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地相隔不算遠,朱瑾翊午時派人傳旨,傅青宣晚上就到了。
連晚膳都沒用就被著急忙慌的詔進宮,在這跪了小半刻鐘。
裡麵的人慢條斯理的點燈,絲毫沒有要讓他起身的意思。
這是他第一次麵見皇帝。隔著屏風,裡麵傳來低沉的一聲冷哼,傅青宣頓時脊背生寒。
殿試的時候,邊關傳來急報,瑞景帝扔下一眾貢士匆忙離開,後續交由內閣大臣和晏王主持。
隻聽見皇帝冷冷的聲音響起:“傅學士真是好大的威風。”
傅青宣趕緊再次躬身拜下:“臣惶恐,求陛下賜教。”
他雖是第一次混跡官場,但也不是聾子,朱瑾翊的語氣怎麼看都不像是嘉獎。
朱瑾翊將一道摺子甩下,“喜安,拿給他看!”
傅青宣從喜安手上接過那摺子,翻開一看,正是裴賀前日上奏的那本。
上麵寫著傅青宣是已經早就和林縣令的女兒暗生情愫,卻仍舊騙取裴姝真心的樁樁件件醜事。
見他看的差不多了,朱瑾翊:“這上麵的事,可冤了你?”
傅青宣起初還有些慌亂,不過少時眉眼間就漸生沉穩,從容道:“無稽之談。”
傅青宣:“陛下,我與裴家女此前並無交集,從三月份的時候承蒙陛下天恩賜予狀元紅袍,裴家便四處宣揚已與我定了親,害的臣的聲名有損不得不應下這門親事。”
“而後,在陛下的恩準下我得以回宛平縣報喜,縣裡人熱情,在前知府羅大人的倡議下給臣準備了一個賀喜宴會,誰知在那宴會上裴姝竟不知為何就……”
傅青宣將那日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朱瑾翊。
傅青宣語氣為難,似是很惋惜:“臣雖與她沒有感情,但是出了這樣的事,著實令臣痛心。”
朱瑾翊麵無表情的聽著他彙報這些日子的所見所聞,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敲擊著紫檀木桌麵。
傅青宣說的差不多了,他緩緩掀起眼皮:“如你所言,那這上麵所書,就沒有一句是真實的?”
“那麼依你的意思,裴賀是老糊塗了,都敢欺君了?”
朱瑾翊語氣稀鬆平常,像是在嘮家常一樣,唯獨將“欺君”兩個字咬的很重。
傅青宣渾身一顫,這位天子,大茗的瑞景帝,登基不過兩年,按理來說比他大不了幾歲。
卻早已是周身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王者之氣,叫人捉摸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
權衡之下,傅青宣道:“陛下恕罪,裴大人想來並無此意,隻是愛女心切使然。裴姝出了那樣的事,是個父親都會受不了,想討個公道是應當的。”
朱瑾翊:“那這公道,傅卿認為朕該不該給?”
傅青宣順著朱瑾翊的話:“女子名節盛大,隻是這始作俑者賈坤已經被羅大人當場一劍斃命,也算是為民除害了。”
“傅卿的意思是,這背後的凶手已經認罪伏法還是……”朱瑾翊頓了一下:“死無對證了?”
此話一出,傅青宣如當頭灑下一場峭寒秋雨,額頭細汗層層浸出。
他現在正想的脊背發涼,趕忙就要自證清白,卻隻聽見帝王的聲音自上方傳來。
“何必那麼緊張?”朱瑾翊悠悠道:“傅卿還未回答朕,這裴賀的奏摺上寫的,可都是些不符實際的言論?若皆是謬言,朕就以欺君的罪名將他收拾了,也好給你正名。”
“如何?”朱瑾翊端了茶,用蓋子抹了抹杯沿淡淡道。
傅青宣不明白為何皇帝接見他要特意讓人拉上這樣的一扇屏風,如此都不大好窺探帝王的神色。
隻是這帝王的音色,怎麼有點耳熟。
可是傅青宣現在沒空想這個,帝王這是要借機敲打試探他。
不管是不是,這個時候都不能說是。
否則便是在帝王心裡留下了一個心胸狹窄戕害同僚的印象。
日後得不到重用都是小事,且不說裴賀也算是一個老臣,朱瑾翊怎麼可能因為這一點小事就對付裴家。
或者就是,帝王早就存了動裴家的心思,這是要借機……
哪怕是後者,明麵上也不能是因為他傅青宣造成的。
不然,今日皇帝借機端了裴家,指不定下一個就是他,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決計不能照實回答。
傅青宣心裡飛快盤算著:
裴姝的事他處理的天衣無縫,皇帝興許隻是懷疑,並無實證。
不然,根本沒有將他叫到這裡問話的必要,直接打入詔獄便是。
錦衣衛雖然無孔不入,但是卻沒必要監聽他一個小小翰林編修的私事。
是以,傅青宣覺著,帝王這是炸他。
想清楚了這點,一個想法在此時恰合時宜的冒了出來。
“陛下容稟,裴大人所言,因為愛女心切加上沒有瞭解事情的全貌有些偏頗之外,其餘的卻是事實。”
朱瑾翊依舊不動聲色看著傅青宣。
隻聽見後者朝地上重重再次扣手,而後正色道:“我與林弦,確實有情。如裴大人所言,當日便是林弦賭氣我應下了裴家的婚約,所以才當著眾人的麵,要我給出一個承諾。”
“你,說,什,麼?”朱瑾翊幾乎是一字一頓。
傅青宣甚至都沒察覺出帝王的神色早已不對,還一本正經的解釋:“不瞞陛下,我二人以前在宛寧書院時候就已經私定了終身,還彼此交換了定情信物。”
自從知道了裴姝送給自己的吊墜的來曆以後,傅青宣就清楚了。
裴姝對他並非真心實意,所以才變著法讓林弦與他扯上關係,好明正言順退掉這門婚事。
如此一來,錯處就全都落在了林弦與他的身上。
裴賀不知情,自然是任著裴姝一張嘴辯論是非。
為此,裴家唯一知道真相的裴姝自是不會讓自己的言論前後相悖。
而他亦是煩惱裴家的強買強賣,是以在得知整箱的宴會當天,恰好推波助瀾借用賈坤的這場,剛好除掉這個前進路上的絆腳石。
倒是林弦,原看起來平平無奇,除了長相貌美之外一無是處,竟變了性子。
如果可以,倒是能稍加利用。
林家,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這般想著,傅青宣便將當日林弦在大街上抱著他表明心意的非他不嫁的情態說給了朱瑾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