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營區門口的梧桐樹剛抽新芽,晨露還掛在葉尖上,三輛軍用大巴漆成的橄欖綠,在晨光裡透著股莊重的勁兒。
軍裡的領導站在台階上講話,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開,戰士們聽得筆直,我和楊浩並肩站在乾部隊伍裡,目光卻總忍不住往辦公樓的方向飄。
明知老顧忙,可還是盼著能瞥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你腳底下跟長了釘子似的,挪來挪去乾啥?”楊浩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我一下,壓低聲音,“你想啥呢,這麼魂不守舍的?”
我收回目光,指腹無意識摩挲著作訓服的衣角:“冇魂不守舍,就是看看隊伍齊不齊。”
“拉倒吧,”他撇撇嘴,眼神裡帶著點“我還不知道你”的瞭然,“你那點心思全寫臉上了,不就是想你爸了?彆找了,顧司令那級彆,肯定早就提前去北京對接工作了,哪能來這兒送咱們。”
“他說後續纔去。”我輕聲應著,心裡卻像空了塊小地方,有點發慌。
冇等再多說兩句,隊伍裡就傳來“全體集合,準備上車”的指令,戰士們立刻整理好揹包,有序地往大巴車方向走。
我剛跟著邁出兩步,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顧小飛,等一下!”
是參謀長。
我猛地回頭,看見他正朝我招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跟我來,有人找你。”
我的心瞬間提了起來,腳步都輕快了幾分,跟著參謀長往辦公樓走。
走廊裡靜悄悄的,隻有我們的腳步聲在迴盪,轉過最後一個拐角時,就看見老顧站在窗邊。他穿著常服,肩章上的將星在晨光裡亮得晃眼,可臉色卻比平時蒼白些,眼底還藏著淡淡的青黑,像是冇休息好。
“爸!您怎麼來了?”我快步走過去,目光落在他臉上,忍不住皺了皺眉。
他轉過身,嘴角扯出個笑,聲音卻比平時輕了些:“剛去開了個臨時會,順道過來看看。”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個磨了邊的牛皮小本,遞到我手裡,“這是我當年參訓時記的正步要領,裡麵有幾個調整呼吸和步幅的小技巧,你集訓的時候能用上,比光聽教官講管用。”
我接過本子,指尖碰到他的手,隻覺得一片微涼。
翻開本子,裡麵的字跡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每一條要領後麵都畫著簡單的示意圖,有的地方還用水筆圈出來,寫著“踢腿時腰腹要繃住”“擺臂彆甩太狠”,都是些實用的細節。
“您是不是冇休息好?”我抬頭看著他,忍不住問,“臉色這麼差,彆總熬夜看檔案。”
他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假裝輕鬆:“老毛病了,不礙事。倒是你,集訓彆跟自己較勁兒,正步要練,但也得顧著膝蓋,彆跟當年似的,練得腿腫了還不吭聲。”
“我知道,”我攥緊手裡的本子,聲音有點發緊,“您也得注意身體,彆硬撐。要是不舒服,就讓秘書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絮絮叨叨的,跟你媽似的。”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可我分明看見他抬手時,胳膊微微頓了一下。
“快去吧,彆讓戰士們等久了。”他往後退了一步,朝門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還想說點什麼,可看著他眼底的疲憊,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隻用力點了點頭:“那我走了,您多保重。”
走到走廊拐角時,我忍不住回頭,看見他還站在窗邊,正望著我這邊,晨光落在他身上,卻冇遮住他臉色的蒼白。我心裡一酸,趕緊轉過頭,挺直了脊背往大巴車走。
我的手裡攥著他的筆記,心裡裝著對他的牽掛,這一次,我不僅要把正步踢好,更要讓他放心,他的兒子,能扛得住這份榮耀,也能好好照顧自己,更盼著他能好好的,等我從**走下來,跟他好好說一句“我冇讓您失望”。
我剛在大巴上坐定,隔著車窗跟楊浩說笑,完全冇察覺營區辦公樓後的樹蔭下,老顧正被秘書小王輕輕扶著胳膊。他的腳步比剛纔慢了些,左手悄悄按在胸口,眉頭也蹙了起來,臉色比晨光裡更蒼白了幾分。
“首長,您慢點兒。”小王小心翼翼地攙著他往車邊挪,壓低聲音問,“咱們現在回醫院,還是……”
老顧靠在車身上緩了口氣,擺了擺手,聲音帶著點疲憊:“先回家裡,就算要住院,也得跟你阿姨說一聲,不然她從彆人那兒聽說了,我又得捱罵,這可是‘原則問題’,不能犯錯誤。”
小王聽他這麼說,忍不住笑了:“您放心,我已經跟阿姨說您開完會會晚點回去,冇提彆的。正好回家裡收拾點換洗衣物,大夫昨天還特意跟我說,這次您得好好住陣子,可不是三兩天就能出院的,得把身體調理好。”
老顧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去時,動作明顯慢了不少,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營區的方向,無奈地歎了口氣:“行吧,都聽你們的。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九月底之前,必須讓我出院,閱兵那事兒,我得去北京。”
“您放心!”小王趕緊應下,一邊幫他繫好安全帶,一邊笑著說,“大夫說了,隻要您好好配合治療,按時吃藥休息,肯定能趕上。到時候您不僅能去北京,還能精神飽滿地坐在觀禮台上,看小飛哥他們踢正步呢!”
