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弦堂後麵的廂房裡,滿滿一整盒的花瓣,是提前兩個時辰采摘好的。
兩個小廝一桶接著一桶往半人高的浴桶裡麵倒水。
氤氳的水汽襯得一旁的花瓣愈發豔麗,顏色好極了。
白芨指揮著兩個小廝佈置好,讓他們趕緊下去,然後四周看了看,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
以前小姐沐浴一般都不用花瓣的,現在竟是提前就叫人去采了,還特意交代了品種。白芨心裡疑惑,但也沒多想,隻當是自家小姐八成是春心萌動了。
臉上也不禁浮起一點蕩漾的笑意,彷彿她纔是置身事內的那個人。
林弦坐在窗邊,不知道在想什麼。
須臾之後,在白芨的提醒之下,林弦慢悠悠地關上窗戶,繞過屏風。
“你先出去吧,有事我叫你。”林弦疲憊道。
白芨檢查了一下,什麼都不缺,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就退下了。
林弦解了外裳,散落下來的發絲擋在半遮半露的一段白皙脖頸上。
溫熱漫過脖頸,她舒服地長籲一口氣。
白芨在外麵站了一會兒,想著小姐近日實在是太過勞累,打算親自去廚房叮囑熬一碗安神湯。
林弦舒適地靠著,周圍蒸騰上的熱氣很快就帶著她進入了夢鄉。
林弦感覺渾身一輕,睜眼時竟是飄在了空中。
身體不受自己的掌控,莫名其妙就來到一間既熟悉又陌生的屋子。
裡麵地龍燒得滾燙,她竟然感受到了那種熱量直直籠罩著她,彷彿身臨其境。
屋內的陳設逐漸亮了起來,林弦順著望過去,那人身形和朱景珩好像。
隻是不同的是,他半跪在床邊,嘴裡碎碎叨叨唸著什麼。
隔的太遠,聽不大清。
林弦過去一點,逐漸看清了麵前的景象。
男人手裡握著一隻瓷白的手腕,那手腕是從床幔裡伸出來的,細得彷彿稍稍用點力就會碎掉。
但是外麵的人卻像是對待什麼稀世珍寶一樣,溫柔又小心地拿著帕子輕輕擦拭。
裡麵的人安安靜靜的躺著,外麵的人就這麼小心翼翼的怕給人碰碎了。
“我知道你怕臟,今天已經是第三遍了,我們擦完這次就睡覺好不好?”
林弦聽到外麵的男人開口了。
等麵容轉過來的時候,林弦徹底看清了,這就是朱景珩。
看他這樣子,像是被什麼打擊狠了,竟蒼老了十幾歲。
朱景珩親力親為將盆裡的水倒掉,去了另外的一間屋子,再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換了一身白色的衣服。
頭發上還凝著水珠。
朱景珩想了想,將頭發烘乾到一滴水都沒有,便小心翼翼掀開了床幔。
林弦看清了裡麵的場景,驚疑瞪大了雙眼。
朱景珩輕手輕腳地爬上床,生怕擠著身邊的人一樣,隻在最外麵單手撐著下頜,繾綣地看向身側的人。
一動不動躺著的言蓁,沒有了往日裡張牙舞爪的模樣,乖順得連呼吸都聽不見。
望著望著,朱景珩眸中漸漸染上一層水霧,鼻腔再次泛起酸澀。
“你怎麼還不醒?”
“睡夠了就起來吧,睜開眼睛看看我,哪怕一眼也好。”
“我再也不會拘著你了,你想做什麼都隨你,就算你不要我,我也認了。”
“但是你先醒醒好不好?”
朱景珩說著說著,聲音已經逐漸哽咽,卑微的祈求麵前人施捨給他一個眼神。
可是說了許久,那人始終沒有回應他。
也不嫌他煩,依舊是閉著眼睛,就這麼一直睡下去。
彷彿世間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一滴滾燙的淚珠打在錦被上,像是害怕這一滴淚會惹得身旁的人厭煩似的,朱景珩慌忙去擦拭。
可是浸上了就是浸上了,哪怕用儘所有力氣和手段,也無法將那痕跡抹除。
隻有等時間長了,慢慢的就淡了。
但是具體要等多久,沒人告訴他。
就像是沒人告訴他,將妻子的肉身放在這,以特殊的法子恢複到之前的樣子,但究竟要等多久才能喚醒一樣。
他就這麼一天,一月,一年,數年,不厭其煩地做著同樣的事。
輕輕的,朱景珩伸出手指朝麵前人的睫毛上試探地摸了一下,希望上麵能傳出不一樣的動靜。
但什麼都沒有。
朱景珩不知道多少次失望地收回手:“你還和從前一樣,一點都沒有變。”
他的伴侶被他照顧得很好,儘管幾年過去了,仍舊和當初一樣,肌膚滑如凝脂,長長的睫羽下撲出一小片陰影,看上去清冷無比,唇上的一點朱紅是朱景珩自己用鮮花每天現做了塗上去的。
朱景珩珍視地將人輕柔撈進懷中,一邊不敢觸碰惹了她厭煩,一邊又貪心地想得到更多。
也不知是不是自欺欺人,慶幸懷中人此刻不會推開自己,貪戀地享受這偷來的片刻溫存。
林弦冷冷看著麵前的一切,現在人死了,還不肯放過自己嗎?
也不知道朱景珩是用了什麼法子,自己的屍身竟然沒有損壞,還真的和從前一般,就像是時間一直都停留在那時,從未變過。
但看朱景珩的麵容,又矛盾地覺得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
麵對朱景珩的深情,林弦沒有半分感動,一門心思的想著自己就算是死了,也不得安生。
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讓自己屍骨無存。
也省得死後還要被朱景珩再惡心一次,被人假裝深情地抱在懷裡,這對於林弦來說,是一種侮辱。
林弦用意念控製著身體,走近些下意識就想將抱著自己身軀推開,卻是撲了個空。
碰不到,原來是自己的一縷殘魂嗎?
她這般想著,卻看到朱景珩像是在盯著自己看。
她手心發麻,下意識就覺得朱景珩莫不是發現了她的蹤跡,還要繼續將她抓回去折磨。
朱景珩將人往自己懷中攏了攏,又移開了視線。
怎麼感覺,周圍有一種很熟悉的、他盼望已久的身影。
彷彿懷中人就在眼前,還和自己說話。
但是定睛環顧一圈,什麼都沒有。
這些時日,朱景珩時不時就會產生這種感覺,就好像她就在旁邊看著自己一樣。
大抵是太想她了。
不過朱景珩並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機會,當即就朝外邊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