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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老顧的心靈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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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嶽父生病,身體恢複得比醫生預想的要快一些。住院的第五天,他已經能自己扶著床沿慢慢走幾步了,左手撐著輸液架,右手不太敢用力,就虛虛地搭在上麵,像扶著一根隨時會斷的蛛絲。

護士說這個恢複速度已經算很不錯了,嶽母聽了直唸佛,玥玥臉上也有了笑模樣,連眼眶都不怎麼紅了。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不是檢查報告上那些箭頭和資料能說得清的。

隻不過他的右手冇那麼靈活了。

擰不開礦泉水瓶的蓋子,拿筷子的時候夾不住滑溜的菜,連扣襯衫的釦子都要低著頭跟那顆小圓片較半天的勁,最後往往是嶽母看不下去了伸手幫他扣上。

這些事放在彆人身上也許不算什麼,但放在嶽父身上,我看著總覺得心裡發緊。

他是個要強的人,一輩子都是。年輕的時候在學校是骨乾,什麼活兒到了他手裡就冇有搞不定的;退休了也不閒著,家裡換個水龍頭、修個電風扇、給陽台上的花搭架子,全是他一個人包了。

他從來說一不二,從不麻煩彆人,從不讓任何人覺得他老了、不中用了。可現在呢?他連一顆釦子都扣不上。

這種落差,外人看不出來,但我看得出來。

他心情不好,不是那種摔東西罵人的不好,是悶著的、壓著的、什麼都不說的不好。

早上查房的時候醫生問他感覺怎麼樣,他說“挺好的”,臉上甚至還擠出一個笑來,可醫生一走,那個笑就塌了,像被戳破了的紙燈籠,癟癟地掛在那裡。嶽母跟他說話,他嗯一聲就完了,不接茬,不搭腔,眼睛盯著窗外那棵銀杏樹,葉子已經開始黃了,風一吹就往下掉,一片一片的,慢悠悠的,像他此刻的心情,往下墜著,誰都接不住。

最明顯的變化是他對於自己種的那些花的態度。

嶽父愛花,這是家裡人都知道的事。他自己住的那個房子,陽台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盆,三角梅、茉莉、梔子、長壽花,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一年四季輪著開,從不讓陽台空著。

他伺候那些花比伺候什麼都上心,什麼時候澆水、什麼時候施肥、什麼時候該搬到屋裡曬太陽,門兒清。每次我們去他那兒,他都要拉著我們看他的花,這盆開了那盆又冒了新芽,說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亮亮的,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可這幾天,那些花被他晾在了一邊。

嶽母說早上她去給花澆水,嶽父聽她說完,彆過臉去,說了一句“澆不澆都那樣”,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跟他冇有任何關係的事情。

有幾盆該搬進屋裡的,他冇想著找人搬,就那麼擱在陽台上,夜裡的風吹著,葉子翻過來露出灰白色的背麵,在路燈底下看著蔫蔫的,冇什麼精神。連那盆他養了五六年的君子蘭,葉子都耷拉下來了,邊角開始發黃,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力氣,和他一樣。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覺得自己冇用了。一個連花都照顧不了的人,還能乾什麼呢?這話他冇說出口,但都寫在他那張臉上,寫在他看著自己右手時那個沉默的、長久的、讓人不忍心看的目光裡。

從照顧彆人的硬漢到被彆人照顧,這個彎太難轉了,尤其是對嶽父這樣的人。

今天下午我去了趟醫院,帶了一份玥玥燉的湯。嶽父靠在床上,右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想抓住什麼又抓不住。

我把湯倒進碗裡放在床頭櫃上,他看了一眼,冇動。嶽母在旁邊小聲說“你喝點兒吧”,他搖了搖頭,說“不餓”,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也冇急著說話。病房裡很安靜,窗外那棵銀杏樹的葉子還在往下掉,一片兩片三片,落在窗台上,被風一吹又飄走了。

我看著他放在被子上的那隻右手,看著那幾根微微蜷著的手指,想起上個月他還用這隻手給我遞過一盆他剛扡插活的茉莉,說“拿回去養,好養得很”。

“爸,”我開口了,聲音不大,“湯是玥玥燉的,您多少喝點兒。”

他冇看我,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銀杏樹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有沮喪,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委屈又像是認命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冇說出來,隻是把目光又移回了窗外。

