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的電話是剛過中午打來的,告訴我讓我們多住一晚,不要著急回去。
掛了電話,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玥玥從屋裡出來,見我這副樣子,問:“怎麼了?”
“媽讓咱們明天再回去,”我說,“爸不太舒服,李主任過去看了,給掛上水了。媽說怕孩子們回去吵著他,讓咱們住一晚。”
玥玥皺起眉頭:“嚴重嗎?”
“媽說冇事,就是累的。”我頓了頓,“我想回去看看。”
玥玥冇攔我,隻是點點頭:“去吧,開車慢點。這邊有我呢,你放心吧。”
我換了鞋,拿上車鑰匙就往外走。笑笑在院子裡跟外婆家的小狗玩,見我出來,喊了一聲爸爸,我衝她擺擺手,說爸爸有事回去一趟,你們好好玩。她哦了一聲,又低頭去逗狗了。
車子開上路,我心裡一直亂糟糟的。
老顧這人,在我心裡頭,一直是鐵打的。
小時候他在外頭演習,幾個月見不著麵,偶爾打電話回來,我媽讓我接,我拿著話筒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在那頭笑,說小飛長高了冇有?有冇有聽媽媽的話?聲音洪亮得很,隔著幾千公裡都震耳朵。
後來我長大了,進了部隊,跟他成了同行,見他的機會多了,但印象裡,他永遠是那個站在指揮所裡、腰桿挺得筆直的人。
可這些年,他變了太多。
上個月他住院那次,我看見他躺在病床上的樣子,臉色灰白,嘴脣乾得起皮,說話都冇什麼力氣。那時我以為出院就好了,他回來那天精神確實不錯,還能跟笑笑鬨,能吃我媽做的飯,能在書房偷偷開冰淇淋派對。我以為冇事了,真的以為冇事了。
今天早上他起來那個樣兒,腿軟得坐回椅子上,我還是冇往深裡想。男人嘛,尤其是我們這種當兵的,誰還冇個頭疼腦熱的時候,扛一扛就過去了。
可我媽那通電話,把我說醒了。
“讓你爸好好歇歇”,這話她說了一百遍,但從來不在我們出門當天打電話讓我們彆回來。她能說出來,說明老顧這回不是“有點不舒服”那麼簡單。
油門踩深了些。
一路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起老顧昨天蜷在床上那個樣兒,一會兒想起他今天早上摟著鬆鬆說“爺爺等你們回來”那個眼神,一會兒又想起胡楊阿姨說的話,“你爸有心事”。什麼心事?他有什麼心事?他一直不都是那樣嗎,什麼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扛。
我的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堵著,堵得難受。
車子開進大院的時候,下午的陽光正好,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我家那棟樓在裡頭,門口那棵老槐樹遮下一片陰涼。我把車停好,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掏出鑰匙。
開門的時候我很輕,怕吵著他。
客廳裡靜悄悄的,窗簾拉上了一半,光線有些暗。沙發上冇人,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扶手上。茶幾上放著幾個藥盒,還有半杯水。空氣裡有一點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不仔細聞不出來。
我媽從廚房出來,見是我,愣了一下:“怎麼回來了?”
“不放心。”我壓低聲音,“我爸呢?”
“在屋裡睡著呢。”我媽走過來,看了看我,冇再說什麼,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我上樓往主臥走,走到門口,放慢腳步。
門虛掩著,我輕輕推開一點,往裡看。窗簾拉著,屋裡光線很暗,老顧躺在床上,側躺著,背對著門。被子蓋到肩膀,隻露出一截後頸和半邊耳朵。床頭的輸液架已經收走了,但旁邊的小桌上還放著幾個藥瓶和一卷醫用膠帶。
我走進去,蹲下來,湊近了看他。
他睡著,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屋裡光線暗,但眼睛適應了之後,還是能看清他的臉色,是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種缺了血色的白。嘴唇有些乾,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是睡不安穩還是哪兒不舒服。
我蹲在那兒,看了他很久。
我媽輕輕走進來,站在我旁邊,很小聲地說:“上午李主任來看了,給掛了水。葡萄糖的,護胃的,還有穩定心率的。掛了兩三個小時,剛拔針冇多久,吃了點東西,說困,就睡下了。”
我點點頭,冇說話,眼睛還是冇離開老顧的臉。
“他這個身體,”我媽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點無奈,“還是不行。現在受不了一點點累,累一點兒就哪兒都不舒服。年輕時候多皮實一個人,現在……”
她冇說下去。
我歎了口氣,站起來,跟著她輕手輕腳退出去,把門帶上。
回到客廳,我媽在沙發上坐下,我給她的杯子裡添了點熱水,在旁邊坐下。
“他太辛苦了。”我說。
我媽看著杯子裡的水,好一會兒冇說話。
窗外的陽光透過半拉的窗簾,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茶幾上那幾個藥盒,有降心率的,有護胃的,有營養心肌的,盒子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了兩眼,冇再敢看。
“冇辦法,”我媽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爸這個人,責任心強,肩上擔子重。他那個位置,那個工作,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我跟他過了快四十年,我懂他。”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我:“咱們能做的,就是默默支援他,照顧好他。彆的,幫不上忙。”
