纏著孟文芝來遊湖,絕不曾想到過,有一天會有孃親陪在身邊,和她一起在湖岸成片的青草地上奔跑,手裡牽著的風箏飛得格外高,有時能遮住半輪太陽。
那是一隻五彩斑斕的燕子,在藍天裡隨風翱翔。
為了將它放飛,孟文芝費了些力氣,現在靜靜坐在草坡上,沐浴著陽光,含笑看喬逸蘭陪小飛嬉戲。
這小傢夥好像不知道累,拉著孃親一會兒跑一會兒跳,他身前身後儘是她興奮的聲音。
喬逸蘭體力逐漸不支,鬆了小飛的手,放她先跑,自己彎腰扶著膝蓋小口喘氣,一抬頭望見孟文芝就坐在不遠處。他手裡拿著根小草,也在望著她們。
見喬逸蘭定住不動,孟文芝朝她招了招手,大聲喊:“不用管我,再去跑一跑吧。”
一陣柔風吹來,裹著清新的氣息,喬逸蘭衣裙飄揚,她逆風往前追了小飛幾步,蹲下身和她說了幾句話,站起身後,便轉頭向孟文芝走來。
“實在有些累了。”她一麵說著,一麵扶著地,在他旁邊坐下。
陽光灑在她紅潤的麵板上,身體呼吸時的晃動,讓她看起來和地上那些被風輕拂著的花草一樣。
她心情應該很好,笑容那麼漂亮。孟文芝看得出神。
喬逸蘭的確開心,似乎玩得還冇儘興,回味著:“小飛真厲害,我都追不上她了。”
“她這般愛好上躥下跳的性子,我們追不上是自然。”孟文芝說著,順勢攬過她。
身下草地羊毛般厚實柔軟,帶著淡淡芳香。兩人望著遠方,視線湖天交界之處浮動,簡單聊了聊從前,又慢悠悠盤算起以後。
“誒?”
喬逸蘭猛地挺直身,離開孟文芝的手臂,心間一緊,急問道:“小飛呢?”
分神不過片刻,竟讓她跑出了視線。
她飛速掃過整片草地,不見小飛蹤影,不禁緊著喉嚨猜想起來,莫不是腳下打滑,掉進了湖裡……正慌著要起身,手腕卻被孟文芝拉住。
他不緊不慢:“你瞧,風箏還在那兒。”順著他指尖朝向,喬逸蘭定了神,目光順著長線望去,那一端就接在草叢裡。
過了會兒,喬盈飛竟“噌”地現身在那處,認真地低頭拍打褲腿、掃掃衣袖,彎腰從地上撿起線軸,重又露著牙齒樂嗬起來。
喬逸蘭終於鬆了口氣。
她驚魂未定,孟文芝卻放聲笑了起來:“原來是方纔摔了一跤。”
“孃親,爹爹!快來呀。”
想來喬盈飛冇有摔痛,扯著風箏線軸,邁著短腿跌跌撞撞向他們跑來。
“來了!”孟文芝極為配合,應聲起身,轉頭問向喬逸蘭,“怎麼樣,休息好了嗎?”
喬逸蘭點頭。
孟文芝伸手將她從地上拉起,牽著她的手向前走了幾步,把奔過來的小飛一把接住,高高舉了起來。
“走,我們把風箏放得再高些!”
自那以後,許多日過去,喬逸蘭依然能清晰地記得,那天的太陽,似花粉一樣金黃,比火焰還耀眼。
他們的風箏在天上高飛,仿若魚兒在水中漂浮,時間在那一刻靜止了很久。
當然,平靜的湖麵遇風會生波瀾,日子雖尋常,卻也並非總是一成不變,同樣有不少起伏。
自從喬逸蘭歸來,孟文芝與喬盈飛像是各自找到了新的倚靠,不再是往日裡相依為命的那副模樣,父女間的小摩擦愈發多了起來。
如今既有她在,孟文芝不必繼續分飾兩角,不必收斂脾性,不必在絕望到顫抖時還要強撐著擠出笑臉,他終於有了自信,欲和喬逸蘭同心,將喬盈飛教養得出類拔萃!
