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顧來的時候,誰也冇通知。
那天是週三,嶽父住院的第四天。醫生說恢複得比預想的好,左邊手腳已經能動了,雖然還不太利索,但扶著能下地走幾步。玥玥臉上的笑多了一些,嶽母也不再動不動就背過身去擦眼睛,病房裡的空氣總算鬆快了些。
我上午在旅裡開完訓練形勢分析會,午飯都冇顧上吃就往醫院趕。推開病房門的時候,看見嶽父半躺在床上,嶽母正端著一碗粥一勺一勺地喂他。玥玥不在,大概是回家看孩子去了。
“爸,今天氣色好多了。”我把包放下,湊過去看了看,嶽父左邊的嘴角比前兩天抬起來不少,雖然笑起來還是有點歪,但那個笑意是真真切切的。
嶽父含混地說了句什麼,我聽出來大概是“吃了冇”,我說還冇,一會兒出去吃。嶽母在旁邊插嘴說“你這孩子,就知道忙”,說著就要放下粥碗去給我找吃的,被我攔住了。
正說著話,門被輕輕推開了。
我以為是護士,轉頭一看,愣住了。
老顧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他身後跟著小王,小王手裡提著兩個袋子,一個果籃和一箱純牛奶,胳膊底下還夾著一提營養品,看上去頗有些分量。
“老……爸?”我差點喊出“老顧”,話到嘴邊硬生生改了口,“您怎麼來了?”
老顧冇接我的話,微微側了側頭,小王心領神會,快步上前把東西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又退到門外,把門帶上了。動作乾脆利落,一句話都冇有。
嶽母已經從凳子上站起來了,手裡的粥碗差點冇端穩,慌忙放到桌上,兩隻手在上衣上搓了搓,又覺得不妥,垂下來,又不知道該放哪兒。她的眼睛一會兒看看老顧,一會兒看看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客氣話,但聲音冇出來。
嶽父的反應更大些。他下意識地想坐起來,右手撐著床沿,身子往起掙,但左邊手腳使不上勁,掙紮了兩下又跌回枕頭上,臉漲得有些紅,嘴裡含混地說著“顧老弟……親家來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慌張,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老顧快走兩步,伸手按住嶽父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穩:“您彆起來,躺著,躺著。”
嶽父被按回去,還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右手抓著被角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他這輩子就是個普通工人,見過最大的官大概就是街道辦主任,突然之間軍區司令員站在他病床前,這陣仗他哪裡經曆過。
“親家,”老顧在床邊那把椅子上坐下來,聲音不大,語氣儘量放得平和,“聽說你身體不舒服,過來看看。怎麼樣,好些了嗎?”
嶽父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好……好多了,謝謝首長關心。”聲音發著抖,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拽出來的,不過一向喜歡玩笑的他,這個時候還不忘了和老顧打趣。
老顧擺擺手:“什麼首長不首長的,今天就是來看看你,叫我一野就行。”
嶽母在旁邊聽到這話,終於找回了點聲音,趕緊接了一句:“那……那怎麼行,您是領導……”話說到一半,又覺得說錯了,訕訕地住了口,兩隻手又搓了起來。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有點想笑又有點心酸。老顧這個人,在部隊裡鐵麵無私慣了,走到哪兒都是前呼後擁的,他可能真的冇意識到,自己往這間小病房裡一坐,對嶽父嶽母來說意味著什麼。他以為是拉家常,人家以為是領導視察。
老顧顯然也感覺到了氣氛的僵硬,他冇再說什麼客套話,而是問了一句很具體的事:“吃飯怎麼樣?醫院的飯合不合胃口?”
這個問題倒是把嶽母的話匣子開啟了。她趕緊說:“還行還行,就是清淡了些,醫生說不能吃油膩的。”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不那麼抖了,手上的動作也自然了些。
老顧點點頭,又問了幾句治療的情況,什麼時候做的CT,醫生怎麼說,康複訓練安排了冇有。這些問題他問得很內行,一看就是有經驗的。嶽父嶽母一一回答,雖然還是緊張,但比剛纔好了不少,至少能正常說話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老顧坐在那把窄小的椅子上,腿都伸不直,膝蓋幾乎要碰到床沿。他渾然不覺似的,就那麼微微前傾著身子,認認真真地聽嶽父含混地講自己的病情,一個字都不打斷。
聊了大概十分鐘,老顧站起來,說讓嶽父好好休息,不打擾了。嶽母這次倒是反應快了,趕緊說“再坐一會兒吧,喝口水”,老顧擺擺手說還有事。嶽父又在床上掙紮著想坐起來,這次老顧冇來得及按,嶽父已經半撐起了身子,嘴裡一疊聲地說“謝謝顧老弟”,眼眶竟然有些泛紅。
老顧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好好養病,彆想太多,恢複得不錯,繼續保持。”
嶽父點著頭,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送老顧出去。小王已經站在走廊裡等著了,見我們出來,默默跟上,保持了兩三步的距離。
走廊裡還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護士站的小護士往這邊看了一眼,大概是認出了老顧的氣場,目光多停留了幾秒。老顧走得不快,步子穩穩的,我走在他右手邊,比他慢半步,小王跟在後麵。
走到電梯口,我按了下行鍵,電梯還在樓上,要等一會兒。
老顧轉過身,看著我。走廊裡的燈是白色的,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比在家裡看著更深一些,眼角的、額頭的、嘴角的,一道道像是被歲月用刀子刻上去的,每一道都有來處。
“你嶽父這個情況,恢複得算不錯的,”他說,語氣跟剛纔在病房裡不太一樣了,多了些認真,少了些客套,“但你嶽母一個人照顧不過來,你得多操點心。”
“我知道。”我點了點頭。
“你媳婦兩頭跑,也辛苦,”老顧又說,“家裡的事你不用擔心,你媽帶著呢。”
我想象了一下我媽帶孩子的樣子,冇忍住笑了一下。她帶孩子比我還上心,這倒是不用操心。老顧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那種當爺爺的驕傲,藏都藏不住。
電梯到了,門開啟,裡麵冇人。老顧走進去,小王跟著閃身進去,站在角落。老顧轉過身,我站在電梯外,猶豫了一下,叫了一聲“爸”。
老顧看著我。
“謝謝您。”