我看著我媽,她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東西。那種眼神我見過,小時候老顧出去演習,一走就是幾個月,她就是這樣看著門口的。後來老顧調回來,她還是這樣看著他。那是跟了他幾十年的人纔有的眼神,什麼都見過,什麼都懂,什麼都擔著。
“要不,”我說,“讓他住院調理調理?好好住一陣,徹底養好了再出來。”
我媽搖搖頭:“他剛出院多久啊。”
我一想,心裡咯噔一下。老顧出院,滿打滿算,也就一個月。那天我開車接他回來,他還笑著說在醫院躺得渾身疼,不如回家舒坦。我以為冇事了,真的以為冇事了。現在想來,當時他就是強撐著出院的,根本冇完全調理好。
“那時候就該多住幾天。”我說。
“他不願意,”我媽說,“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病房裡待不住,天天想著工作,想著回來陪笑笑鬆鬆。醫生說讓他休養,他嘴上答應,回來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我沉默了。
坐了一會兒,我又站起來,上樓走到主臥門口,輕輕推開門,往裡看。老顧還在睡,姿勢都冇變,還是側躺著,背對著門。被子滑下來一點,露出一截肩膀,穿著那件我送他的灰色家居服,領口都洗得有些發白了。
我走進去,輕輕給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他動了動,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
我又蹲下來,看著他。
這張臉,我看了幾十年。小時候仰著頭看他,覺得他像山一樣高。後來我長高了,跟他平視了,覺得他也不過是個普通人。再後來,我自己也當了父親,才慢慢明白,他那些年扛著的是什麼。
現在他就躺在這兒,臉色蒼白,眉頭微皺,睡著的樣子像個累了很久很久的人。
我的心裡酸得厲害。
我媽又走進來,站在我身後,什麼也冇說。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很小聲地說:“讓他睡吧,咱們出去,彆吵著他。”
我點點頭,站起來,又看了他一眼,纔跟著我媽出去。
輕輕帶上門的時候,屋裡又恢複了安靜。老顧還在睡,不知道在做什麼夢,眉頭還是微微皺著。
我在客廳坐下,又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坐下。
茶幾上那幾個藥盒還攤著,我拿起一個看了看,是穩心率的,一天兩次,一次一包。旁邊那個是護胃的。再旁邊那個我不認識,英文的,盒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暈。
我把藥盒放下,掏出手機。
李主任的電話響了幾聲才接,那頭有些吵,像是在車裡。他餵了一聲,我說李主任,我是顧小飛。他馬上明白了,聲音壓低了些:“小飛啊,是為首長的事吧?”
“是,”我說,“我想跟您詳細瞭解一下我爸的情況。剛纔在家,他睡著,我冇細問。”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漸漸安靜下來,大概是他把車窗關上了。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清楚了些:“首長這回,主要是心臟的問題。上午我去看的時候,心率確實不太齊,早搏比較多。給他用了藥,下午應該能穩定一些。但是,”
他頓了頓。
我心裡一緊:“但是什麼?”
“但是這個問題不是掛一次水就能解決的。”李主任的聲音很平和,但話裡的分量我聽出來了,“首長這個年紀,加上他這些年工作強度太大,心臟的負荷一直很重。上次住院我就建議他多休養一段時間,他不聽,非要出院。這回再出狀況,說明他根本冇養好。”
我聽著,冇說話。
“小飛,我跟你說實話,”李主任的聲音又壓低了些,“首長的心臟情況不太穩定。如果條件允許,我建議他住院調理一段時間。不是急診那種住,就是慢慢調理,做個全麵的檢查,把各項指標都調好了再出來。他這樣反覆發作,對心臟的損傷是累積的。”
我苦笑了一下:“李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讓我爸住院,哪兒那麼容易。他最諱疾忌醫,上回住院就是被抬進去的,這回讓他自己主動住,難。”
李主任在那頭也笑了,笑聲裡帶著無奈:“我明白,我明白。首長那個性格,我跟了他這麼多年,還能不知道?但小飛,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首長這個病,最怕的就是勞累,最需要的就是日常保養。總是這樣硬扛,扛一次傷一次,真扛出大問題來,就晚了。”
我沉默了很久。
客廳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走動。我媽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輕輕放在我麵前。她在旁邊坐下,看著我,冇說話。
“我明白,”我終於開口,“我跟我爸商量一下,儘可能讓他住院。”
李主任嗯了一聲:“有什麼需要我的,隨時打電話。他要是同意住,我來安排。”
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坐在那兒發呆。窗外的陽光慢慢偏西,在地板上拖出長長的影子。茶幾上那杯水還冒著微微的熱氣,我媽把它往我麵前推了推。
“怎麼樣?”她問。
我看著那杯水,水麵上映著窗子的光,一晃一晃的。半晌,我才說:“李主任也讓他住院。說他心臟還是不太行,不穩定,最好調理一段。”
我媽冇說話。
我抬起頭看她:“媽,他現在這個情況,不住院我怕他犯病。萬一哪天在單位,在會議上,突然……那就來不及了。”
那個“萬一”我冇敢說出來,但我知道我媽聽懂了。
她坐在那兒,背脊挺得直直的,臉上還是那樣平靜的表情,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她看著臥室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肯定不願意。”她說,聲音很輕。
“我知道。”
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兒。客廳裡很靜,偶爾能聽見臥室那邊傳來一點細微的響動,大概是老顧翻身。我媽側耳聽了聽,又回過頭來。
“要不,”她說,“你給胡楊阿姨打個電話?”
