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升職了,這一切都好像一場夢一樣,而我最需要感謝的就是我的父親,顧一野同誌,正是因為他這十幾年如一日的殷切教導,才成就了今天的我。
我想要感謝他一下,但思考了很久,都冇有能夠彰顯誠意的方式。在我看來,老顧是個內心很豐富、情緒很穩定、核心很強大的人。尋常的禮物不能與之匹配,他所追求的精神世界,又是我們這樣的普通人不懂的。
於是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寫封信給他。
其實我是一個很自卑的人,亦或是說很冇有自信。
小時候我和媽媽生活在鄉下,那時候我是一個冇有父親的孩子,媽媽還要照顧年老體弱的奶奶。我們這樣的家庭,幾乎冇有人願意走動,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我自卑的性格。
後來老顧走進了我們的生活,並且和媽媽組建了家庭,自那一刻起,我有了名義上的父親,就是他,顧一野。
顧一野這個父親,雖然隻比我大19歲,他剛剛和我媽媽結婚的時候,大家都不看好他能當好這個爸爸,可這三十幾年的陪伴,他成為了我心中最好的父親。
如今老顧60歲了,我也41歲了。時間很快,卻也細膩的書寫下了我和他之間的故事,那是動人的、溫暖的存在。
我坐在書桌前拿起筆卻愣住了,我有太多話想對老顧說,可一時間卻不知該從哪裡開始。我的腦海中湧現出很多我們父子相處的畫麵,每一幀都是那樣的記得銘記。最讓我記憶猶新的,便是他最美的笑容。
我很喜歡看他笑,他笑起來很治癒,像春日的拂柳、像夏日的蟬鳴、像秋日的果實、更像冬日的暖陽,讓人倍感溫暖。
我記得自己高考前的那段時間,由於緊張的學業壓力,我的情緒很浮躁,整個人的狀態都很緊繃。那時候幾乎學校裡所有同學都從清晨到夕陽,頭也不抬的努力著。所有家長為了孩子的未來,也都陪著一起做好後勤保障,陪著一起奮鬥。
隻有我不一樣。
老顧不像尋常家長督促孩子學習,而是不停的給我灌輸一種努力了就好的想法。當我學習了一天之後,他總會催促我歇一歇,問我要不要放鬆一下,告訴我作業寫不完也冇事。當彆的同學在和家長討論著未來大學的選擇和人生道路的時候,老顧竟然問我想不想去遊樂場放鬆一下,亦或是想不想去郊外踏青,或者去打一場籃球。
連我媽對於老顧這種教育方式都很不理解,他越是在我緊張的時候,越是給我不同的建議。越是在我需要奮鬥的時候,卻帶我逃課出去玩兒。更是有不少次我是逃課出去的,而給我請假的同夥,正是我爸,顧一野。
我記得有一次模擬考,我的成績不太理想。老顧看到成績單冇什麼反應,卻在沉默了一會兒後問我市裡新開了一家肯德基,問我要不要去吃?他看著我的反應,然後繼續自顧自說吃完可以去網咖打個遊戲,上次我們一起去的時候時間太短,還冇通關。
我愣住了,這還是爸爸嗎?這是對一個高三學生說出的話嗎?老顧也太另類了。
可事實證明,那天中午我真的和老顧去吃了肯德基。在那個年代,這東西隻有北上廣那樣的大城市纔有,我們學校吃過的同學基本上冇有,而我幸運的因為老顧的原因,永遠都是站在他們前麵的那個人。
吃完肯德基,他果然帶我去了網咖。開啟遊戲的瞬間,我看到他臉上洋溢的笑容,竟然比我這個孩子還要明媚。我不由得問他,你就不怕我媽說你嗎?他轉頭看向我說,他的人生信條是活在當下,現在先高興了再說。
然後我們父子倆個一個下午都泡在這裡,一場射擊遊戲,我們一個下午真的通關了。老顧的技術比我好,明明上次還是我教他的,可這一次他竟然比我打得好,不知道是不是這段時間偷偷加練了。不過一個下午酣暢的遊戲,我心裡的壓力全消,臉上和老顧一樣洋溢著笑容。
傍晚回家的路上,他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上,和他討論著剛纔的戰術。老顧突然話鋒一轉,問我現在心情好了嗎?我愣了一下,然後說心情特彆好。他說那就好,隻要你開心就好。
我認真看向他,他朝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夕陽下,是那樣的美好,讓我銘記到瞭如今。
我的父親就是這樣,不同於普通家長,他好像同齡人一般懂我。他很少打擾我的生活,但總是在我真正需要他的時候出現。我給予我足夠的尊重,把我當成一個大人一樣,遇事和我商量,從不隨便做主。
久而久之,在他的培養下,我考上了心儀的大學。畢業後,同樣也來到了部隊,開啟了我新的人生。
如今,一轉眼已經十多年了。
我的成績還算不錯,從當初那個頂著高校生來到部隊的學生兵,到今天的一旅之長。將近二十年的時間,我將自己鍛造成了一個真正的軍人。而這一路上,見證了我所有酸甜苦辣的,正是我爸顧一野。
所以今天,我的目光落到了還是空白的信紙上,我想了許久,卻隻寫下了‘謝謝’兩個字。
謝謝你,加入我的人生!謝謝你,對我所有的付出!謝謝你,給予我的愛!
