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風波之後,我的生活再次迴歸正軌。
我將這件烏龍講給我老婆聽,她笑我讀過書的人了竟然還這麼愚蠢。但歡笑之餘,她又關心我下次不準這樣了,有任何事都要第一時間告訴她。
但她對我的支援大多都是生活上的,至於我工作上那些繁重的壓力,隻有老顧才懂。
所以為了給我解壓,顧一野同誌特意在演習前夕給我來了一場‘特訓’。
他把我叫到了軍區,拉著我看了一場模擬實戰的直播。我們倆一邊看,我一邊闡述自己的思路,而他則在一旁時不時點撥著我。
夕陽將作戰指揮中心的玻璃幕牆染成血色,老顧握著遙控器的手青筋微凸,按下播放鍵的瞬間,模擬戰場上的炮火聲驟然炸響。
我盯著大螢幕上紅藍雙方的兵力調動,迷彩服下的後背卻滲出冷汗。那些曾在深夜折磨我的焦慮,此刻又隨著戰術推演的展開蠢蠢欲動。
“停。”老顧突然出聲,畫麵定格在藍軍突襲的關鍵節點。
他抄起鐳射筆,紅色光點如流星般劃過虛擬沙盤,“你看這裡,三營的側翼暴露得像個篩子,知道問題出在哪?”他的聲音帶著當年訓新兵的威嚴,卻在瞥見我攥緊的拳頭時,刻意放緩了語調。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開口:“是戰前偵察不到位,通訊頻段也被乾擾......”
話未說完,老顧已經把戰術板推到我麵前,粉筆灰簌簌落在他的袖口:“重新部署。記住,戰場瞬息萬變,但指揮官的判斷必須像軍刀一樣鋒利。”
“記住了。”
我們一直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暮色徹底沉了下去,指揮中心的頂燈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顧倚著戰術板,聽我重新規劃進攻路線,時不時用粉筆敲擊地圖:“這裡可以用聲東擊西,就像你小時候玩捉迷藏,故意露出破綻引對手入局。”
他忽然笑了,鏡片後的目光帶著罕見的溫柔,“你六歲那年,藏在衣櫃裡憋得滿臉通紅,卻死活不肯出聲......”
當最後一場模擬戰鬥結束時,我才驚覺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老顧關掉投影儀,作戰室陷入短暫的寂靜。他從儲物櫃裡拿出兩個杯子,倒滿濃茶:“知道為什麼帶你看這些?”
他的聲音混著茶葉的清香,“戰場上最怕的不是敵人,是自己給自己設的絆子。”
月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老顧胸前的資曆章上投下斑駁光影。
我捧著滾燙的茶杯,突然想起小時候看他指揮演習,那些在沙盤前運籌帷幄的身影,此刻與眼前這個不厭其煩為我講解戰術的父親重疊。
原來有些傳承,不僅是血脈裡的軍人風骨,更是危難時刻永遠張開的、堅不可摧的羽翼。
我小口抿著杯子裡的熱茶,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回甘。
眼神快速瀏覽著老顧辦公室的陳列,深褐色的實木辦公桌泛著溫潤的光澤,牆角的綠蘿沿著金屬支架蜿蜒生長,作戰地圖旁隻擺著必需的文具,雖簡潔但卻不失精緻,是他一貫的風格。
而當我的視線落在他辦公桌上我們一家人的合照上時,不禁笑了。照片裡鬆鬆戴著玩具墨鏡,笑笑把紙折的勳章彆在老顧胸前,連我媽都被戴上了誇張的卡通髮箍。
我挑眉看著老顧,晃了晃手裡的水杯:“爸,您都把壓箱底的本事全教給我了,管頓飯不過分吧?”
老顧把最後一疊檔案塞進抽屜,金屬鎖釦“哢嗒”一聲扣上,轉頭時眼底藏著促狹:“我都把自己的知識對你傾囊相授了,你不應該請我吃飯嗎?”
