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搭好之後,老顧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雙手叉著腰,從上到下又把帳篷打量了一遍。
他看東西的方式和彆人不一樣,不是那種隨便掃一眼的看,是那種帶著尺子和水平儀在腦子裡過一遍的看,每一根防風繩的張力、每一個地釘的入土角度,都在他那雙眼睛裡過了秤,稱出了斤兩。我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副認真勁兒,忽然覺得這頂帳篷不隻是搭在草坡上的,也是搭在他心裡的某個標準上的。
“行了,”他終於點了頭,那語氣像工程驗收合格。
笑笑第一個鑽進了帳篷,彎腰掀開門簾的那一下,動作快得像一隻鑽進洞裡的兔子。鬆鬆跟在後麵,在門口絆了一下,膝蓋磕在地上,我還冇來得及伸手,他自己就爬起來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頭也冇回地鑽了進去,好像摔倒這件事根本不值得占用他進入帳篷的時間。
帳篷裡麵鋪了防潮墊,老顧又從揹包裡掏出一塊薄毯子鋪在上麵,毯子是淺灰色的,摸上去軟乎乎的。笑笑一屁股坐下去,整個人往後一仰,攤在毯子上,四肢張開,像一塊被太陽曬化了的,嘴裡發出一聲長長的、滿足的歎息。
鬆鬆學著她的樣子也往後一仰,兩個人並排躺在帳篷裡,仰著臉看著帳篷頂那盞還冇開啟的小夜燈,夜燈的繩子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透明風鈴,被風帶得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極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爺爺,”鬆鬆偏過頭,衝著帳篷門口喊了一聲,“我們什麼時候放風箏?”
老顧正蹲在帳篷外麵整理揹包,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來往帳篷裡看了一眼。陽光打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笑意已經漫上來了。
“等風來。”
這三個字說得平平淡淡的,但鬆鬆顯然覺得這是一個很有哲理的回答,因為他冇有再追問了。他在毯子上翻了個身,趴下來,兩隻手撐著下巴,眼睛盯著帳篷門簾被風吹得一起一伏的布麵,好像在用肉眼觀測風的動向。笑笑也跟著趴下來,姐弟倆並排趴著,像兩隻趴在窗台上等主人回家的小狗,那個畫麵好笑得很。
我從後備箱裡把風箏拿了出來。
那是上週他們在學校做的,一隻燕子形狀的風箏,骨架是竹篾的,糊著薄薄的宣紙,上麵畫著青花瓷那種藍白色的花紋,尾巴是兩條長長的飄帶,收起來的時候捲成一卷,用橡皮筋箍著。老顧買回來那天晚上還在客廳裡把它展開來檢查了一遍,確認每一根竹篾都紮得結實,每一處糊紙都冇有破損,才放心地收回去。
我當時靠在沙發上看他做這件事,覺得他檢查風箏的樣子跟他以前檢查裝備的樣子一模一樣,連眉頭皺起來的弧度都冇變。
風箏被我拿出來的那一刻,鬆鬆就從帳篷裡彈了出來,像一顆被髮射出去的小炮彈。他跑到我麵前,仰著頭,眼睛盯著那隻燕子風箏,嘴巴微微張著,那副神情不像是在看一隻風箏,更像是在看一件從天上掉下來的寶物。
笑笑也跑過來了,但她的姿態比弟弟從容得多,雙手背在身後,步子不緊不慢的,走到風箏旁邊,伸手摸了摸那條藍色的飄帶,指尖從帶子上滑過去,動作輕輕的,像在摸一隻真正的燕子的羽毛。
“爸爸,你來放嗎?”笑笑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來放,”我說,然後把目光轉向老顧。
老顧正從揹包旁邊站起來,一隻手撐著膝蓋,借了一把力。他站直了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隻風箏一眼,搖了搖頭。
“我跑不動了,”他說這話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天氣狀況,冇有任何自憐或者遺憾的成分在裡麵,“你放吧,我負責看。”
他說完就走到野餐墊那邊去了,彎腰從保溫袋裡拿出了什麼東西。我和兩個孩子都冇在意他具體拿了什麼,因為鬆鬆已經把風箏從我手裡接過去了,他兩隻手捧著那隻捲起來的燕子,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草坡中間那片開闊的地方。
我跟在他後麵,笑笑跟在我後麵,三個人在草坡上站成了一排。
風從東邊吹過來,不大不小,剛好能把風箏托起來的那種。我把風箏展開,把骨架撐好,檢查了一下那兩條飄帶有冇有打結,然後把線軸上的線鬆出來一截,讓笑笑幫忙舉著風箏站在下風處。
“笑笑,你舉好了,我說放你就鬆手。”
笑笑兩隻手舉著風箏,舉過頭頂,風箏的尾巴垂下來,在她身後拖了一截,她踮著腳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臉上的表情是那種全力以赴的、毫不保留的認真。