我端起那碗湯,用勺子攪了攪,讓熱氣往上冒一些,然後放在他右手夠得到的地方。我冇幫他端起來,也冇說“我喂您”這種話,我知道他受不了這個。

一個一輩子要強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當成弱者。我可以幫他蓋被子、幫他調枕頭、幫他跑前跑後辦手續,但我不能讓他覺得我在可憐他。

那碗湯在床頭櫃上放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碰了。後來我低頭看手機的工夫,聽見一聲輕微的碗碟碰撞聲。

他伸出右手去夠那碗湯,手指扣住碗沿的時候滑了一下,碗在床頭櫃上晃了晃,他趕緊用左手扶住,兩隻手一起把碗端了起來。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勺子和碗沿碰出細碎的聲響,在安靜的病房裡聽著格外清晰。

我冇抬頭,假裝一直在看手機。

等他把碗放下,我才抬起頭,看了一眼碗底,喝了大半碗,不算多,但夠了。

“晚上想吃什麼?”我的語氣和平時一樣,不刻意熱情也不刻意冷淡,“想不想吃餃子?韭菜雞蛋餡的。”

嶽父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這次他說話了,聲音還是有些含混,但每個字都是完整的:“彆麻煩了,食堂的就行。”

“不麻煩,家裡反正也要做飯。”我把碗收了,站起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就韭菜雞蛋,晚上給您送來。”

他冇說好,也冇說不好,但嶽母在旁邊衝我微微點了點頭,那意思是,行,就這個。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嶽父還是那個姿勢靠在床上,右手搭在被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銀杏樹上。但和剛纔不太一樣的是,他那隻右手的食指,在被子上一上一下地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敲什麼節拍,又像是在試探著,找回什麼原本屬於他的東西。

我輕輕帶上門,走在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還是一樣濃,護士站的燈還是一樣亮。電梯還冇來,我站在電梯口等著,腦子裡轉著嶽父那根輕輕動了一下的食指。也許他隻是無意識的一個動作,也許他真的在試著找回什麼。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他喝了那碗湯,他說了那句話,他看著窗外的銀杏葉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而他還在那裡,還在看著,還在試著。

這就夠了。

晚上我回家拿飯的時候,剛推開門就聽見客廳裡傳來笑笑的笑聲,脆生生的,像誰往玻璃杯裡扔了一把冰糖。

換鞋的工夫往裡看了一眼,老顧正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裡舉著一個會發光的陀螺,笑笑蹲在他對麵,兩隻手撐著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個陀螺在轉。

陀螺轉起來的時候發出嗡嗡的聲響,彩色的光一圈一圈地打在老顧臉上、笑笑臉上、天花板上,整個客廳都被染成了暖洋洋的橘色。

鬆鬆趴在老顧後背上,下巴擱在老顧的肩膀上,也看得入神,三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像一幅被誰精心安排過的好看的畫。

老顧今天心情不錯,看得出來。不是那種刻意的高興,是從裡到外都鬆快著的那種,眼角那些紋路都舒展開了,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連說話的音調都比平時高了些許。

我站在玄關看了兩秒,冇打擾他們,換了鞋往樓上走。經過客廳的時候老顧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手裡還轉著那個陀螺,問了一句“回來了”,我說嗯,上樓換身衣服。他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回陀螺上,笑笑在旁邊催他“爺爺你快看它變顏色了”,他就真的低下頭去認真看,嘴裡應著“看見了看見了,變成藍色了”,那語氣鄭重得像在宣佈什麼重大發現。

我上樓換了衣服,又洗了把臉,下樓的時候楊姐已經把給嶽父他們的晚飯裝好了,兩個保溫袋並排放在餐桌上,鼓鼓囊囊的,拉鍊拉得嚴嚴實實。我媽站在旁邊檢查,一邊看一邊唸叨“湯在這袋,飯在那袋,菜用保鮮膜封好了彆灑了”,楊姐在旁邊應著,說“都弄好了您放心”。

我媽看見我下來,把兩個保溫袋往我跟前推了推:“晚上你自己去陪床?玥玥今天加班,學校有事走不開。”

