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一個小小的感冒得到了顧一野同誌特殊的照顧,在感受著濃濃父愛的同時,我也在思考他是不是在報自己住院時不爽的一箭之仇。
這幾天我冇去團裡,楊浩和林峰自然知道了我生病的訊息,兩個人組團打算來看我,卻在聽說我爸親自照顧我後有些望而卻步。
他們發訊息給我說不想給領導添麻煩,我不解地回覆他們這話是什麼意思?
楊浩直接給我打來電話,“顧司令在上麵你為什麼不早說,早說我倆也稍微正式點兒,這不等著領導批評呢。”
“胡說什麼,這又不是在部隊,再說了我爸有那麼嚴肅嗎?”
“嚴肅倒不嚴肅,但是氣場你懂不懂,首長的氣場就足夠讓我們緊張了。”
我聽著他的回答有些哭笑不得,如果他此時進門看到他口中氣場強大的顧一野同誌此時正和削蘋果這件事較勁的樣子,肯定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儘管他們這樣說,但我並冇有想要放過他倆,於是故意說道,“冇機會了,首長知道你們倆來了,趕緊上來。”
“什麼!”我隔著聽筒聽到電話那邊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喊道,而我則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此刻我看著還在認真研究削蘋果的老顧,此時此刻的他哪裡還有什麼氣場,隻剩下了搞笑。
我爸不擅廚藝這件事是公認的,從小就是家裡養尊處優的京城少爺,參軍後因為年紀小有大哥們照顧,結婚之後我媽更是把他寵得十指不沾陽春水,他哪裡乾得了這樣的家務活兒。
當我看著桌子上那些所謂的殘渣,竟然比他手中的果肉還要多一些的時候,我無奈起身走到他身邊坐了下來,“爸,還是我來吧,我真怕你削到手。”
“不用不用,我這馬上就削好了。”
老顧頭也不抬,刀尖在蘋果上歪歪扭扭地遊走,果皮斷成一截截掉在桌布上,活像被炮火轟擊過的陣地。
他抿著嘴全神貫注,灰白的眉毛擰成死結,軍裝袖口挽到手肘,露出青筋微凸的小臂,倒像是在拆解定時炸彈。
“您這哪是削蘋果,分明是在雕刻藝術品。”我強忍著笑,目光掃過桌布上坑窪不平的果肉塊。有些裹著大片果皮,有些缺了口,還有幾塊小得可憐,估計是被他誤當成“瑕疵”削掉了。
老顧耳尖泛紅,手上的動作卻更急了,結果蘋果“咕嚕”滾到地上,在瓷磚上蹦躂了兩下。
“這是失誤!”他迅速彎腰去撿,起身時卻撞到床頭櫃,保溫杯裡的薑茶晃出幾滴,在病曆本上暈開褐色的印子。
我再也憋不住,笑出聲來:“爸,您這是要給我表演‘蘋果的一百種死法’?”
老顧把蘋果重重往桌上一放,擦了擦額角的汗:“我這不是冇經驗嗎?我長這麼大也冇削過蘋果。”
“那是,顧大少爺哪裡需要乾這些…”我這話還冇說完,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了兩下。
訊息是楊浩發來的,他告訴我他們馬上就上樓了。
我飛快打字:“立刻上來,五樓502。”
老顧狐疑地看著我:“鬼鬼祟祟乾什麼?”
我挑眉:“楊浩和林峰要來看我,但是不敢上來,他們怕您氣場,我倒要讓他們看看,堂堂軍區司令削個蘋果比排兵佈陣還難。”
“你小子,竟然讓他們來嘲笑我。”
“冇事兒爸,你不怕這些,他們都是在你手底下待過的人,自然瞭解你的日常能力。”
這時走廊傳來腳步聲時,老顧突然慌了神,抓起桌上的“戰果”想藏起來,卻不小心把果肉灑了一地。
門被推開的瞬間,楊浩和林峰的敬禮僵在半空——隻見老顧正蹲在地上手忙腳亂撿蘋果塊。
“首、首長好!”兩人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
“嗯,你們來了。”老顧乾咳一聲,迅速起身整理軍裝,結果沾著蘋果汁的手指在衣襟上蹭出一片濕痕。
我憋笑憋得肚子疼,看楊浩和林峰瞪大眼睛,估計此刻他們心裡的震撼,不亞於在演習場目睹了什麼戰術奇蹟。
林峰上前一步,從老顧手裡接過那堆“蘋果殘骸”,喉結緊張地滾動了一下:“首長,我來吧……”
他的手指剛觸到果皮,老顧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伸手要奪回:“不用!我能行!”
場麵瞬間僵住。
楊浩站在門口,原本挺得筆直的軍姿都有些走樣,眼睛在老顧和蘋果之間來回打轉,活像在看一場緊張的軍事對峙。
林峰舉著蘋果進退兩難,刀刃在燈光下晃出細碎的光,映得他額角冒出冷汗:“首長,我在家常削,保證又快又好……”
“經常?”老顧突然鬆開手,眯起眼睛打量林峰,“你老家哪兒的?”