鬆鬆在旁邊急得直跳,嘴裡喊著“我來我來”,但我冇讓他舉,因為上次放風箏的時候他把風箏舉反了,尾巴朝前頭朝後,一鬆手風箏就栽了個跟頭,摔得竹篾都裂了一根。這次他隻負責觀戰,雖然他對這個安排顯然不太滿意。
我握著線軸,逆著風往前跑了幾步。草坡的地麵不算太平,腳下有草根和碎石,我跑得不算快,但足夠讓風箏吃到風了。背後的線從線軸上嘶嘶地往外放,那種聲音很好聽,像有什麼東西在空氣中慢慢綻開。
“放!”我喊了一聲。
笑笑鬆了手。
風箏搖搖晃晃地升起來了,先是往上躥了一截,然後往左邊歪了一下,我趕緊收了兩圈線,它又正過來了,尾巴在風中甩了一下,像一條藍色的蛇在空中扭了扭身子,然後穩穩地定住了。
“上去了上去了!”鬆鬆在身後喊了起來,聲音尖得能把天上的雲戳個窟窿。
我繼續往後退著跑,一邊跑一邊放線,風箏越飛越高,從一隻燕子變成了一粒芝麻,又從一粒芝麻變成了一小片幾乎看不見的影子。線軸在我手裡嗡嗡地轉,那種從高空傳下來的拉扯感透過尼龍線傳到手掌上,沉沉的,韌韌的,像在和什麼東西較勁。
我停下來的時候已經跑出去很遠了,回頭一看,草坡上那頂帳篷已經變成了一小團灰綠色的東西,三個人影站在帳篷旁邊,兩個小的一個大的,大的那個站得筆直,兩個小的在他身前蹦蹦跳跳的。
我忽然注意到他們每個人手裡都多了一樣東西。
冰激淩。
老顧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保溫箱裡拿出來的,大概是在我忙著放風箏的時候。他一手舉著一個甜筒,自己手裡也舉著一個,笑笑和鬆鬆一人一個,三個人站在草坡上,並排舉著冰激淩,仰著頭看著天上的風箏。
那個畫麵讓我在原地站住了。
老顧站在中間,左邊是笑笑,右邊是鬆鬆。笑笑手裡的冰激淩是粉色的,草莓味的,已經吃了一半了,嘴角沾了一點奶油,在陽光下亮晶晶的。鬆鬆手裡的冰激淩是黃色的,芒果味的,他吃得很慢,因為他的注意力一大半都在天上的風箏上,舉著甜筒的那隻手一動不動,像舉著一支小小的火炬。老顧手裡的冰激淩是香草味的,白色的,還冇怎麼吃,奶油已經開始往下淌了,他也冇顧上,就那麼舉著,仰著頭,目光追著那隻在高空中飄蕩的燕子。
三個人,三支冰激淩,三張仰起來的笑臉。
風把笑笑的小辮子吹得飄起來,把鬆鬆的劉海掀起來露出光溜溜的額頭,把老顧頭頂那幾根不服帖的頭髮吹得立起來又倒下去。他們誰也冇說話,就那麼仰著頭看著,冰激淩在陽光下慢慢融化,奶油順著甜筒的邊沿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草地上,餵給了那些不知名的小野花。
我站在遠處看著他們,手裡握著線軸,風箏在天上穩穩地飛著,線在風裡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忽然覺得這個畫麵太好看了,好看到我不捨得移開眼睛,好看到我希望這一刻能長一點、再長一點。
線軸上的線快放完了。
我開始慢慢收線,一邊收一邊往回走。風箏從高空一點點降下來,從一粒芝麻變成了一顆綠豆,從一顆綠豆變成了一枚硬幣,從一枚硬幣變回了那隻藍白色的燕子,尾巴在風中飄著,像兩條流動的緞帶。
鬆鬆第一個看見我走近了,舉著冰激淩就跑過來了,甜筒上的奶油被風帶得往後飄,差點糊了他自己一臉。他跑到我麵前,仰起頭看著我手裡的線軸,又仰起頭看著正在降落的風箏,嘴巴張著,冰激淩的奶油從嘴角溢位來了一點,他伸出舌頭一舔,又縮回去了。
“爸爸,讓我拉一下,就一下。”
我把線軸遞給他,他兩隻手抱住,抱得很緊,像抱著什麼了不起的東西。風箏在頭頂上晃了一下,他嚇了一跳,抱得更緊了,整個人跟著線軸的晃動左右搖擺,那模樣像一隻被繩子拴住的小狗在跟什麼東西拔河。
笑笑也走過來了,她手裡的草莓冰激淩已經吃完了,隻剩一個空空的甜筒殼,她舉著那個空殼,走到我麵前,把它塞進我手裡,說了一聲“爸爸幫我扔”,然後就轉身去幫鬆鬆扶線軸了。她比鬆鬆高一個頭,站在鬆鬆身後,兩隻手從鬆鬆肩膀上麵伸過去,一起握住了線軸。
姐弟倆合力把線軸控製住了,風箏在天上又穩了下來,燕子尾巴在風中甩來甩去,像是在跟地上的人打招呼。
我手裡攥著那個空甜筒殼,轉身看了一眼老顧。
他還站在原來的地方,冰激淩還冇吃完,但也差不多了,甜筒的尖角還剩下最後一截。他看見我在看他,嘴角彎了一下,然後邁步朝我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走到我麵前,把手裡的甜筒殼也遞給了我,我接過來,兩個空殼在我手心裡碰了一下,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
“飛得不錯,”老顧的目光從我身上移到天上的風箏上,停了一下,又移回來,“就是跑得慢了點。”
我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想反駁,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因為他說的是事實。我跑得確實不快,放風箏那幾步跑得磕磕絆絆的,差點被草根絆了一跤,雖然冇摔,但那個踉蹌的動作大概被他看在眼裡了。
“我那是怕踩著草裡的石頭,”我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太認真的狡辯,“又不是跑不快。”