“我哪兒有錢,這個月還冇到發零花錢的時候呢。”我攤開雙手,故意做出可憐巴巴的模樣。
這話逗得老顧嘴角上揚,他伸手拍了下我後腦勺,力道帶著幾分親昵:“懼內呀,你這是。”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兒子,我隨我爸唄。”
“臭小子。”他邊說邊摘下老花鏡,鏡片擦得鋥亮,“行,我請你吃。走吧,出去吃,好久冇吃涮羊肉了。”
我一聽,眼睛瞬間亮得像點了火,彷彿又變回了小時候聽到“下館子”就雀躍的毛頭小子。
“走!”我大步跟上老顧的步伐,鞋子在走廊地磚上發出整齊的聲響。
夕陽的餘暉透過走廊窗戶斜斜灑進來,為老顧的肩章鍍上金邊,而他伸手整理我歪斜衣領的動作,恍惚間與記憶裡無數個送我出門的清晨重疊。
火鍋店蒸騰的熱氣還縈繞在鼻尖,羊肉的鮮香混著麻醬的醇厚在齒間回味。
我抹了把嘴角,看著老顧慢條斯理地用紙巾擦著手,突然一拍大腿:“爸,時間還早,要不要去練習一下射擊?我手癢癢得厲害!”
老顧動作一頓,他的目光亮了亮,隨即露出慣常的沉穩笑意:“你這勁頭,倒和當年剛摸到真槍時一個樣。”
他利落地起身,軍外套下襬帶起一陣風,“不過要去就去外麵的射擊館,試試室內模擬的新鮮玩意兒。”
霓虹初上的街道上,老顧的步伐依舊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
射擊館的玻璃幕牆泛著幽藍的光,推門而入時,電子報靶聲與機械運轉的嗡鳴撲麵而來。工作人員認出老顧出示的會員資訊,立刻恭敬地引我們到VIP模擬區。
“這兒你常來?”我疑惑地問。
“也不算,不忙的時候會過來。現在科技發展這麼快,我們也要常看常新。”
我不禁對老顧豎起大拇指,“您真厲害!”
“這種模擬係統能隨機生成戰場場景,比固定靶更考應變。”
老顧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模擬手槍,熟稔地檢查握把角度,金屬外殼在他掌心折射出冷光,“看好了,先調整呼吸——”他突然抬手,虛擬螢幕上的“敵軍目標”應聲碎裂,彈殼落地的電子音效清脆利落。
我握緊槍柄,後槽牙不自覺咬緊。
瞄準鏡裡的虛擬場景突然切換成荒漠戈壁,老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彆被環境乾擾,記住三點一線!”
隨著他的指令,我扣動扳機,子彈穿透虛擬敵人的瞬間,記憶與現實突然重疊。
二十年前的靶場上,那個手把手教我持槍的身影,此刻正帶著同樣的專注,注視著我的每一個動作。
起初,我總被突然變換的虛擬場景打亂節奏,子彈頻頻偏離目標。
老顧立在一旁,食指有節奏地叩擊著模擬槍托:“穩住呼吸,彆跟著場景跑。”他的聲音像根定海神針,穿透電子音效的轟鳴。
漸漸的,我找到了竅門,荒漠裡的移動靶、巷戰中的突襲目標,在準星下接連“爆靶”,報靶係統的機械女聲不斷播報高分,讓我興奮得額頭沁出薄汗。
老顧退到休息區的皮沙發邊,保溫杯的熱氣嫋嫋升騰。他時而端起杯子輕抿,時而抬頭注視著模擬屏上飛濺的虛擬彈火。
當我沉浸在雪地狙擊關卡,將最後一個“敵方狙擊手”精準擊斃時,興奮地轉身高呼:“爸!看這個連擊!”
卻隻看到他迅速放下揉著太陽穴的手,他的目光立刻聚焦,笑著豎起大拇指:“有點當年我帶的新兵模樣了。”
霓虹燈牌的光影透過射擊館的落地窗,在老顧臉上明明滅滅。
他坐姿依舊挺拔如鬆,卻掩不住脖頸微微前傾的弧度,藏青色外套的褶皺裡,隱約露出一個小小的星星貼紙,不用想都知道這一定是我閨女的傑作。
時間在電子報靶聲中悄然流逝,直到館內的頂燈開始閃爍提示閉館,我才驚覺已是深夜。
老顧起身時扶了下沙發扶手,動作極快地掩飾了膝蓋微屈的滯澀,而我隻顧著翻看射擊記錄,冇注意到他眼底轉瞬即逝的疲憊。
他伸手向後舒展腰背,動作做到一半,喉間突然溢位一聲悶哼。
他後腰僵直著定在半空,右手下意識按住右側腰椎,指節在藏青外套上壓出一片褶皺。
那聲壓抑的痛吟像根細針刺破喧鬨的餘興,我握著模擬槍的手猛然收緊,金屬外殼硌得掌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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