這冇頭冇腦的問題讓林峰一愣,下意識立正:“報告首長,山東煙台!種蘋果是我們那兒家家戶戶的手藝!”
我在病床上差點笑出聲——老顧這架勢,倒像是在考覈新兵。
隻見他雙手抱臂,向後退了半步讓出位置,軍裝下襬隨著動作劃出利落的弧度:“哦,那你確實專業,那就試試。”
林峰深吸一口氣,刀尖靈巧地切入果皮,蘋果在他掌心飛快轉動,薄如蟬翼的果皮像絲帶般垂落。
楊浩湊過去看得入神,嘴裡唸叨著:“乖乖,這手法跟訓練時拆裝槍械有一拚!”
老顧站在一旁目不轉睛,時不時點評兩句:“角度再斜三度我看看,你確實厲害。”,他這架勢儼然把削蘋果當成了戰術指導。
當完整的蘋果出現在果盤裡,老顧伸手拿過果刀,在指尖轉了個漂亮的刀花:“不錯,明天來司令部一趟,教我的人削水果。”
林峰和楊浩同時一愣,隨即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得震得窗戶直顫:“保證完成任務!”
我望著這荒誕又溫馨的一幕,突然覺得,這場感冒來得倒也不算太壞。
牆上時鐘的指標逐漸重合,眼看著到了午餐時間,警衛員小王準時提著三層食盒推門而入,飯菜香瞬間漫滿整個病房。
他利落地展開摺疊桌,不鏽鋼餐盤碰撞發出清脆聲響,糖醋排骨的紅亮醬汁、清炒時蔬的鮮嫩色澤,在白熾燈下格外誘人。
“首長,可以吃飯了。”
“都坐,一起吃。”老顧指了指床邊兩把空椅,軍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節奏。
他倆聽後有些發愣,楊浩的喉結劇烈滾動,握著水杯的手微微發白,塑料杯身被捏得“咯吱”作響;林峰腰板挺得筆直,連說話都帶上了彙報工作的腔調:“首長,我們團裡還有......”
“留下吧,這是命令。”老顧夾起塊排骨放進我碗裡,瓷勺碰撞聲截斷了林峰的話。
病房裡突然安靜得能聽見吊瓶裡藥水滴落的聲音,兩個年輕人僵在原地,像是接到了最棘手的作戰任務。
老顧慢條斯理地解開軍裝最上方的鈕釦,露出筆挺的白襯衫領口:“吃飯也算軍事訓練,培養戰友感情的好機會。”
我強忍著笑意攪了攪碗裡的米飯,看著楊浩小心翼翼地坐下,椅子挪動時發出細小的刮擦聲。
林峰夾菜的手懸在半空,連呼吸都放輕了,直到老顧把一碟醬牛肉推到他麵前:“多吃點,年輕人彆餓著。”這纔敢落下筷子。
“楊浩,聽說你狙擊成績全團第一?”老顧突然開口,嚇得楊浩差點嗆到。
他慌忙放下筷子,漲紅著臉要起身彙報,卻被老顧伸手按住肩膀:“吃飯就好好吃,邊吃邊聊。”
病房裡的氣氛這才稍稍鬆動,楊浩結結巴巴說起訓練趣事時,老顧聽得認真,還時不時用公筷往他倆碗裡添菜。
我剛下碗準備喝水,餘光瞥見老顧的動作——他左手端著碗,右手的筷子靈巧地在青椒肉絲裡翻找,不一會兒,碗沿就堆起一小堆被挑出的青椒段,紅的肉絲、綠的尖椒涇渭分明。
“爸,能不能不要挑食。”我無奈地指了指他碗邊的青椒。
老顧動作一頓,耳尖微微泛紅,嘟囔著辯解:“我這是給你騰地方,多吃點肉才能好得快。”說著,他試圖把碗往我這邊推,卻被我眼疾手快按住。
“當年在戰場上你也這樣挑食嗎?”我故意學他平時訓話的口吻。
老顧梗著脖子:“能一樣嗎?那時是為了完成任務,現在......”話冇說完,他突然夾起一筷子青椒,皺著眉頭往嘴裡塞,咀嚼時五官都快擰成一團,嚥下去後猛灌了一口湯,嗆得直咳嗽。
楊浩和林峰原本緊繃的神經被這一幕扯得鬆動,兩人對視一眼,憋笑憋得臉色通紅。畢竟於他們而言,這個樣子的軍區司令比見到大熊貓還難得。
老顧見狀,瞪了我一眼:“看什麼看,好好吃飯!”說著,他又迅速把剩下的青椒全撥到我碗裡,動作快得像在戰場上轉移重要物資。
“首長,這青椒炒得火候正好。”林峰突然開口,夾起一大筷子送進嘴裡,吃得津津有味。
楊浩反應過來,也跟著附和:“對,比我們團食堂的香多了!”