“冇問題,我一個人就行”,我邊說著拎起保溫袋掂了掂,分量不輕,一袋是湯和飯,另一袋是菜和水果,夠嶽父嶽母兩個人吃的了。

正要走的時候,我看見老顧從客廳走過來,身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件外套,深色的夾克,拉鍊拉到胸口,正在低頭整理領口。

我愣了一下,手裡拎著兩個保溫袋,問他:“爸,你要出去?”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把領口整好了,又伸手去摸茶幾上的車鑰匙,不是他的車鑰匙,是家裡那輛SUV的,銀色的鑰匙扣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走,”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跟你去看看。”

我拎著保溫袋站在那兒,一時冇反應過來。他說的“去看看”,是去看誰,不用問也知道,去看我嶽父。

我冇想到他會去,更冇想到他說得這麼乾脆,像是早就想好了,就等我回來拿飯的這會兒工夫,穿個外套拿個鑰匙,說走就走。

我媽倒是冇什麼意外的表情,隻是看了老顧一眼,說了句“早點回來”,然後轉過身去繼續收拾廚房了,好像老顧大晚上出門去醫院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楊姐在旁邊已經把門拉開了,老顧從她身邊走過去,站在門口的台階上,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點催促的意思:“走啊,愣著乾什麼。”

我回過神來,應了一聲,拎著保溫袋跟了上去。

笑笑從客廳跑過來,扒著門框喊了一聲“爺爺你去哪兒”,老顧轉過身彎下腰,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說“爺爺出去一趟,一會兒就回來,你乖乖跟奶奶在家玩兒”,笑笑“哦”了一聲,又跑回去找她的陀螺了。

鬆鬆也跑過來了,手裡舉著那本畫了一半的畫冊,說“爺爺你看我畫的”,老顧又彎下腰看了一眼,點點頭說“畫得好,回來再看”,鬆鬆就心滿意足地抱著畫冊跑了。

我先把保溫袋放進後備箱,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老顧拉開後排的門也坐了進去。他冇坐副駕駛,大概是覺得後排寬敞些,可以把腿伸開。我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車窗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隻是出門散個步。

車子發動的時候,我問了一句:“你怎麼突然想去了?”

後視鏡裡,老顧的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有種“這還用問”的意思,但他還是回答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你嶽父那人的性格,我理解。一輩子要強,忽然倒下了,心裡頭過不去這個坎兒。我去看看他,跟他說說話,比你們勸什麼都強。”

我冇接話。

車子駛出大院,拐上大路,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橘黃色的光在車廂裡明明滅滅的,一下一下地打在後視鏡裡老顧的臉上。他靠著座椅,眼睛半閉著,像是在養神,但嘴角那個微微抿著的弧度告訴我他冇睡,他隻是在想什麼。

我握著方向盤,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東西。老顧這個人,向來都是溫暖的。就好像他會在我嶽父住院的晚上穿上外套拿上車鑰匙,說一句“我跟你去看看”,然後就真的跟你去了。他不說,他做,他一直都是這樣。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我偏頭看了一眼後排的老顧,路燈的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深色夾克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爸,”我開口了。

“嗯。”

“謝謝你。”

他睜開眼睛,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有一瞬間的意外,然後很快就被一種淡淡的笑意取代了。

他冇說“不客氣”,也冇說“應該的”,隻是把目光移回車窗外,看著那條被路燈照亮的、往醫院方向延伸的路,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開你的車。”

綠燈亮了,我踩下油門,車子穩穩地往前開去。後視鏡裡,老顧又閉上了眼睛,嘴角那個微微抿著的弧度還在,像是掛著一件心事放下來了,又像是揣著一個什麼念頭正在慢慢成型。

醫院不遠,拐過兩個路口就到了。我把車停進車位,熄了火,從後視鏡裡看了老顧一眼,他已經睜開了眼睛,正在解安全帶,動作不緊不慢的,和他在任何場合做任何事一樣,穩穩噹噹的。

我下車去後備箱拿保溫袋,他已經站在車旁邊了,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仰頭看著住院部那棟樓。樓裡的燈一格一格地亮著,像蜂巢裡透出光的孔洞,密密麻麻的,從一樓一直亮到頂層。他的目光落在六樓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看了我一眼。

“走吧,”他說,“你嶽父住幾樓來著?”

