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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漸深沉,皎月清輝被橙黃的燭光擋在窗欞之外,屋內燈火幢幢,無人言語,唯有些許陶碗木桌相碰的篤篤聲音。
不過多時,碗中酒液靜如水鏡,兩人相對而坐,氣氛愈發微妙,尷尬之意開始在周身瀰漫。
阿蘭見狀,不好再將人這麼耗著,忙收斂了神色,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氣,雙手穩穩端起酒碗,目光坦然對上他的雙眸,緩聲步入正題:“孟大人,這些時日阿蘭承蒙您周全,心中感激不儘,先前言行或有冒失,還望大人擔待,切莫放在心上。”
孟文芝從未見過她這副神情,頓覺迥異於往昔,不由得一怔,隨後舒顏笑了笑,也將碗輕輕端起,道:“其實,我並非專程來聽你這聲謝辭。”
“你口中的相助,於我而言,不過舉手之勞。既居官位,護佑百姓也該是我的責任。”
言罷,他略作停頓,稍展開了胸懷:“但你瞧,我已褪去官袍,此刻這裡並無旁人,我想與你拋開那些場麵話,聊一聊。”
阿蘭本望著他的麵容,後者目光剛躍過來,便又忍不住垂下眼來,立即被睫毛擋去了一半的視線。
餘光中,她看到對方仍噙著笑意的嘴巴,暗自穩了心神後,才道:“不知大人想聊些什麼,阿蘭儘力奉陪。”
“你該知道我的名字,”孟文芝輕聲說著,半句活落,見她遲遲不做反應,放低了聲音又問,“對嗎?”
孟文芝明知道她聰慧非常,隻是性子文靜內斂,想必冇有她參不透事情,隻有她不願吐露的心思。
本不該強圖她開口,卻還是忍不住想要一步步引導,讓她說出自己想聽到的答案。
阿蘭怎好繼續保持緘默,側過臉輕點首,應了聲:“知道。”
二字甫一出口,孟文芝將大手一伸,兩個酒碗便輕輕碰出了響,好像高山上一滴冰露,砸進了深潭之中。
丁當餘聲中,他目光溫和,耐心對她說:“那便直喚我姓名吧。”
話落,四周已恢複了靜謐,彷彿世間萬物都屏去氣息,就在這時,孟文芝卻又再次啟口:“像朋友一樣。”
最後補充的不疾不徐一句話,羽毛似的搔在了她心尖。
孟文芝也許未有察覺,但阿蘭心裡卻比那明鏡還要清亮。
她與他,是鷹與鵪鶉,蛇與蟾蜍,是獵手與獵物,如何能說得“朋友”這一詞,想著,免不了在心中一陣歎息。
但轉念又生出叛逆來。難道魚兒就不嚮往岸上的光景,林鳥就該遠離人間麼?
她的前半生已被磋磨殆儘,如今畏畏縮縮束手束腳絕非她所願,她也想在陽光下,暢快地活著。
不如趁此放過自己吧。
思緒流轉間,手指觸動碗邊,順著邊沿滑了半寸。
阿蘭舒展了麵容,眼睛比琥珀還要透亮,瑩瑩光澤中綻放出孟文芝的一朵影子。
似乎從她借出那柄白梅油傘後,那些細密雨絲便交織起他們的命運,緣分就再剪不斷了。
阿蘭將身後仰,把手中酒水一飲而儘,酒液在唇角隱約露出細碎的光芒,胸中頓時輕鬆許多,釋然而笑,呢喃著:“總之,真的很感謝你,孟……文芝。”尾音輕輕上挑,不經意間勾動了聽著的心。
孟文芝也不禁化開兩邊眉目,跟著把酒嚥下,放回碗後,霎時間醉意上湧,眼下是兩糰粉紅。
“玉露”不是烈酒,但對不甚酒量的他,依然可以輕易奪走神誌。
燥熱之感從腹中升騰,到肺腑,到喉嚨,最後燥得他啞了聲。
見他麵上有了遲疑,阿蘭尚不知真相,隻以為是味道並不適口,轉身又輕快地從櫃後搬來幾壇,放在桌邊,供他挑選。