寫下這兩個字後,我的眼眶竟然不自覺的紅了,心裡酸酸的。
我歪過頭看向窗外的夕陽,餘暉把書房的窗簾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家裡很安靜,安靜得隻剩下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以及此刻我獨自一個人的呼吸。桌上的信紙似乎還凝著剛纔泛紅的眼眶餘溫,手裡的筆卻停住了,我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窗外,任時間在發呆裡悄悄溜走。
就在這時,一陣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打破了屋內的寧靜。我下意識地直起身,朝著門口看去。
老顧就那樣站在門框邊,身上穿著軍裝,頭髮雖已染霜,身姿依舊挺拔。他的目光落在我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帶著一絲溫和的疑惑,開口問道:“小飛,你在乾什麼呢?”
我下意識地攏了攏桌上的信紙,把那幾句寫滿“謝謝”的紙頁折了一下,才站起身,語氣儘量自然地應道:“冇什麼,發呆呢。”我冇好意思告訴他,自己就在這張書桌前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筆尖懸停了無數次,才勉強落下幾行字。
他緩步走進來,隨手幫我把被風吹動的窗簾往旁邊攏了攏,目光掃過桌上的信紙,又落回我身上,接著隨口問道:“那其他人呢?家裡怎麼就剩你一個了?”
“我媽和玥玥帶著孩子們去逛街了,”我頓了頓,補充道,“今天晚上,家裡就咱們倆。”
這話一出,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意,那笑容像極了當年夕陽下的模樣,溫柔又治癒。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隨意,又藏著幾分關切:“那晚上吃什麼?有什麼想法冇?”
我看著他鬢角的幾根白髮,心裡一暖,下意識地說道:“要不我做吧,你想吃什麼,我給你露一手。”
這些年在外奔波,難得有機會給老顧露一手,我想親手做頓熱乎飯,就像小時候他給我準備肯德基那樣,用心回饋一次。
可他卻擺了擺手,笑著打斷我:“算了,彆忙活了。咱們倆出去吃吧,省得洗碗還得折騰半天。”
我也笑了,點了點頭:“行,那你想吃什麼?”
他想了想,眼神裡閃過一絲孩童般的雀躍,語氣帶著點懷念,認真地說道:“漢堡吧,很久冇吃了。”
簡單的五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心湖,漾起層層漣漪。我忽然想起,當年那個帶著我逃課吃肯德基、打遊戲的父親,好像從來都冇變。他依舊是那個,能把平凡日子過出暖意,能把所有壓力都化作溫柔笑意的老顧。
我說好,吃漢堡去。
話音剛落,心底那點酸酸的離愁便被一股暖熱的氣流衝散了。我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眼角,開始收拾桌上的信紙,把剛纔寫滿墨痕的紙頁仔細疊好,輕輕夾進桌角的檔案夾裡。動作是鄭重的,像是在封存一段隻屬於我們父子的秘密。
老顧點點頭,轉身回了臥室。我透過半開的門,看見他順手把掛在衣架上的那身常服取了下來,軍裝筆挺,肩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過了大概十分鐘,他換好了一身深藍色的休閒外套,精神利落,隻是脊背相比年輕時,微不可察地駝了些許。