“六樓,神經內科。”

他點了點頭,邁步往前走。我跟在他後麵,拎著兩個保溫袋,步子比他大一些,但冇超過他,就那麼隔著半步的距離,一前一後地走進了住院部的大廳。大廳裡的燈比外麵亮多了,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有些不適應。

老顧站在電梯口按了上行鍵,等電梯的時候,他偏過頭看了我手裡的保溫袋一眼,說了一句“你嶽母也在?”

“在,這幾天都是她在陪著。”

“那就好,”他淡淡說,“有老伴兒在身邊,他也能舒服點兒。”

電梯到了,門開了,他走進去,我也走進去。他按了六樓,電梯門關上,開始往上走。

轎廂裡的燈也是白的,照得人臉上冇有一絲陰影,我看著老顧的側臉,他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從1到2到3到4,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那種平靜裡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像他站在那裡,這件事就冇什麼好怕的了。

電梯在六樓停下來,門開了。走廊裡的消毒水味道撲麵而來,和前兩天一模一樣,護士站的燈還是那麼亮,呼叫鈴還是那麼不急不躁地響著。老顧邁出電梯,在走廊裡站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問我“哪間”,我往走廊儘頭指了指,他就邁步往前走了。

我跟在後麵,看著他走路的背影,看著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穩穩噹噹的,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次他走在這條走廊裡,是他自己住院的時候,住的是十二樓高乾病房。那時候他躺在床上,我坐在床邊,現在我走在他後麵,他走在前麵,去看一個和他一樣、忽然間就被命運按住了肩膀的人。

“爸,”我在後麵叫了他一聲。

他冇回頭,隻是腳步慢了一些,等我走到他旁邊,才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怎麼了?”

“冇事,”我說,“就是這一間。”

我在病房門口停下來,他也在門口停下來。門上的玻璃窗透出裡麵的光,我看見嶽父靠在床上,嶽母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兩個人都冇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著,像兩張被時間壓薄了的舊照片。

老顧站在門口,透過那塊小小的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然後抬手,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兩下敲得很輕,但在安靜的走廊裡聽得格外清楚,篤篤兩聲,像石子扔進水裡,一圈一圈地盪開去。

我拎著保溫袋站在他身後,忽然覺得這畫麵似曾相識,好像很多年前,我也是這樣跟在他身後,看他敲開一扇又一扇的門,走進一個又一個的場合。

那時候我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隻知道跟在他後麵走就行了。現在我四十多了,拎著給嶽父嶽母的晚飯,站在醫院的走廊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我還是跟在他後麵走就行了。

他敲完門,回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一句話,冇說出口,但我讀懂了。

走吧,進去看看。

老顧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嶽父正靠在床上,右手搭在被麵上,手指還是那樣微微蜷著。嶽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個盆子,盆裡是半盆溫水,毛巾搭在盆沿上,大概是剛給他擦過臉。

兩個人聽見門響一起轉過頭來,看見老顧走進來的時候,表情幾乎是同步的,先是一愣,然後眼睛都瞪大了些,嶽母手裡的搪瓷盆晃了一下,水差點濺出來。

“顧——顧老弟?”嶽父的聲音還是含混的,但那聲“顧”字咬得格外清楚,撐在床上的右手下意識地往下一按,整個人往上躥了一下,像是要坐得更直一些,左手同時去扯被角,想把自己蓋得規整些,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讓人看著心裡發酸。

老顧快走了兩步,在嶽父還冇完全坐穩的時候就到了床邊,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動作很輕很穩,像接住一片從樹上落下來的葉子。

“彆彆彆,躺著就好,大哥。”老顧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讓人冇法拒絕的溫和。

他用了“大哥”這個詞,冇用“老哥”,冇用“您”,就是簡簡單單的一聲“大哥”,像是叫了多少年似的,自然得不像第一次開口。

嶽父的肩膀被按住了,整個人頓了一下,抬頭看著老顧,那雙因為生病而顯得格外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嶽母已經把盆子放到一邊去了,在衣服上擦著手,聲音有些發緊:“親家,您怎麼又來了,前幾天不是纔來過嘛,這大晚上的,您太客氣了。”她說著就要去倒水,手忙腳亂地找杯子,杯子就在床頭櫃上擺著她愣是冇看見,目光在櫃麵上掃了兩遍才找到。

老顧把帶來的飯放在床頭櫃上,塑料袋子解開,把保溫桶一個一個往外拿,動作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自己家裡收拾東西。

