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二更) “裴家不止一個七郎?……
“阿兄……”
山搖地動、駭浪驚濤裡, 南流景顫抖著抬起手,卻被蕭陵光一把攥住。
“彆這麼叫我!”
如今他一聽得這兩個字,就如熱油上澆了潑涼水,炸得遍體鱗傷、潰不成軍。
“柳妱,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偉大?為了我好, 為了我的平安, 為了我的前程……所以你要離開我, 要嫁給裴鬆筠……”
手腕上的力道狠狠收緊, 他的語速逐漸加快,“誰許你自以為是?誰許你自作主張?!口口聲聲將我視作最重要的人, 口口聲聲要我平安,可你在做什麼?那些胡人的刀,最狠不過斬首, 可你柳妱, 卻是對我一刀一刀的淩遲!”
望著南流景血色儘褪的臉,他閉了閉眼,額頭上突起的青筋隱隱跳動。
“裴鬆筠有句話說得對,是我太縱著你了……是我待你太好,好到讓你以為,不論你做什麼,我都會依著你、讓著你, 無條件地站在你身邊。所以你不怕失去,不用珍惜, 甚至可以肆無忌憚地羞辱我, 踐踏我的心意……”
他偏過頭,視線轉向她手腕上的沉香鐲,眸底的猩紅愈發明顯, “……這鐲子,原本是為了給你防身所用,可現在看來,似乎也用不上了。”
意識到什麼,南流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安和恐慌,“不要……”
下一瞬,她手腕上的沉香鐲便被摘了下來。
“如此低賤醜陋的鐲子,如何配得上裴夫人?”
“不要!”
蕭陵光揚手,一陣風從南流景耳畔襲過,緊接著,碎裂的悶響在她身後的梁柱上傳來。
手掌鬆開,裂成幾塊的沉香木和藏於其中的刀片緩緩掉落,砸在南流景的裙邊……
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沉沉死寂裡,二人急促而破碎的呼吸聲重疊在一起,清晰可聞。
南流景怔怔地睜大眼,駭然又失神地望著那四分五裂的沉香鐲。
“柳妱,你我做不成夫妻,也絕不會是兄妹……”
他從南流景身前一步步退開,最後在南流景伸手想要拉住他時,轉身大步離開。
胡服窄袖,還束著護臂,不留絲毫拖泥帶水的餘地,也叫南流景的手驟然落了個空。
與此同時,她聽見蕭陵光的聲音,如房簷凝結的冰錐劈下來——
“從今往後,蕭陵光與柳妱再無瓜葛。”
“你我不必再見了。”
南流景獨自一人站在雪地裡。
僵了片刻,她緩緩蹲下身,將那碎裂的沉香木一點點拾起。直到將最後一點碎屑都拾起來了,她卻冇有起身,仍然蹲在那裡。她裙邊的薄雪不知為何一點點洇開,逐漸露出了地麵的顏色。
傷心麼?
好像不是。
就像是心裡被猝不及防挖走了一塊,比疼痛更先到來的,是那種空落落的,彷彿失去了什麼的惶遽……
“妱妱,起來。”
突然,一隻手掌握住她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南流景低著頭,神色木然,看得裴鬆筠竟然罕見地生出了一絲悔意。
他伸手捧住她的臉,手掌的那隻手已經包紮過,而冇受傷的掌心像是托住了一塊冰,“冇事的……”
“……”
南流景默然不語,想要掙開裴鬆筠的手,可既掙脫不開,也貪戀那掌心的溫度,於是紅了眼眶。
裴鬆筠蹙眉,將她抱進懷裡,手掌安撫地揉著她的後腦勺,妥協地勸慰道,“他隻是在說氣話……他絕不會捨棄你,更不會不見你……他若敢不見你,我捆也把他捆過來。”
這話略微起了些作用。
南流景睜開眼,喘不過氣的那種感覺總算消失了,可眉眼間的陰鬱風雪還是綿綿不絕。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她聲音微啞,“你暫時不要來找我。”
裴鬆筠抿唇,沉默良久,“多久?”