老顧聽到“小飛”兩個字,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眼底的疲憊散了些:“那好,我就信你們一回。”
車子緩緩啟動,朝著家屬院的方向開去。
老顧閉上眼睛,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心裡卻在盤算著。得趕緊把身體養好,到了北京,不僅要看著我們走過**,還得跟我好好聊聊集訓的事兒,把當年冇來得及細說的要領,都跟我好好講講。
窗外的梧桐樹往後退去,陽光透過車窗落在他臉上,明明是溫暖的晨光,卻冇能完全驅散他眉宇間的倦意。
隻有提起我時,他眼裡纔會閃過一絲光亮,那是作為父親的牽掛,也是作為軍人的期待。更是他盼著我這個兒子能圓滿完成任務,更盼著自己能親眼見證那份屬於兩代軍人的榮耀。
車子開進我們家院子時,我媽正蹲在花壇邊侍弄月季,手裡還攥著小鏟子,見老顧的車進來,她直起身,臉上滿是意外:“怎麼這個點回來了?不是說上午要去開會嗎?”
小王先下了車,繞到另一側扶老顧,他動作輕緩,生怕碰著老顧似的。
老顧慢慢挪下車,朝著我媽走過去,嘴角帶著點溫和的笑:“臨時有個小任務,得出去住幾天,回來收拾點換洗衣物。”
“任務?你還去執行任務?”我媽把鏟子往花壇邊一放,顯然冇往彆處想。在她眼裡,老顧可是軍區司令,哪還需要跑“一線任務”。
老顧看著她疑惑的樣子,冇再繞彎子,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語氣輕了些:“它最近有點鬨騰,我去醫院跟它‘鬥’幾天,也算給後麵的事攢點力氣。”
這話一出,我媽臉上的疑惑瞬間冇了,沉默了兩秒,忽然反應過來,嘴角剛要揚起的笑又立刻繃住,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不舒服怎麼不跟我說?藏著掖著的,生怕我擔心?去醫院是吧?行,我這就去給你收拾東西,換洗衣裳、常用的藥,都得帶上。”
她說著就要往屋裡走,老顧趕緊拉住她:“冇多大事兒,就是最近總覺得累,怕熬不住。你也知道,國慶我得去北京看小飛,要是到時候垮了,豈不是錯過他的大事?所以先去醫院‘反反場’,調理好了才能安心去北京。”
我媽停下腳步,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語氣軟了些,卻帶著點嗔怪:“早該去了,跟你說多少回,彆總硬撐。這次聽大夫的,讓他們好好給你‘修理修理’,把身體養好了,才能去北京看小飛踢正步。”
“哎,聽你的。”老顧笑著點頭,眼裡的疲憊散了些,“你也彆太擔心,小王說了,大夫說好好治,月底就能出院,耽誤不了北京的事。”
我媽冇再多說,轉身往屋裡走,腳步卻比平時快了些。她知道老顧的脾氣,但凡不是實在扛不住,絕不會主動提去醫院。
進屋前,她還回頭叮囑小王:“到醫院多照看他點,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小王趕緊應下,老顧靠在門框上,看著我媽忙碌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暖了些。
這麼多年,不管他遇到多大的事,隻要有她在,心裡就總有個踏實的底。這次去醫院,他也盼著能快點好起來,不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能按時去北京,親眼看著我走過**,將屬於我們父子倆的榮耀,能在那一天,好好地續上。
收拾好東西,我媽還是放心不下,拎著行李跟老顧一起上了車。車子剛到醫院門口,就見院長和幾位主任穿著白大褂站在台階下等候,一見老顧的車停下,立刻迎了上來。
“顧司令,您來了。”院長握著老顧的手,語氣誠懇,“檢查都安排好了,您放心,我們一定全力以赴。”說著又轉向我媽,笑著寬慰,“夫人您也彆擔心,有我們在,保證把首長的身體調理好。”
我媽點點頭,眼眶有點紅,卻還是強裝鎮定:“辛苦你們了,他這人就是硬撐,總不肯好好休息。”
說話間,護士推著輪椅過來,小王小心翼翼地扶著老顧坐下。剛纔在家還能慢慢走,這會兒老顧臉色又沉了些,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自己能走……”他還想逞強,卻被我媽按住肩膀:“聽護士的,坐輪椅穩當,彆瞎折騰。”
老顧冇再反駁,乖乖坐著輪椅往裡走,檢查室早就備好了儀器,從心電圖到CT,一項項銜接得絲毫不差,顯然是提前安排妥當的。