這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有點輕。謝什麼呢?謝他跑這一趟?謝他發的那些簡訊?謝他在主席台上坐的那二十分鐘?謝他這些年從來冇有說出口但一直在做的一切?好像都該謝,又好像都不是這幾個字能裝得下的。
老顧看了我兩秒鐘,然後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就是一下,拍完手就收回去了,像完成了一個規定動作。但他的眼神不一樣,那種不一樣我說不上來。
不是慈祥,老顧這輩子跟慈祥這個詞就不沾邊,是那種“我看見了”的眼神。他看見了我的辛苦,看見了我的努力,看見了我這些年的不容易,看見了我此刻想說的那些說不出口的話。他什麼都冇說,但那雙眼睛什麼都說了。
電梯門關上了。
我站在走廊裡,看著電梯門上方的數字從6跳到5,跳到4,跳到3,一直跳到1,停住了。
走廊裡又安靜下來。護士站的呼叫鈴響了一聲,很快被按掉了,遠處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隻聽到嗡嗡嗡的,像一隻蜜蜂被關在了玻璃瓶裡。
我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老顧剛纔拍我肩膀的那一下,那個力道,那個位置,那個溫度,讓我想起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我大概**歲,剛從農村老家來到這邊。有一次學校搞運動會,我報了短跑,跑了個第二名。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比賽,但那天老顧正好休假在家,破天荒地去了學校。我衝過終點線的時候,在人群裡找他的臉,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他站在操場邊的梧桐樹下,表情跟平時冇什麼兩樣,不笑也不激動,就那麼看著。
我拿著第二名的獎狀跑過去,心裡忐忑得很,怕他覺得不夠好。結果他什麼也冇說,就是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一下,跟今天一模一樣。
那個畫麵在這幾十年的時間裡被我忘了,忘得乾乾淨淨的。可就在剛纔,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它自己跑回來了。
我站在走廊中間,穿著常服站在這個到處都是白色和藍色的地方,眼眶忽然有點熱。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又酸又暖的東西從胸口湧上來,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在肺裡壓了一會兒,慢慢吐出來。然後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就是老顧剛纔拍過的那個位置。隔著常服的布料,什麼溫度都摸不到了,但我還是摸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病房的門就在前麵,透過門上的玻璃窗,能看見嶽母正彎著腰幫嶽父掖被角,嶽父的半張臉露在外麵,眼睛閉著,不知道是不是又睡著了。
我推門進去。
嶽母直起身,看著我,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後還是冇忍住,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你爸……親家那個人,看著冷,心裡頭熱著呢。”
我知道她說的是老顧。
“嗯,我知道。”
我走到床邊,看了看嶽父,又看了看床頭櫃上那個果籃。果籃紮得講究,水果個個飽滿鮮亮,紅的紅綠的綠,擺在一起像一幅靜物畫。果籃旁邊是小王帶來的那箱牛奶和那提營養品,整整齊齊地碼著。
果籃底下壓著一張卡片。我抽出來看了一眼,上麵冇寫什麼長篇大論,就一行字,是老顧的筆跡,我認得。
“早日康複,全家都好。”
六個字,端端正正的,一筆一劃的,像是怕人看不清似的,每個字都寫得格外用力。
我把卡片重新放回去。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對麵樓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一格一格的,像是誰在牆上畫了一個棋盤,又往每個格子裡扔了一顆發光的棋子。
嶽母去走廊儘頭打熱水了,病房裡隻剩我和嶽父。他的呼吸聲又變成了那種慢悠悠的潮水聲,漲上來,退下去,漲上來,又退下去。我在床尾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腿,靠著牆,拿出手機。
手機裡楊浩發了一條訊息,說明天的訓練計劃已經排好了,發在共享文件裡,讓我有空看一眼。我回了個“收到”,然後退出去,點開了老顧的聊天框。
最近幾條訊息還掛在那裡:“你嶽父的情況怎麼樣?”“需要什麼跟我說,家裡的事你不用擔心。”“你也早點休息。”
我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好一會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反反覆覆好幾次,最後隻發了一個字:“好。”
訊息發出去,對麵冇有顯示“對方正在輸入”。老顧大概已經睡了,雖然他喜歡熬夜,可眼下在我媽的教育下,他也不敢。
我把手機扣在腿上,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白色的燈。燈管的兩端有些發黑,大概是用了很久了,但亮還是亮的,把整個房間照得清清楚楚。
嶽父翻了個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安靜了。
窗外不知道哪輛車報警器響了,嗚嗚嗚地叫了幾聲,又停了。夜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我縮了縮脖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早上還要去旅裡,明天的訓練計劃還要再看一遍,嶽父的康複訓練還要跟醫生商量方案,玥玥說週末想來看看外公,老顧那邊……老顧那邊應該不用我操心,他從來不讓人操心。
一件一件事,都排在那裡,等著我去做。
不急,慢慢來。
我把眼睛閉上了。走廊裡的燈光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溫暖的橘紅。在這片橘紅裡,我好像又看見了老顧站在梧桐樹下的樣子,看見了那隻拍在我肩膀上的手,看見了那張卡片上端端正正的字。
“早日康複,全家都好。”
這幾個字,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