我們父子倆並肩走出家門。樓道裡的聲控燈隨著腳步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交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大院外的晚風帶著初春的暖意拂在臉上,我走在他身側,步伐刻意放慢了些。這個曾經在軍營裡雷厲風行、步伐如鐘的男人,如今走路的節奏緩了下來,肩膀也鬆弛了。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攬住了他的胳膊,就像小時候他牽著我一樣。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甚至還往我這邊靠了靠,側頭看了我一眼,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今天這是怎麼了?”他打趣道,聲音裡帶著慣有的沉穩,卻又多了幾分柔軟。
我冇說話,隻是收緊了手,感受著手臂上那點熟悉的溫度。
街燈一盞盞向後退去,我們像走在一條回溯時光的路上。十幾分鐘後,那棟熟悉的快餐店出現在眼前,紅色的招牌在夜裡格外顯眼。
推開門,輕快的音樂和食物的香氣撲麵而來。我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我點單回來時,正好看見老顧正低頭擦拭著桌麵。這個習慣,他從部隊帶到了家裡,又從家裡帶到了這裡。
兩杯可樂,一對辣翅,薯條和兩個經典牛肉漢堡。擺在桌上的,還是當年那套熟悉的組合。我把其中一個漢堡推到他麵前,看著他拆開包裝紙,咬下一大口。
麪包的焦香混著肉餅的汁水在口腔裡散開,他眼睛微微眯起,臉上露出了滿足又略帶孩子氣的笑容。那笑容,和二十年前那個傍晚,在網咖裡通關射擊遊戲時一模一樣。
我舉起可樂杯,輕輕碰了碰他的杯子。
“老顧,敬我們。”我說。
“乾杯!”他他配合我,嚥下嘴裡的食物,舉起杯子,清脆的碰撞聲在喧鬨的店裡格外清晰。
“敬我們父子的漢堡局。”我接著說。
夜色漸深,窗外的路燈亮得刺眼。我們就那樣坐在小小的餐桌前,你一口,我一口,把過去幾十年的虧欠與溫情,都嚼碎了,嚥進了肚子裡。
然而我今天這般反常的模樣,終究冇能逃過老顧的眼睛。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他抬眼打量了我半天,眼底滿是藏不住的疑惑。幾十年的軍旅生涯,早已讓他練就了極強的觀察力,我的一丁點情緒變化,都能被他輕易捕捉。
他緩緩放下手裡還握著的可樂杯,身體微微坐直,眼神認真地看向我,語氣裡帶著點調侃,又藏著幾分認真,開口問道:“你今天犯什麼病呢?跟平時不一樣。”
被他一眼戳破,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鬆開攬著他的手,摸了摸鼻尖反問:“我很反常嗎?”
老顧挑了挑眉,語氣篤定又直白:“你說呢?”
我笑著打圓場,眼神裡滿是暖意:“還行吧,我平常不也挺黏你嗎?”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倒也冇再多追問,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放緩:“這倒是。”
四目相對,我看著他眼角漸深的皺紋,鬢角愈發明顯的白髮,心裡的暖意和酸澀交織在一起,沉默了片刻,才轉移了話題,輕聲問他:“你一個漢堡夠了嗎?我還想再吃一個。”
老顧聞言,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了眼自己手裡隻吃了一半的漢堡,開口回答:“夠了,這一個我都嫌大,吃不下太多。”
“你吃的太少了,”我忍不住唸叨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心疼,“我覺得從小你就冇吃得多過,總是顧著我,自己隨便對付兩口。”
他被我唸叨得笑了起來,伸手輕輕拍了下我的胳膊,打趣道:“誰像你啊,食慾一直這麼好,從小到大都是個小吃貨。”
我冇再多說,笑著幾口吃完了手中剩下的漢堡,擦了擦嘴角,起身朝著點餐檯走去。冇單單給自己買漢堡,還特意給老顧挑了他最愛的那款冰激淩,小時候他總捨不得買,卻每次都記得給我買愛吃的,如今換我記著他的喜好。
端著漢堡和冰激淩回來,把冰激淩輕輕推到他麵前,我才坐下來拆開自己的漢堡包裝,屋裡的暖光落在我們身上,滿是說不儘的溫情。
我把那杯冰激淩又往他麵前遞了遞,幾乎是送到他手邊。
老顧愣了一下,下意識壓低聲音:“你們不是不讓我吃嗎?”
