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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儒雖有不悅,卻不屑與他一般見識,把那唯一的一把扇子拿在手裡,用指頭輕輕在扇麵彈了彈,讓吏員自己來看:“你道這是誰寫的?”
“自然是巡按大人的手筆,我親眼看著他寫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吏員滿不在乎,壓下音量,話語輕慢:“老頭兒,你看著如此清正,原來麼,書中讀出的是巴結人的道理。”
老儒強按住火氣,聲音沉沉:“巡按有何了不起?可不值得我去巴結。”
他把開啟的扇子看了又看,眼裡滿是欣賞,一改先前語氣,道:“真正厲害的是,他年紀輕輕,三年前就做了狀元。”說完,才抬眼看向吏員,果見對方目瞪口呆,一時間啞口無言。
“縱是他隨便寫一個字,也該是你花千金都求不來的。”老儒補充著,“扇上這一句,若是對不出個絕妙的下聯,那可就叫暴殄天物了。”
吏員還冇說話,老儒又去看他,見他這回是一臉迷茫,左手將扇子一合,右手伸出二指,悠然開口朝他解釋:“所謂暴殄天物,就是……”
“得了得了。”吏員已經知曉這扇子意義非凡,便不再與老儒作對,但著實不願聽他在一旁嘮裡嘮叨,強端著他雙肩,把他身子扭正,自己躺在椅背上眯了眼。
冇一會兒,耳邊又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吏員煩躁地皺了皺眉毛,很是不滿。
“孟大人,您又來啦。”老儒沙啞的聲音鑽進他耳朵,他本想動動嘴皮讓他小點聲,不想眼睛卻懂事地先一步大睜開來。
眼中剛能看清事物,便見孟文芝站在對麵,霎時睏意儘消,跟著站起身,生怕將人怠慢。
孟文芝返程途中再次路過此地,想起清晨留下的上聯,心中好奇他人會如何應對,便按捺不住下車,吩咐隨行人員先行離去。
他闊步上前,目光掃過扇架上懸掛著的已對好的扇麵,逐一審視,挨個看遍,卻尋不見自己留下的那柄,心中納悶,但礙於身份,並冇有直接開口詢問。
這時,身旁一人走動起來,去找那老儒,問道:“先生,再讓我看看剛纔那柄扇子。”
老儒低頭摸起桌上的扇子,把它緩緩開啟,給他仔細瞧。
孟文芝跟著看去,原來他提的扇子在這裡。
那人盯著扇麵,反覆琢磨良久,口中唸唸有詞,聲音越來越大,最後篤定起來,高聲說:“我對‘嬌花照影,鶯語囀春惹相思。’您看如何?”
“嗯……”老儒慢坐下來,雙唇緊抿思索片刻,最後還是搖頭說道:“不妥,不妥。”
“哪裡不妥?”那人聽後臉上笑意消失,換之而來的是疑惑,追問他。
老儒閉上眼,不疾不徐道:“你這下聯俗氣得緊,不僅冇跟上聯相得益彰,反倒把它的格調也帶偏了。”
那人一聽,臉上有些掛不住,剛想開口反駁,卻被身旁的好友拉住:“算了算了,不要較真。就剩這一把扇子還懸著,肯定不會輕易讓我們對上的,咱走吧。”
孟文芝才知道,老先生對自己題句的扇子竟這麼看重,篩選下聯標準如此之高,心中滋味難以言表,實分不清究竟該喜該憂。
瞧著眾人搜腸刮肚,卻依舊無人能令老儒滿意,孟文芝自思,恐怕今日難以看到這柄扇子落下第二句。
這般想著,他轉身輕輕歎了口氣,起步悄然離開。
哪知他前腳剛走,阿蘭後腳而至。
阿蘭來到此處,先是站在稍遠處觀望一番,隻見那扇架之上滿滿噹噹,所有扇子都已有了匹配的下聯。又不想就此離去,便徑直走向一位吏員,問道:“怎麼冇有可對的了?”
吏員聞聲,抬手指向老儒那邊,說:“喏,最後一把在那兒呢。”
阿蘭走過去,拾起扇子,拿在手裡端詳,扇上筆跡遒勁有力、工整漂亮,比扇架上其餘人的字跡都要出眾,也不知是何人留下的,扇上寫著:
弱柳牽情,杏英銜波藏彆緒。
凝視著這行字,阿蘭陷入思考,目光不自主地飄落在一旁的毛筆上,眼前突然晴朗,順手抓起筆,就在扇麵下方書寫起了下聯。
“誒!”
老儒忽然瞥見她提筆,直直往扇麵上寫,頓時大驚失色,想要出言製止,卻已然來不及了。
眼睜睜看著她寫完,終是壓不住火氣,大聲嗔怒道:“誰叫你直接寫的!”
連吏員都被這聲嚇得渾身一哆嗦,弄清狀況後,趕忙朝阿蘭使眼色,小聲催促:“快走吧,老頭兒要瘋啦。”
老儒根本不理會他,探著僵硬的腰身,搶過扇子,心疼地往紙麵上看去,剛想哀歎,卻見秀麗一行:
瘦毫鎖怨,紙灰掠風隱悲心。
原本擰成川字的眉頭漸漸舒展,臉上的怒色也慢慢褪去。過不多時,他混濁的眼睛裡閃出星芒,竟咧嘴而笑,高聲讚歎:“妙哉,妙哉!”
接著便開始追問:“不知姑娘何許人也,竟這般才華?可是哪位大人悉心培養的千金嚒?”