我媽冇跟著進去,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著緊閉的檢查室門,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小王站在旁邊,遞過來一杯溫水:“阿姨,您喝點水。”
我媽接過杯子,指尖冰涼,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聲音帶著點沙啞:“小王,你跟我說實話,他到底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的?”
小王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差不多有半個月了。上次開戰區改革會議,首長在會上就咳了好幾次,會後還偷偷吃了速效救心丸。他總說自己冇事,就是累著了,可我們都看在眼裡,他晚上經常在書房待到後半夜,有時候還會疼得攥著桌子角……”
“這顧一野。”我媽打斷他,眼眶瞬間紅了,卻還是強忍著冇掉眼淚,“我就知道他冇說實話!年輕時候就這麼拚,現在還是改不了,總覺得自己是鐵打的,閒不下來,也閒不住。”
正說著,檢查室的門開了,老顧坐著輪椅出來,臉色比剛纔好了點,見我媽紅著眼圈,還故意打趣:“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就是做個檢查,又不是多大的事。”
我媽走過去,幫他理了理衣領,語氣裡帶著嗔怪:“等檢查結果出來,看大夫怎麼說!這次你要是再不聽話,我就給小飛打電話,讓他回來管你!”
老顧一聽“小飛”,立刻冇了脾氣,笑著點頭:“聽你的,都聽你的,隻要彆讓小飛分心,我怎麼都行。”
護士推著輪椅往病房走,我媽跟在旁邊,看著老顧的背影,心裡又疼又氣。疼他總把身體不當回事,氣他什麼事都自己扛著。
可她也知道,老顧這麼拚,一半是為了工作,一半是為了兒子,他想好好活著,想親眼看著兒子的日子越來越好。
老顧順利住到了醫院的高乾病房,下午三點多,院長和心內科主任拿著檢查報告,輕手輕腳走進走廊的會客室。
我媽坐直身體,手裡的水杯冇拿穩,水晃出來濺在褲腳上都冇察覺,隻盯著兩人手裡的報告,聲音有點發顫:“怎麼樣?他身體……冇大問題吧?”
院長先在她對麵坐下,把報告輕輕放在桌上,語氣放得格外溫和:“夫人,您先彆著急。顧司令的情況我們初步看完了,主要是長期勞累導致的心臟負荷過重,還有些血壓不穩的老毛病,另外胃也有點淺表性炎症,這些都是常年作息不規律、精神緊繃熬出來的。”
心內科主任接著補充,手指點在報告的影像圖上:“您看這裡,心臟還是供血有點不足,這也是首長的老毛病了,這次必須住院好好調理,至少得先住夠兩週,把血壓穩住,用藥物幫心臟減負,再配合飲食和休息,慢慢把身體養回來。要是再像之前那樣硬撐,風險就大了。”
我媽拿起報告,指尖劃過上麵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資料,明明很多專業術語看不懂,卻還是反覆盯著“心臟負荷過重”那幾個字,眼眶慢慢紅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院長,語氣堅定:“那就麻煩你們了,該怎麼治就怎麼治,他要是不聽話,你們儘管跟我說,我來盯著他。”
“您放心,我們已經製定了詳細的調理方案,會安排專門的護士盯著他按時吃藥、測血壓,飲食也會按低鹽低脂的標準來配。”院長遞過來一張注意事項清單,“這段時間最重要的就是讓首長放鬆,彆再操心工作上的事,情緒也不能太激動,您多陪他說說話,讓他安心養著就行。”
我媽接過清單,疊好放進包裡,起身時腳步有點虛,卻還是強撐著挺直脊背:“謝謝你們,辛苦你們了。我去病房看看他,順便跟他說說情況,也得讓他知道,這次再犟,可冇人慣著他了。”
走出會客室,她冇立刻去病房,而是在走廊儘頭站了會兒,悄悄抹掉眼角的淚。透過病房的玻璃窗,能看見老顧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嘴角還帶著點笑。
我媽輕輕推開門,老顧立刻把手機收起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檢查結果出來了?是不是冇多大事?我就說我身體好著呢……”
“好什麼好!”我媽走過去,把清單放在他麵前,語氣帶著點嗔怪,卻藏不住心疼,“大夫說你得住院至少兩週,好好調理,再敢瞎操心工作,我就把你手機冇收了!”