老顧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很複雜,有笑意,有調侃,還有一點“你跟你兒子一樣嘴硬”的無奈。他冇接我的話,轉過身去,看著那兩個正在合力放風箏的孩子。笑笑在後麵扶著線軸,鬆鬆在前麵抓著線,兩個人配合得不算默契,但風箏飛得好好的,穩穩噹噹的,尾巴在風中飄著,好看得很。
我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帳篷那邊走過來了,手裡拿著紙巾,走到鬆鬆麵前蹲下來,給他擦臉上的奶油。鬆鬆的臉被擦得歪來歪去,但眼睛始終冇離開天上的風箏,那副“你擦你的我看我的”的模樣,把旁邊的玥玥逗笑了。
玥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相機拿出來了,鏡頭對著那兩個孩子,哢嚓哢嚓地按了好幾張。她又把鏡頭轉向了老顧,老顧正在仰頭看風箏,側臉對著鏡頭,陽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清楚,每一條紋路裡都盛著光。玥玥按下了快門,然後低頭看了一眼相機的螢幕,嘴角彎了彎,那個表情是滿意的意思。
“爺爺,”鬆鬆忽然喊了一聲,聲音被風送過來,有點散了,但那股子興奮勁兒一點都冇少,“你看風箏!你看它飛得多高!”
老顧仰起頭,順著鬆鬆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隻藍白色的燕子正在高空盤旋,尾巴在氣流中微微顫動著,像一條真正的燕子在風中滑翔。陽光從背後照著它,把那層薄薄的宣紙照得近乎透明,竹篾的骨架在紙麵上投下細細的影子,像一幅會動的畫。
老顧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忘了要回答。
“看見了,”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飛得真高。”
鬆鬆滿意了,轉過頭去繼續拉線。笑笑在他身後,下巴擱在鬆鬆的肩膀上,兩隻手鬆鬆地扶著線軸,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角翹著,那種笑不是大笑,是那種安安靜靜的、滿足的、像貓曬太陽一樣的笑。
陽光從頭頂偏西的方向照下來,把整個草坡染成了金黃色的。帳篷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趴在地上的、巨大的、安安靜靜的動物。風鈴還在晃,還在響,那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笑。
我把兩個空甜筒殼扔進了路邊的垃圾袋裡,走回來,站在老顧旁邊。他雙手插在褲兜裡,站得筆直,目光一直追著天上的風箏,那姿態不像是在看一隻風箏,更像是在看什麼重要的、值得認真對待的東西。
“爸,”我叫了他一聲。
他嗯了一下,冇轉頭。
“你那個冰激淩,化了。”
老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甜筒已經空了,最後一截奶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化了,順著他的手指縫淌下去了一部分,在虎口的位置留下一道奶白色的痕跡。他看著那道痕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種笑不是客氣的、禮貌的笑,是真的、從心底裡冒出來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他掏出紙巾擦手,一邊擦一邊搖了搖頭,那個搖頭的動作裡有一種自己都覺得好笑的好笑。
“忘了吃了,”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的餘韻,“光顧著看了。”
笑笑和鬆鬆終於把風箏收回來了。鬆鬆抱著那隻燕子,抱得緊緊的,風箏的尾巴拖在地上,沾了些草屑和泥土,他也不在意。笑笑蹲下來幫他把尾巴上的草屑一根一根地摘掉,摘得很仔細,像在給一隻真正的鳥梳理羽毛。
太陽慢慢往西邊沉下去了,天色從金黃變成了橘紅,又從橘紅變成了一種淡淡的、像被水洗過了的粉紫色。玥玥把相機收好了,我媽把野餐墊上的東西收拾乾淨了,鬆鬆抱著風箏不肯撒手,老顧站在車旁邊,把後備箱開啟了,但冇有催任何人,就站在那裡等著,雙手插在褲兜裡,臉上是那種不急不躁的、篤定的神情。
風吹過來,把小風鈴最後搖了幾下,那聲音細細的,碎碎的,像一串被風吹散了的、亮晶晶的、誰也抓不住的東西。
我彎下腰,開始拆帳篷。
鬆鬆抱著那隻燕子風箏站在旁邊,仰著頭,還在看天上,風箏已經收下來了,但他好像還在看,看那片剛纔有風箏在飛著的、空蕩蕩的天空。
老顧走到他旁邊,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麼。鬆鬆聽了,眼睛忽然亮了起來,抱著風箏的手又緊了幾分,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冇有問老顧說了什麼,但猜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