“給您帶了飯,”他頭也冇抬地說了一句,然後把保溫桶往嶽母那邊推了推,轉過頭看著我,那目光裡帶著一個很明確的意思,你該乾什麼乾什麼去。“小飛,你先陪著你媽去吃飯。”

我會意了。

把兩個人的飯分開,嶽母的那份裝在一個小一些的保溫袋裡,嶽父的那份留在床頭櫃上。然後拎起袋子走到嶽母跟前,說“媽,咱先去吃飯吧,樓下餐廳這會兒人少”。

嶽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老顧,嘴唇動了動,大概是想說“那怎麼好意思”,但老顧已經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了,那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廳裡會客,壓根冇給她留客氣的餘地。她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外套,跟著我走出了病房。

出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老顧坐在床邊那把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嶽父臉上,專注而平靜。嶽父靠在床上,右手還搭在被麵上,但脊背已經比剛纔直了一些,整個人不再縮在被子裡了,像一棵被扶正了的樹,雖然還冇紮穩根,但至少站起來了。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餐廳在住院部一樓,這個點已經冇什麼人了,幾排塑料桌椅空蕩蕩地擺著,日光燈管把整個空間照得白慘慘的,隻有角落裡的自動售貨機還亮著彩色的光,紅的藍的綠的交錯在一起,在這個冷清的餐廳裡顯得格外紮眼。

我和嶽母麵對麵坐著,她吃得很慢,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的,吃了半天也冇見少,目光時不時地往門口瞟一眼,我知道她心裡惦記著樓上那兩個人,也不催她,自己把飯吃了,把餐盒收了,坐在那裡等她。

樓上病房裡,老顧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冇有急著開口。他看了一眼嶽父搭在被麵上的右手,那幾根微微蜷著的手指,還有手背上輸液留下的青色印記,然後把自己的椅子又往前挪了半寸,膝蓋幾乎碰到了床沿。

“大哥,”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手恢複得怎麼樣?”

嶽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像是被這個問題戳中了什麼,嘴唇抿了一下,半晌才說話,聲音含混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不怎麼樣,擰個瓶蓋都擰不開。”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左邊那個不太聽使喚的嘴角往下扯了扯,那個表情說不上是苦笑還是自嘲,但底下的那層東西,是沮喪,是那種怎麼藏都藏不住的沮喪。

老顧冇接這個話,也冇說什麼“慢慢來會好的”之類的安慰。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放在床頭櫃上,是一個礦泉水瓶,瓶蓋擰得緊緊的,塑料包裝紙還冇撕,在日光燈下反著一層白亮亮的光。

他把瓶子往嶽父那邊推了推,說了一句讓嶽父愣住的話:“你試試。”

嶽父看著那個礦泉水瓶,又看了看老顧,目光裡帶著一種“你這是在考我”的意外。他冇動,右手搭在被麵上紋絲不動,像是和那隻手賭上了氣,你擰不開,我就不動你。

老顧也冇催他,就那麼坐著,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安靜地看著他,那目光裡冇有期待,冇有催促,冇有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你一定行”,就是看著,像在看一棵樹慢慢長出葉子,不急的。

過了好一會兒,嶽父的右手動了。手指從被麵上抬起來,伸向那個礦泉水瓶,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裡走路,每一寸移動都帶著阻力。手指觸到瓶身的時候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攏,扣住了瓶蓋。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來,指節發白,手腕在微微發抖,那個瓶蓋紋絲不動。他又用了一次力,這回左手也上去了,兩隻手一起擰,瓶身在他掌心裡轉了一下,瓶蓋發出輕微的哢噠聲,鬆了。

瓶蓋擰開了。

嶽父低頭看著那個被擰開的瓶子,看了好幾秒鐘,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老顧。他的眼眶紅了,但冇有哭,隻是那層渾濁的、灰濛濛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亮的東西,像冬天的河麵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的水,清亮的,活著的。

老顧把瓶子拿過來,擰上蓋子,又放回床頭櫃上。

“明天再擰一次,”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佈置一項不值一提的小任務,“後天再擰一次,大後天再擰一次。擰到不用左手幫忙為止。”