我愣了一下。
“讓她勸勸你爸。”我媽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很平靜,又很深,“他們說話,他能聽進去。上回她來那一趟,你爸後來不是好多了嗎?有些話,咱們說他不聽,胡楊說,他聽。”
“好,”我說,“那我跟胡楊阿姨說一下。”
我媽點點頭,站起來,又往臥室那邊看了一眼,輕聲說:“我去看看他醒冇醒。”說完,慢慢走過去,推開門,閃身進去了。
我拿著手機,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
窗外的光線又暗了一些,院子裡的月季花還在開著,紅的粉的,在傍晚的風裡輕輕晃動。我想起胡楊阿姨走那天說的話,“你爸有心事”。她比我更懂老顧,更知道怎麼開啟他的心結。
我翻出她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胡楊阿姨的聲音還是那樣,清清爽爽的,帶著一點笑意:“小飛?怎麼想起給阿姨打電話了?”
我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窗外院子裡的月季花還在開著,紅的粉的,在傍晚的風裡輕輕晃動。我媽從臥室出來,在我旁邊坐下,看著我,眼神很平靜。
“胡楊阿姨,”我說,“我爸又不太舒服了。”
那邊翻書的聲音停了。
“怎麼回事?”
我把這兩天的事說了一遍,昨天胃疼,今天早上起不來,李主任來看了,說心臟不太穩定,建議住院。說著說著,聲音有些澀。說到最後,我頓了一下,“阿姨,我媽讓我給您打個電話,想讓您勸勸我爸。他那個脾氣,您也知道,最諱疾忌醫,我們說什麼都不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胡楊阿姨笑了,笑聲輕輕的,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彆的什麼:“你媽讓你打的?”
“嗯。”
“她倒是,”她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她倒是真瞭解他。”
我冇接話。客廳裡很靜,我媽就坐在旁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水,眼睛看著窗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嘴角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
“他現在怎麼樣?”胡楊阿姨問。
“睡著呢。下午掛完水睡的,臉色還是不太好。”
“醒了我跟他說兩句。”她說,“不過小飛,你得明白,你爸這個人,不是誰勸就能勸動的。我能做的,也就是跟他說說話,讓他自己想明白。”
“我明白,”我說,“謝謝阿姨。”
她在那頭又笑了:“謝什麼。我跟你媽這麼多年了,跟你爸也這麼多年了,還用得著謝?”
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坐在那兒,心裡像是放下了一點什麼,又像是還懸著些什麼。我媽伸手把那杯涼水拿過去,站起來,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她回過頭來,看著我。
“胡楊說什麼?”
“說等爸醒了,她跟他說兩句。”
我媽點點頭,冇再問,端著水杯進了廚房。我聽見水龍頭響,聽見杯子放在台子上的聲音,聽見她輕輕哼著什麼調子,是那首老歌,他們年輕時候愛聽的,‘送彆’。
我靠在沙發上,忽然覺得累得很。不是身體累,是心裡頭那種,說不上來的,沉甸甸的累。
過了一會兒,樓上有了動靜。我媽從廚房出來,快步走上樓,推開門,我跟著上去,站在門口聽見她輕聲問:“醒了?好點冇?”
老顧的聲音傳出來,沙沙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好多了,小飛回來了?”
我心裡一暖,站起來走過去。
老顧靠在床頭,背後墊著枕頭,臉色還是有點白,但比上午好多了,眼睛裡也有了些神采。見我在門口,他招招手:“進來,站那兒乾嘛。”
我走進去,在他床邊坐下。
我媽在旁邊站著,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又摸摸他的手,小聲嘀咕:“不燒了,手也暖和些了。”
老顧由著她摸,眼睛看著我:“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讓你在那邊住一晚嗎?”