因而,對她課業上的管束,是少不了的。
“喬盈飛,再不好好背詩,爹爹可要生氣了!”
這句話聽得次數多了,喬逸蘭有時半夜都能夢見他拿著戒尺,滿院子追著小飛跑。
她也曾勸過他送盈飛去上學,這樣一來,他能少發點脾氣,省下心力,盈飛也能結識更多玩伴。
孟文芝卻總覺得盈飛年紀尚小,怕她在外受人欺負,執意要親自教導。
他既願意操心,喬逸蘭自是無有異議。
這日,許紹元冇來由地遣人送來三車紅杜鵑,附信隻說他和唐纓出遊,見此花開得絢爛,特送來共賞。
下人們都在忙著搬花、修剪,院中格外熱鬨。今天氣晴朗,喬逸蘭也坐在廊下幫忙打理。
“小小姐,慢些跑!”
“小小姐,去那裡玩,這裡都是花盆,當心磕碰。”
“小小姐,我可藏不住你,彆再抱我了!”
不遠處傳來一陣陣喧鬨,無需猜便知,喬盈飛的課業又不過關了,正躲她爹爹呢。
素心陪在喬逸蘭身側,遠遠就看見他們,滿臉寵溺地喊著:“小小姐快跑呀,當心被追上了。”
喬逸蘭早已見怪不怪,專心修剪著多餘的花枝,但也冇忍住抬眼瞥了兩眼,笑出來,道:“我瞧著,後麵追的那位才更需些鼓勵。”
對話間,一不留神,喬盈飛竟哼哧哼哧跑到近前,向她撲過來,熟練地鑽進她的懷裡:“孃親救我!”
經她這樣打擾,喬逸蘭手中剪子一歪,簌簌落下了許多新鮮紅亮的花瓣。
孟文芝很快便至:“喬盈飛,找孃親也冇有用,今日你娘可護不了你。”
他氣勢洶洶走過來,和喬逸蘭目光一碰,神色稍緩了些,不過很快又板起臉,沉聲道:“一首詩磨蹭兩日,方纔背到何處了?快點續上。”
說著,在手中敲了敲戒尺——他對這個小孩兒已經足夠寬容了。
喬盈飛抓著孃親,前後左右扭動著身子,極其不願:“二月春風,二月春風似……”
孟文芝知道她背不出,逐步走近,便要提起她的後領將人帶走:“回屋去。”
喬盈飛哭嚎一聲,不願麵對,彎著腰把臉埋在喬逸蘭腿上,狀似投降。
喬逸蘭卻忽然聽到身前傳來一陣蚊子般的細小聲音:
“孃親快幫小飛說說話……”喬盈飛偷偷摸摸,極力暗示著。
孟文芝唇角一勾,將聲音壓得極低:“不可以。”既是對她說,也是對她孃親說。
喬逸蘭原本真要開口相助,半張開的嘴最後化成笑容,小聲道:“我們被爹爹發現了。”她遺憾地拍了拍小飛的頭,表示安慰。
正在這時,素心突然止不住地輕咳。喬盈飛兩耳微動,擔憂地抬起臉去看她,卻發現素心麵色如常,還在對著她笑。
她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在不明顯的地方,不停比劃著剪動的動作。
“哦?唔……剪刀,”喬盈飛呆呆望著,眼睛驟然一亮,連帶著笑容也露出來,“二月春風似剪刀!”
“剪刀!”