嶽父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老顧把那瓶水往他那邊又推了推,然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嶽父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裡,聲音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說:“我去年住院的時候,連坐起來都費勁,心衰犯了,躺床上翻個身都喘半天。那時候我就想,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後來我一個老戰友來看我,給我帶了一本我喜歡的詩集,他說你躺著也是躺著,念唸詩吧。”

他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看嶽父,嘴角有一個很淡很淡的笑:“我現在每天早上起來還能念兩句,唸到‘我遼闊廣大,我包羅萬象’的時候,就覺得今天還能再撐一撐。”

嶽父聽著,冇有說話,但他的右手慢慢從被麵上抬起來,搭在了那個礦泉水瓶的蓋子上,冇有擰,就那麼搭著,手指貼著塑料瓶蓋的棱紋,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老顧看了看那隻手,又看了看嶽父的臉,把椅子又往前挪了半寸,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隻說給嶽父一個人聽的:“大哥,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你現在的活兒,比我去年好乾多了,你隻是右手不太聽使喚,我那時候是整個人都不太聽使喚。可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該上班上班,該帶孩子帶孩子,該跟小飛發脾氣發脾氣。”

嶽父嘴角動了一下,那個笑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笑了。

“您的那些花,”老顧忽然換了話題,像是想起了什麼,“你陽台上那些花,我上次去看見了,養得好。那盆君子蘭,養了幾年了?”

嶽父張了張嘴,聲音還是含混的,但比剛纔清楚了些:“六……六年了。”

“六年,”老顧點了點頭,“養了六年的花,不能說不要就不要了。你現在手不方便,讓親家母幫你澆澆水、搬搬盆,你在旁邊看著,指導指導。養花這事兒,靠的不是手,是眼睛和心。手不行了眼睛還在,心還在,花就死不了。”

嶽父看著老顧,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變。那層灰濛濛的、壓了他好幾天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褪下去,像冬天的霧被太陽照著,慢慢地、不聲不響地散了。

他的右手還搭在那個礦泉水瓶上,手指不再摩挲了,就那麼靜靜地貼著,像是在跟那個瓶蓋說,我還在,我冇走。

我帶著嶽母回來的時候,老顧已經站起來了,椅子推回了原處,礦泉水瓶還擺在床頭櫃上,瓶蓋擰得緊緊的。嶽父靠在床上,姿態比我們離開的時候鬆弛了許多,右手搭在被麵上,手指冇有再蜷著了,平展展地伸著,像一把終於開啟了的老扇子,雖然骨架有些鬆,但扇麵是完整的,還能扇出風來。

嶽母走進去的時候看了嶽父一眼,又看了老顧一眼,什麼都冇問,但臉上的表情鬆了,那層一直擰著的眉頭舒展開了,像被熨鬥熨過的襯衫,平平整整的。

老顧從床邊走開,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偏過頭看了我一眼,聲音壓得很低,隻有我能聽見:“晚上給他擰瓶蓋,一天一次,彆多,多了就不值錢了。”

我點了點頭。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下不重,但很實在,然後跟嶽父嶽母打了聲招呼,說“我先走了,大哥你好好養著”,就往門口走了。

我送他到電梯口,等電梯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把車鑰匙掏出來遞給我,說“你留著,晚上用車方便,我打車回去”。

我說“我送你”,他擺了擺手,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轉過身,在門合攏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有一句話,他冇說,但我看懂了,你嶽父冇事的。

電梯門關上了,樓層數字往下跳,8、7、6、5,跳得很慢,像一個一個地在數著什麼。我站在電梯口,手裡攥著那串還帶著他體溫的車鑰匙,金屬的涼意和掌心的溫度混在一起,說不清是冷是熱。

回到病房的時候,嶽父正在喝水。用的是那隻右手,握著瓶身,冇有扶,就那麼握著,雖然還有些顫,但水冇有灑出來。嶽母站在旁邊看著,手伸在半空中想扶又冇敢扶,就那麼懸著,像一隻停在空中的鳥,隨時準備落下來。

我站在門口,冇進去。走廊裡的燈還是那麼亮,護士站的呼叫鈴還在響,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像這個夜晚的心跳。

隔著門上那塊小小的玻璃窗,我看見嶽父喝完了水,把瓶子放回床頭櫃上,右手在瓶蓋上又搭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穩穩地收回來,放回了被麵上。

這一次,他的手指冇有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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