他臉色變化之快,阿蘭還冇反應過來,仍然呆立在原處,懵懵懂懂,連眼睛都不眨地看著他。
老儒自知是剛纔一番舉動把她嚇到,心有懊惱,又擠擠笑容,努力變得和藹。
阿蘭終於回神後,眸中清亮許多,側首而笑,卻謊道:“老先生有所誤會,我隻是尋常人家的女子,隻是方纔偶遇一奇人,他提點我這番應對,囑咐我代他寫下。”
老儒並未懷疑她的說辭,隻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人姓甚名誰。可阿蘭連連搖頭,一問三不知。
恰在這時,一道清朗的聲音衝破他二人對話,從她身後悠悠傳來:
“糾竟是什麼樣的奇人,如此神秘?”
老儒突然愣住,麵上紋路展開,阿蘭見他此狀,也急忙轉頭瞧去。
孟文芝正站在她身後,身姿挺拔。他微微收了下巴,避開她轉身時帶起的髮絲,而對那風中掀起的馨香,卻怎麼也躲閃不及。
他本已離去,是老儒高亢的一聲“妙哉”把他喚了回來。
阿蘭猝不及防看見這張熟悉的麵孔,也是一怔,但轉瞬便收起驚愕之色,嫣然而笑,心情不知不覺間明媚許多。
孟文芝注意到阿蘭雙眸微臃,泛著薄紅,像是有過傷心,可此刻又見她舒展容顏,便也不多思量此事。
朝她回笑,抬起手,在與她齊頭高的空中定住,問道:“可是這般高的人?”
阿蘭抬眼望去,哪怕有些距離,卻也能看出,他所示分明和自己一般高,不知究竟何意。
孟文芝以為她故作迷茫,輕挑一眉,轉頭又將手掌平平橫過來,在空中劃出不寬的一道,接著問:“那她可是這般瘦?”
阿蘭垂目看了自己身形,纔是恍然明瞭,快步上前攔下他,眼神慌張,小聲提醒:“孟大人。”
老儒畢竟有了年紀,看不明白他二人的意思,知道真有這奇人存在,卻不知就在眼前。
聽孟文芝一番朦朧言語,似乎也見過那奇人,便插嘴問他:“大人,您也認識那人?”
孟文芝移目,視線定格在阿蘭略紅腫的雙眼,頗為認真地應道:“認識。”
老儒欣喜,問:“不知大人可願向我透露一二呀?”
阿蘭側耳在旁,聽得真切,心中一悸,眼睛緊緊盯著孟文芝,秀眉半蹙,不著痕跡地輕搖著頭,向他暗示。
孟文芝當然會意,朗聲越過她,對老儒說:“先生,她連麵都不願露,定也不想被人透出訊息,我怎好壞了她的規矩。”
“啊呀,甚是可惜!”老儒遺憾拊掌,坐回椅上。
這最後一柄扇子對好,旁邊吏員終於可以收工,這會兒抽出空來,對阿蘭說:“你瞧那箱子裡還剩些什麼物件,自己挑去吧。”
阿蘭聽聞,先抬頭對孟文芝說:“待我去看一看。”
這便是把人穩住了,孟文芝也不再有走的意思,站立在那處,回道:“好。”
過多久,阿蘭竟抱了個扁木箱子匆匆回來,腳步輕快,看起來還算滿意。
孟文芝見狀,好奇問道:“這箱子裡有什麼寶貝?”
阿蘭笑笑,開口答:“談不上寶貝,隻是正好缺它。”說著,把箱子先放在桌上,開啟與他看。
裡頭躺著一套白瓷茶具,壺杯色若羊脂,皆是玲瓏精巧。
孟文芝不動聲色收回目光,餘光見旁的人都各自忙碌,無人留意這裡,便微微側身悄聲再問:“姑孃的酒鋪,可是要改為茶莊?”
阿蘭可不遮掩,直道出真話:“三碗酒入腹,不過片刻沉醉,怎比得上伴茶而敘,細水長流。”
聽此一句,孟文芝心中既喜又憂,原來還是被人捉住了把柄,隻能好好受著她的調笑。
不過,她話裡話外又似乎彆有含義,這“茶莊”……聽起來倒像是為他改的。
有這份情誼在,誰還管得其他。孟文芝把自己哄得歡欣,合上箱子,順手便提起這一套茶具。
現下身在外麵,叫人瞧見多不方便,阿蘭實難為情,不等細思,卻見他邁起步下了台階,隻好先速速將人攆上,同時伸手去接箱子。
卻被孟文芝提前察覺,輕輕推開她的腕:“不沉。”
阿蘭這就收回手,不自主地用指節蹭了唇尖,瞥去目光,小聲問他:“大人提著它,是要去哪裡……”
孟文芝低眸看她,總覺她眉眼中隱隱有幾分委屈,體會一番,忽覺得好像是自己搶了她的東西似的。
頓時喉間一哽,有些不自在,便反問:“你去哪裡?”
“我?”阿蘭放下手,輕語道,“我自是往家裡去的。”
她此番,說“家”而不說“酒鋪”,倒叫人不好接話。
思來想去,也隻能說一句:“我送你過去。”
那次阿蘭主動相邀,他滿心歡暢赴約,最後卻醉倒在那處,鬨得啼笑皆非。如今再等不到阿蘭開口,既想去找她,又不能貿然強去,心中免不得失落,卻也忍著情緒,並未表現出來。
這會兒,阿蘭其實早有了打算,偏偏要佯裝做考慮,故意猶豫道:“那便有勞大人了。”
本想接著去抬眸找他的眼睛,以表赤誠心意,倒是真的有些羞澀,隻與他目光交觸一瞬,便慌亂地轉移到了裙邊。
哪知,這匆匆一眼,可比春風更要醉人心。《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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