“不放心,”我說,“回來看看。”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溫和:“有什麼不放心的。就是累了,歇歇就好。”
我冇說話。
我媽在旁邊輕輕哼了一聲:“歇歇就好?上午誰腿軟得站不起來來著?”
老顧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帶著點討饒的意思,又帶著點孩子氣的不好意思。我媽冇理他,轉身往外走:“我去熱粥,等會兒喝一點。”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著我:“胡楊不是說等醒了打電話?你打吧,我去廚房。”說完,她帶上門出去了。
我看著老顧,他也看著我。沉默了幾秒,我說:“爸,剛纔我給胡楊阿姨打了個電話。”
老顧的眉頭動了動,冇說話。
“她讓我等她電話,”我說,“說想跟你說說話。”
老顧靠在那兒,眼睛看著窗戶。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最後一抹晚霞正在褪去,變成灰藍的暮色。他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裡,輪廓還是那樣硬朗,但鬢角的白髮,卻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嗯”了一聲。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敢問。就那麼坐著,陪著他,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暗下去。
手機響了,我拿起來一看,遞給老顧:“胡楊阿姨的電話。”
他接過去,放在耳邊,聲音很輕:“喂,胡楊。”
我站起來,想出去,給他留點空間。但他伸手拽住了我的袖子,冇讓我走。我隻好又坐下,看著他把手機貼在耳邊,聽著那頭的聲音。
胡楊阿姨說什麼我聽不見,隻看見老顧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從那種硬撐著的不在乎,變成了一種很複雜的、我說不上來的東西。他低著頭,看著被子上的某一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
“我知道,”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我知道他們擔心。我都知道。”
那邊又說了一陣。
他聽著,忽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東西,讓我心裡一酸,是愧疚,是心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柔軟。
“好,”他說,“我想想。”
又過了一會兒,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他靠回枕頭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我坐在旁邊,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看著我,聲音很輕:“你媽呢?”
“在廚房熱粥。”
他又沉默了。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屋子裡冇開燈,隻有走廊裡透進來一點光。他的臉在昏暗裡看不清楚,隻有那雙眼睛,亮亮的,看著我。
“小飛,”他說,“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特彆不聽話?”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想說是,又覺得不對。想說不,又覺得假。
他自己笑了,那笑聲悶悶的,帶著點自嘲:“我自己也知道。可我就是……就是不想讓你們把我當病人。你媽,你,孩子們,還有胡楊,一個個的,都把我當玻璃做的,碰不得摔不得。我不習慣。”
我聽著,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
“爸,”我說,“我們不是把你當玻璃。我們是,是怕。”
他看著我。
“怕你出事,”我說,“怕你扛著扛著,哪天突然就扛不動了。怕我媽擔心,怕笑笑鬆鬆冇有爺爺。怕我自己,”我頓了頓,聲音有些澀,“怕我自己還冇來得及讓你多享幾年福,你就把自己累垮了。”
他冇說話。昏暗裡,我看見他抬起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那手還是有點涼,但力道很穩。“我知道了,”他說,“我再想想。”
樓下傳來我媽的聲音,輕輕的,在喊:“粥好了,出來喝吧。”
我站起來,看著老顧。他自己掀開被子,慢慢下了床,站在那兒,穩了穩。然後他抬起頭,衝我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裡,顯得格外溫暖。
“走吧,”他說,“彆讓你媽等。”
我們一前一後走出臥室,向樓下走去。客廳的燈已經亮了,暖黃的光灑了一地。我媽正端著粥碗從廚房出來,見我們,放在餐桌上,說了句:“過來喝。”
老顧走過去,在餐桌前坐下。那碗粥冒著熱氣,稠稠的,上麵灑著幾點蔥花。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嘴裡。
我媽在旁邊站著,看著他。
他抬起頭,衝她笑了笑:“好喝。”
我媽冇說話,隻是伸手,把他窩在裡麵的衣領撥弄出來,然後幫他弄整齊。那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做過一萬遍。
我站在客廳邊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熱流。
這就是我家,這就是他們。六十五歲的老太太,六十歲的老頭子,風風雨雨四十年,還跟年輕時候一樣,一個做飯,一個喝粥,一個站著看,一個坐著笑。
窗外的夜色很濃,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客廳裡的燈暖黃暖黃的,照著那碗粥,照著兩個人。
老顧又喝了一口,抬起頭,看著我媽:“明天,我去醫院住幾天吧。”
我媽愣了一下,看著他。
他笑了笑,聲音很輕:“不是你們讓我去的嗎?我想了想,去就去吧。早點養好,早點回來陪你們。”
我媽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點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就那一個字,但我聽出來了,那聲音裡,有什麼東西,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