老顧看著她紅著眼圈卻強裝嚴肅的樣子,冇再反駁,隻是乖乖點頭:“行,聽你的,都聽你的。隻要能趕上國慶去北京,讓我住多久都行。”
我媽坐在床邊,握住他的手,指尖傳來他掌心的微涼,心裡又酸又暖。這個一輩子要強的男人,什麼都不怕,就怕錯過兒子的重要時刻。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放心吧,好好養著,肯定能趕上。”
我們順利抵達了北京,走出火車站,已經有部隊安排的車來接我們了。
當車子駛進北京城區時,路邊的槐樹還掛著零星的綠葉,初秋的風透過車窗吹進來,帶著點乾爽的涼意,吹散了路上的疲憊。
看著熟悉的街道,小時候跟著老顧來北京開會,他總愛帶我去衚衕裡吃炸醬麪,那股子醬香,我到現在都記得。這裡說是我的第二故鄉,一點都不誇張。
“哎,老顧,你看這北京的天,比咱們那兒透亮多了!”楊浩拍了拍我的胳膊,語氣裡滿是興奮,“你說咱們這次能在**廣場練幾次?想想都激動,你就一點不興奮?”
我收回目光,笑了笑:“興奮,怎麼不興奮?不過現在更想趕緊到營地,看看訓練安排。”
其實我心裡早已經翻湧開了,要是老顧在,他肯定會跟我唸叨“正步要踢得有氣勢,彆丟了咱們戰區的臉”,可這次,隻有我自己,得把這份期待扛起來,成為他的驕傲。
“那必須的!”楊浩攥了攥拳頭,“咱們哥倆兒這次得好好表現,不僅要給團裡爭光,也得讓上麵看看,咱們基層乾部不是隻會帶兵,走正步也照樣行!”
“對,為了團裡,也為了自己,必須做到最好。”我點頭,又看向窗外。
長安街兩側的路燈已經亮了,遠遠能看見**城樓的輪廓,雖然還冇走近,卻已經能感受到那份莊重。
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想給老顧打電話的衝動,手不自覺摸向口袋裡的手機。可轉頭一看,車廂裡坐著十幾個戰士,大家正興奮地討論著集訓,這會兒打電話,不僅不方便,還容易讓戰士們覺得我分心。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塞回了口袋,等晚上到了營地,再跟他好好說。
我哪裡知道,此刻千裡之外的醫院病房裡,老顧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我的照片,那是我去年在訓練場拍的,穿著作訓服,站在隊伍前麵。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問小王:“小飛他們應該到北京了吧?營地那邊條件怎麼樣?有冇有跟你打聽?”
小王趕緊點頭:“我問過了,營地都是按標準準備的,吃住行都冇問題。您放心,小飛哥那麼穩重,肯定能照顧好自己和戰士們。”
老顧輕輕“嗯”了一聲,手指在照片邊緣摩挲著,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卻因為提起我,眼裡多了點光亮:“那就好,那就好……等他晚上有空,讓他給我回個電話,不用太長,讓我知道他安全到了就行。”
“您放心,我盯著呢。”小王遞過一杯溫水,“大夫說您得少操心,多休息,不然血壓該不穩了。”
老顧接過水杯,卻冇立刻喝,隻是望著窗外,心裡滿是牽掛。他盼著我能好好訓練,也盼著自己能快點好起來,能按時到北京,在觀禮台上,親眼看著我邁著正步,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