“不用。”酒勁上來的比孟文芝想象得快許多,他行動有些遲鈍,擺手的動作要比話語慢上幾分,不忘朝玉露誇讚著,“有它已足夠,很好喝。”
阿蘭一怔,想來未料到手藝竟能得到認可,於是滿心歡悅,欲為他再將玉露倒上一碗。
孟文芝見她如此大方,心中既喜且憂,分明倒黴的要是自己,短暫猶豫後,忙抬手抵向正朝他傾斜的壇口,把它輕輕推了回去。
阿蘭懷抱酒罈,揚起雙眉看向他,眼中有幾分不解。
孟文芝頭已昏沉,難為情淺淺一笑,找補道:“慢些喝,慢些喝。”
難得能與她有這樣不被打擾的時刻,他不想錯過說話的機會,自知酒量淺陋,不敢多飲,卻著實不忍辜負她的心意,又添兩碗下去,周身一切都變得朦朧了。
即便如此,還是強作鎮定坐直身子,生怕自己哪一瞬失去控製,唐突了她。
阿蘭自知這酒勁兒並不猛烈,有些人喝上足足一罈,依然是麵不改色心不跳。但不知為何,眼前人的麵龐越發地紅,好比丹若花開,嘴巴緊繃著,安靜得有些異樣。
“你的臉,怎麼如此的紅?”暗自思忖後,阿蘭忍不住問道。
孟文芝聽完,下意識皺了眉頭,用手背貼到麵頰,屬實滾燙,啞著喉嚨道:“約是醉了……”
“咳。”孟文芝清了清嗓,隻覺得吐氣都開始混濁,忙起身對她說:“你的心意我都領下,隻是酒再喝不得了,我先走了。”
他急煎煎地要離開此處,卻一步一步虛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不知哪一腳冇走好,忽地歪了身子,“砰”地倒在桌邊,把阿蘭嚇了一跳。
她神色驟變,立即挪開椅子奔過去。
孟文芝側著頭,勉強靠在桌腿上,整張臉漲紅滾燙,即使遠隔著距離,阿蘭也能感受到他散發的迎麵熱氣。
明明自己也是一碗一碗地同樣與他喝,他卻先倒下了。這纔想起最開始他所說的不擅喝酒,原來並非含蓄,全是實話。
見他滿臉不適,阿蘭懊惱早冇注意他的顏色,將人哄成了這副模樣。
“不用管我……”半夢半醒時,孟文芝微睜開眼,喃喃道。
總不好讓他就這麼坐在地上。
想他反正也是醉了,還在乎什麼無關緊要的禮節規矩,阿蘭捉住他的袖口,試圖藉此拖起他的胳膊。
誰料,袖口外那隻燥熱的大手忽然翻轉過來,攏住了她的手。
阿蘭被這突然的觸碰燙到,立即把手抽回來。此時她多少也有些酒意,幾番功夫下來,心跳得快了,臉上也泛出一片薄紅,幸虧,人還比他清醒點。
“你還在害怕……”孟文芝閉著雙眸,不自主地擰眉。
阿蘭捺住胸口躁動,想了想,輕聲逗他:“我怕你作何?”
他並未睜眼,隻與夢中之人對話,麵上露出幾分苦色,艱難梗了梗脖子:“我凶隻對壞人凶,罰也隻罰他們……那些人作惡多端,害苦了百姓,我若不發些脾氣,如何將人震懾?如何為百姓做主?許多事等不來天理,但隻要我能管得了,我一定儘力……這些我問心無愧……許是,許是相貌淩厲了些,嚇到你了。”
“壞人”阿蘭難得冇有立即代入自身。該是酒精的功勞。
聽他把一番話說得亂糟糟,但又知道他句句真切,不摻有半點假,竟品出委屈的意味來。
順著他的言語,阿蘭細細打量了他的麵孔。
此時鬆懈下來,明明是溫潤乾淨的一張臉:墨眉微蹙,眼簾輕閉,長睫顫動著指向玉峰似的鼻梁,再往下,是同雙頰一色的酡紅的兩瓣唇。
這會兒阿蘭有了輕淺的醉意,竟變得活潑開朗許多,不禁掩麵而笑,悄聲道:“你的相貌,嚇不到我。”《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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