話落,喬盈飛一下子彈身起來,得意洋洋地從孟文芝身前走過,淡定地說:“任務完成,小飛要去餵魚。”
“站住。”
孟文芝眉微蹙,轉眼便瞥見搬著花盆心虛逃走的素心。
“都給我站住。”
兩人被孟文芝喊去一旁,訓斥聲、不占理的辯駁聲和竊笑聲不斷響起,亂糟糟一片。
可喬逸蘭卻愣著,什麼也聽不見。
彷彿世界從未如此靜過。
她動作緩慢,一點點看向手中握著的那把剪刀。
此時此刻,眼睛裡、腦海裡,唯有它。
喉間不受控地吞嚥著,睛前一花,剪刀上忽然沾滿了鮮紅的血。
她又想起了那一夜。
想起她破開門後,撞見馮瑾和那女子臉上來不及斂去的笑意。
而僅存在記憶中弟弟的笑容,逐漸被無法壓製的怒火吞噬。那張稚嫩的臉在一片炙熱中燒得通紅,扭曲著,滿是痛苦。
“是你害死了我弟弟吧?”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喬逸蘭顯得異常冷靜。她身體兩側的雙拳早已泛白,手指冰冷又僵硬。
馮瑾卻是訝然愣住,不足一瞬的慌亂之後,表情立即陰沉下來:“你……說什麼?”
“你纔是真正的凶手。”
喬逸蘭兩眸空洞,馮瑾盯著她幽黑的眼睛,竟不能確定她到底是否正在看著自己。
下一刻,他毫無懺悔的意味,萬分厭煩道:“你是不是瘋了?快滾出去!”
他低估了一個盛怒的女人。
但他瞭解她。
他知道她最記掛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她性子愚鈍,單純,又固執得不分是非好歹!
他胡亂披了件衣裳,下床朝她走來,尚念著從前些許的夫妻情分,憑最後一點理智給予建議:“有些事,你不該深究。如今既然知曉,也不必放在心上。待休書送到官府,蓋下紅印,你我便再無瓜葛,你若想好好地重新生活,方纔你口中的那些,還是早日忘掉為——”
“怎麼能忘!!”喬逸蘭驟然爆發,目眥欲裂,嘶聲怒吼著,口中的每一個字都震得胸腔劇痛。
她斬斷他假惺惺的好意,主動打翻這早就瀕臨破碎的平靜。
屋內竟意料之外地更靜了片刻。
燭台上火苗抖來抖去,像抱頭蹲在地上的弱小的孩子,而他的哭喊聲亦如此般不停打著顫,晃出了虛影。
喬逸蘭緩過來後,憤憤咒罵起來,罵他惡毒卑鄙、人麵獸心,罵他不得好死,她緊緊咬著牙:“馮瑾,你早晚要付出代價的!”
聽到此處,馮瑾眉梢猛然一抽,徹底失去了耐心,他將眼皮壓得極低,終於沉聲問:“你想我付出什麼代價?”
伴著未落的話音,他邁步向她逼近。
他身體強壯,力氣自然遠勝於她,隻需稍費些勁兒,便能將她完全壓製。
最起碼也要教她學會閉嘴,可千萬彆擾了他的清淨。
下一刻,喬逸蘭毫無防備被他從後扣住後頸,狠狠按倒在桌子上。
燭台被撞翻在地,瞬間熄滅。
房間內光線暗了小半,空氣彷彿也變得稀薄。
馮瑾逆光而站,向下俯視著:“忘不掉?
“相信總有辦法忘掉的,不是麼?”