我忍不住笑:“我媽是讓你少吃涼的,冇說一點兒都不讓吃。”
他這才小心翼翼接過去,像拿到了什麼寶貝,還不忘跟我約法三章:“這可是你給我的,不是我主動要的。”
頓了頓,又認真叮囑一句:“注意保密啊,彆讓你媽知道。”
我重重點頭,也跟著放輕了聲音,像兩人在搞什麼秘密任務:“你放心,我也不想被我媽罵。”
老顧這才放心地挖了一小口,嘴角微微揚起,那點滿足又竊喜的樣子,像個偷偷解饞的小孩。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六十歲的男人,既是我心裡如山一樣穩重的顧一野,也是我這輩子最想護著、寵著的老顧。
吃完漢堡和冰激淩,夜色已經濃了,晚風裹著淡淡的春夜涼意,拂過街邊的梧桐枝椏,葉子輕輕晃著,灑下細碎的光影。我們冇著急坐車,就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家溜達,腳步慢悠悠的,比平日裡軍旅生涯裡的急促步伐,慢了好幾個節拍。
路燈昏黃的光,把我們倆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時而並肩重疊,時而一前一後錯開,安靜的夜裡,隻有鞋底蹭著路麵的輕響,和偶爾傳來的車流聲。
沉默著走了大半段路,老顧忽然率先開口,聲音被晚風揉得格外溫和,他側過頭看我,眼底盛著細碎的燈光,嘴角噙著一抹淺淡卻真切的笑意,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認可:“不錯啊。”
我一時冇反應過來,偏頭看向他,眉眼間帶著幾分疑惑:“什麼不錯?”
“你現在不錯啊,”他放慢腳步,目光落在遠處的霓虹上,又轉回來落在我身上,眼神裡滿是欣慰與驕傲,語氣沉沉的,滿是肯定,“成績不錯。”
我一下子就懂了,他說的是我升職的事,心裡一暖,嘴角不自覺上揚,看著他鬢角被路燈照得格外清晰的白髮,語氣真誠又帶著幾分依賴:“那還不是你調教得好,冇有你,我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這話顯然說到了老顧心坎裡,他眉眼瞬間舒展開,原本沉穩的臉上,多了幾分得意的神色,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像個得到認可的孩子,朗聲笑道:“這話我愛聽,我真是冇少在你身上下心思。”
我忍不住逗他,故意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挑眉看著他,眼底滿是笑意:“哦哦,可不是嘛,帶著我高三逃課,幫我瞞我媽寫作業,教我打遊戲比誰都起勁,這些都是你為我特意下的心思啊?”
老顧聞言,伸手輕輕拍了下我的胳膊,佯裝嗔怪,可眼裡的笑意卻藏都藏不住,語氣一本正經,還帶著幾分理直氣壯:“你懂什麼,這叫快樂教育,當年看你壓力那麼大,死讀書根本冇用,先讓你開心了,才能靜下心往前走。”
我看著他這副故作嚴肅的模樣,再也忍不住,朗聲笑了起來,晚風都被這笑聲染得暖融融的。我停下腳步,認真看向眼前這個陪伴了我三十餘年的男人,重重點頭,語氣裡滿是感念:“確實,很快樂。這輩子能遇到你,當你的兒子,是我最快樂的事。”
老顧愣了愣,隨即嘴角的笑意愈發柔和,他冇再多說,隻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再度邁開腳步,我們並肩走在晚風裡,影子緊緊靠在一起,一路的沉默,都裹著滿得快要溢位來的溫情。
我側過頭,靜靜看著身邊的老顧。
晚風輕輕吹起他的頭髮,昏黃的路燈落在他臉上,把那些歲月留下的紋路都照得溫柔。他走得不急不躁,身姿依舊挺拔,隻是比起年輕時,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安穩。
那一刻,我心裡忽然就通了。
下午在書桌前憋了整整一個下午都想不明白的事,此刻在這條回家的小路上,一下子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那封冇寫完的信,原來根本不需要多麼華麗的辭藻。
我已經知道該怎麼結尾了。
老顧,往後的日子,彆總想著操心我,彆總把自己放在最後。請你一定,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未來的路還很長,我想讓你陪著我,走得更遠一點,再遠一點。
而我,也會在未來的每一天,拚儘全力,讓你過得輕鬆、過得安心、過得快樂。
這輩子,能做你的兒子,是我最大的幸運。
最後,我隻想認認真真、鄭重地再對你說一句:謝謝。
我冇把這些話說出口,隻是腳步不自覺地往他身邊靠了靠,像小時候那樣,安安靜靜地跟他並肩走在夜色裡。
有些話,不必大聲說出來,他懂,我也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