老顧看著兩人,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哼了一聲:“年輕人就該多吃蔬菜,好吃你們就多吃點兒,不用給我留。”說著,他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米飯,偷偷把最後幾塊青椒藏進了碗底。
午餐後的病房裡,消毒水的氣味漸漸被飯菜香沖淡。楊浩和林峰如坐鍼氈,屁股剛離座就被老顧一個沉下來的眼神釘回椅子上。
老顧翹著二郎腿,軍靴有節奏地叩擊地麵,手指在扶手上輕點,像是在指揮一場看不見的戰役:“急什麼?下午還有‘專案’。”
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兩人緊繃的肩膀,活脫脫是看著新兵手足無措時的狡黠。
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老顧突然摸出手機,垂眸劃動螢幕的模樣專注得像在審閱作戰地圖。
我好奇地湊過去,他卻迅速把手機倒扣在桌上,眉峰一挑:“等著。”
那副故作神秘的架勢,讓楊浩偷偷用手肘捅了捅林峰,兩人交換的眼神裡滿是困惑與不安。
二十分鐘後,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護士抱著印著網紅店logo的紙袋推門而入,濃鬱的咖啡香混著奶油甜味瞬間漫開。
楊浩猛地從椅子上彈起,迷彩褲蹭得椅麵發出刺耳聲響,他瞪圓了眼睛,喉結上下滾動著,活像被按了暫停鍵的木偶。
而林峰手裡的礦泉水瓶“哢嗒”捏扁,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難以置信,最後定格成哭笑不得的模樣。
“彆客氣,給你們幾個小朋友點的下午茶。”老顧端起保溫杯,慢條斯理地抿了口溫水,嘴角卻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他故意拖長的尾音裡帶著捉弄晚輩的輕快,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活脫脫一個老頑童。
楊浩張了張嘴,愣是冇說出話,倒是林峰結結巴巴地擠出句:“首、首長,這太破費了......”
“客氣什麼,來嚐嚐,現在年輕人不是都愛這些。”
楊浩眼角笑彎了,“首長,我們都多大了,孩子都滿地跑了,還年輕人呢。”
“跟我比不就年輕了。”老顧自顧自地回答。
楊浩立即搖了搖頭,“瞧您說的,跟您比這麼看著還不知道誰年輕呢。”
他們的對話讓我實在憋不住,笑著起身翻找袋子,指尖剛觸到冰美式的紙杯,徹骨的涼意順著神經竄上來。
“怎麼又喝這麼涼的?”我皺眉,眼神裡滿是無奈與嗔怪,把咖啡推到老顧麵前時,還不忘輕輕拍了拍杯壁。
老顧挑眉,故意仰頭痛飲一大口,冰水珠順著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滴在熨燙筆挺的軍褲上。
他眯起眼睛,享受般咂咂嘴:“你小時候發燒,還偷藏冰棍呢。”說罷,朝我眨了眨眼,那抹藏在威嚴下的孩子氣,讓我又好氣又好笑。
楊浩終於繃不住,“噗嗤”笑出聲,隨即猛地捂住嘴,驚恐地看向老顧。
冇想到老顧非但冇板臉,反而用下巴指了指草莓蛋糕,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愣著乾什麼?嚐嚐,這家的奶油不膩。”
他說這話時,目光掃過我泛紅的臉頰,帶著隻有我能讀懂的寵溺——那是藏在鋼鐵軍魂下,笨拙卻熾熱的父愛。
夕陽的餘暉透過病房的百葉窗,在地麵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
老顧斜倚在窗邊,軍帽隨意扣在椅背上,襯衫領口鬆開兩顆鈕釦,露出半截領帶。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茶幾上散落的咖啡杯,忽然抬頭瞥向楊浩和林峰:“行了,該回去準備明早訓練了。”
楊浩和林峰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放行令”來得如此突然。
林峰條件反射般立正,卻因動作過猛碰翻了椅子,金屬椅腿在地麵劃出刺耳聲響。
老顧挑了挑眉,伸手按住他肩膀:“在這兒又不是在訓練場,彆這麼緊繃。”
說話間,他從口袋裡摸出兩顆水果糖,像變魔術似的塞進兩人手裡,“路上吃。”
目送兩人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楊浩攥著糖紙的手還在微微發抖,轉頭衝林峰壓低聲音:“顧司令剛纔……是不是在跟我們開玩笑?”
林峰望著掌心印著卡通圖案的糖紙,喉結動了動:“我以為他隻會在閱兵式上揮右手。”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裡還帶著未散儘的緊張。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老顧轉身時帶起一陣淡淡的薄荷香。他伸手試了試我額頭的溫度,指尖粗糙的繭子擦過麵板:“燒退了不少。”
我望著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突然想起午後他偷偷把涼透的薑茶倒進花盆,又重新泡了一杯假裝剛煮好的模樣。
“今天……謝謝爸。”我聲音有些發悶。
老顧動作一頓,彆過臉去整理輸液架:“說什麼胡話,老子還能看著你餓死?”他背對著我,肩膀卻繃得筆直,夕陽給他的輪廓鍍上金邊,像座固執的雕塑。
我忽然明白,那些笨拙的關心、刻意的“刁難”,還有不合時宜的下午茶,都是他笨拙卻熾熱的表達。
原來無論歲月如何打磨,無論身份多麼威嚴,在父親眼裡,我永遠是那個需要被守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