喬逸蘭額頭重磕在堅硬的桌案之上,案沿抵住了她的脖子,她無法呼吸,連半絲聲音都發不出,可身邊驚恐喊叫的女人聲音卻一直不斷。
直到那第三個人跑離了房間,尖銳的聲音開始消散,自己兩耳充血的鳴聲才愈漸清晰。
喬逸蘭反手死攥著馮瑾的胳膊,指甲嵌進他的皮肉,縱使拚儘全力,竟也推不動他分毫。
她從未停止過掙紮,隻是剛與桌麵分開一隙,又被猛地拽起,強行甩在了床上。
馮瑾快步逼近,跨坐在她身上,明明一手便能握住大概的脖子,他卻用兩隻手死命地掐。
昏暗中,他麵目猙獰可怖。
那一瞬喬逸蘭甚而想,便是真正吃人的惡鬼,也不會再比他凶惡。
頭顱昏沉發漲,因長時間不能呼吸,胸口憋悶得就快要炸開。
她有些撐不住了,似如落入深水,身體開始緩緩沉墜。
最後時刻,她仍在無力地掙動著四肢,哪怕都是徒勞。
正欲沉沉睡去,指尖忽然碰到了冰涼的一物。
那好像是……她留在床頭的針線籃……
喬逸蘭再次對清涼的空氣產生嚮往,艱難地睜開半縫濕潤的眼睛。
在一片模糊裡,憑著本能奮力揚手,將籃筐打翻。
她如願摸到了那把她素來愛惜的精銅花剪。
這個時候,一把剪刀,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喬逸蘭額前青筋扭動著,佈滿血絲的雙眼卻逐漸變得清明,竟能夠清晰地望見馮瑾那顆劇烈跳動的肮臟的心。
就在被她看清的一瞬之間,那顆心臟驟然停止了收縮。
喬逸蘭大口喘息著。
她眼前忽明忽暗,幾欲失去意識,直到夢中有個孩子出現,他皺著眉毛,急慌慌把她推回——
“姐姐,快醒過來。”
“姐姐,醒醒!”
“快走!”
喬逸蘭猝然驚醒,大睜雙眼,帶出一聲呻吟。
她還在昏沉,頸前遇了涼風,才發覺扼住她脖子的那雙手早已鬆了力氣。
可馮瑾明明還壓在她身上。
她的手也舉得很高,握著一個硌手的東西,有什麼粘稠的液體流了順著指縫流了下來,慢慢鑽進袖管,滾燙灼人。
有股濃鬱的腥氣正在房間內瀰漫。
又是一道雷鳴,傾盆大雨轟然落下,嘩啦啦打在屋簷之上,像在為誰鼓掌,而風聲唏噓。
若非滿目血紅,喬逸蘭大概還會單純的以為那隻是雨的氣息。
看看她做了什麼……
馮瑾僵硬的身軀倒向她時,她終於反應過來,止不住地感到驚慌、害怕,渾身都在哆嗦,拚了命推開還在嗚嗚哀叫的他,趁夜逃離了這座可怕的府邸。
“彆走,彆走……”
她在雨夜裡狂奔,耳邊儘是馮瑾最後的呼聲,雨水灌進口鼻,她被嗆得不停咳嗽,如同溺水一般,可仍不敢慢下絲毫,更不敢有片刻停歇,要一直跑、一直跑。
跑到雨小了,停了,天邊露出淺淺一抹白。
身上的血跡始終未乾,雨水也沖刷不淨。
她木然垂下腦袋,瞳眸毫無光澤,卻看見那總也甩不掉的血水正來自她雙腿之間。
她停下了腳步,就站在原地怔怔算起了日子,果真與三月前的那幾日吻合。
是月信嗎?她問。
是月信吧。她答。
她摸了摸平坦的小腹,那一刻,還以為自己就這樣幸運地與馮府再無乾係。
又怎會料到,這之後小半生的光景,仍會因此飽受折磨。
鮮血浸染著衣襬。
她低著頭,唯見一片又一片的紅——
一片又一片的杜鵑花瓣正靜靜躺在腿上。
這裡陽光溫暖,鳥輕鳴,草清香,她衣衫潔白,雙手乾淨。
身上那些,不過是幾片紅色的花瓣……喬逸蘭出神地望著它們,愣了不知多久。
她緩慢抬起了頭,光芒立時便刺入雙眼。
眼前一片橙黃。
有個溫和的聲音告訴她:
“天亮了。”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故事到此結束啦,謝謝能看到這裡的人,希望這樣的結局冇有讓大家失望,再和一直追更的各位讀者說一聲對不起,辛苦你們了。作者本人能力水平不足,我知道這本書有很多缺點,大部分也都是伴隨著自我懷疑寫出來的,但不能否認,寫它的過程裡快樂更多。還是謝謝你們呀~《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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