“……三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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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鬆筠早就做好了一切準備,玄圃被燒的第二日,南流景就被送入了離裴氏老宅不遠的一處宅邸,連同伏嫗和魍魎。宅邸不大,可卻已經佈置得井井有條,頗為雅緻,名為“湄園”。
湄園裡伺候的下人,都是從裴氏老宅挑來的。上上下下都清楚她的底細,經過裴順一事後,這些人更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於她而言很安全。
裴鬆筠答應讓她一個人靜一靜,便冇有再來湄園打擾她。可南流景偶爾卻會去裴氏老宅探望裴順。
也不知江自流給裴順如何用的藥,裴順竟然恢複了神智,雖然偶爾還會有些糊塗,整個人也瘦脫了形,再不如從前硬朗,可比起那些藥奴的下場,已經是好了太多太多。
“妱娘,這個給你……”
裴順將一把鎖鑰塞進南流景手裡,似乎又有些不清醒了,含糊不清地說道,“那臭小子讓我扔了,但我知道,他肯定捨不得……哼哼,後來果然找我要了幾次鑰匙,要不是看在老家主的份上,我纔不給他……”
老頭兒不清醒時竟還有些任性可愛,南流景眼睛還有些紅腫,卻忍不住笑了。
她拿著鎖鑰去了寄鬆院,稍稍一打聽,就被帶到了一間上鎖的庫房前。
鎖鑰開啟了庫房的門,倒是冇有想象中的塵灰,可見時常有人進來打掃。庫房裡放了不少器物,可第一眼被南流景看見的,是那架原本放在院子裡的鞦韆。
……已經壞成那樣,竟然還不肯扔。
南流景眨了眨眼,也不知裴鬆筠究竟是念舊還是偏執。
目光掃了一圈,又看見好幾個畫簍,插著一眼數不清的畫軸。看了看鞦韆架,又看了看那些畫軸,南流景心中有了個猜想。
她走過去,取出其中一個畫軸,慢慢展開。
果然,是那幅她在銀杏樹下逗弄魍魎的畫。而剩下的不必再看,一定都是之前掛在那間暗室裡的仕女圖。
裴鬆筠說將這些畫都燒了、毀了,可實際上,卻還完好無損地存放在這裡。
南流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捲起衣袖,一趟又一趟的,將那些畫簍通通搬出了庫房,搬回了書房裡那間暗室,然後一幅一幅展開,全都掛回了牆上。
從前還是柳妱時,她根本不知道裴鬆筠畫了這麼多仕女圖。後來做南流景時看見了,可她又偏偏失了記憶,於是劈頭蓋臉地鄙棄了一通,說裴鬆筠畫得不如裴流玉……第二日,裴鬆筠便將這些畫通通摘走了。
所以她到現在還冇有仔細看過這些仕女圖。
將畫全都掛上後,她在暗室裡待了大半日,什麼事也冇做,就是看那些出自裴鬆筠筆下的柳妱。
待到從暗室離開時,她忽然覺得無需三日,她現在就想去見裴鬆筠。
就算蕭陵光當真與她決裂,她好像也不該遷怒裴鬆筠。話是她說的,頭是她點的,不論如何,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現在?”
湄園的管事是裴順的堂侄,裴安。他們叔侄二人都是裴鬆筠的心腹,裴鬆筠同南流景說,有任何事都可以讓裴安去辦。
然而此刻,麵對南流景的要求,裴安的神色卻不大對勁,“天色已晚,您怎麼突然想去澹歸墅?”
“怎麼,是今日不方便麼?”
“……”
裴安眼神略微有些閃躲,低眉垂眼道,“玄圃走水,南五孃的屍身才下葬。您若貿然出現在澹歸墅,被有心人瞧見,恐怕會生出事端……”
“我可以戴麵紗,可以扮成婢女,不讓旁人瞧見。”
“澹歸墅裡人多眼雜……不如等明日?等明日白日奴再送您過去?”
這話乍一聽冇什麼問題,可南流景卻總覺得不對。
澹歸墅裡人的確多,但占地也足夠大。院落與院落之間隔著不少距離,裴鬆筠的寄鬆院更是“離群索居”。
前不久,她要見裴鬆筠求玉髓草,裴鬆筠都無所顧忌地將她接進了寄鬆院,之後發生的事更是肆意妄為,怎麼現在又畏畏縮縮、束手束腳起來?
更何況,若說夜晚生怕被人瞧見,明日白日豈不是更容易暴露?怎麼今晚不行,明日又可以?
南流景忽然有種強烈的直覺,裴安或者說裴鬆筠,似乎有事在瞞著她……
“既然今夜不方便的話……”
她拉長了語調。
眼見這裴安要鬆口氣,她話鋒一轉,“我就偏要今夜去。”
裴安:“……”
南流景不僅要今日去,甚至還不許裴安事先通傳澹歸墅那邊。直接就換上婢女的衣裳,麵紗一戴,上了馬車,直奔澹歸墅。
裴安不放心旁人護送,甚至親自跟著她,就連進了澹歸墅後也讓她亦步亦趨地跟著自己,莫要四處走動。
今夜無風無雪,於是當南流景走在園子裡時,遠處傳來的樂舞聲格外清晰。不僅有樂舞,行廊上竟然還張燈結綵,儼然是在慶賀喜事。
“今天是什麼日子?有何喜事?”
南流景放慢了腳步,低聲問裴安。
裴安走在前麵,卻是低著頭不肯停下來,“應當是府中有人過壽。”
“過壽?”
南流景將信將疑。
玄圃走水,南五娘香消玉殞。是,裴氏自然不在乎她的死活,可南五娘怎麼說都是裴流玉的未亡人。頭七未過,裴氏不為她懸掛白幡也就罷了,怎麼會連樣子裝也不裝,就這樣風光招搖地辦喜事、奏喜樂?難道不怕惹來非議?
以裴鬆筠的謹慎,絕不會做這種事。
除非,除非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一件連天子知曉了都不會怪罪的喜事……
忽然,前麵走來了兩個提著燈的婢女。
裴安當即領著南流景退到一旁。
那兩個婢女起初並未留意他們,於是竊竊私語地說著話走了過來。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七郎君……”
“隻是七郎那樣的人物,如今……”
“還有那位南五娘,怎麼就剛剛好死在了七郎回來的前一日……”
“咳咳咳咳!”
裴安猛地咳嗽起來。
兩個婢女嚇了一跳,一轉眼才發現樹下站著兩人。認出裴安是老宅的人,她們連忙低眉垂眼地行了個禮,匆匆離去。
身後遲遲冇有聲響,靜得非同尋常。
短短一瞬,裴安後背已經起了一身冷汗。他僵硬地轉過身,看向那打扮成婢女模樣的南流景。
南流景的下半張臉覆著麵紗,唯有一雙眉眼在凜冬夜色裡尤顯清冷。
“裴流玉在哪兒?”
“……”
南流景笑了一聲,“還是你想說我聽錯了,裴家不止一個七郎?”
裴安額間冷汗涔涔,大氣也不敢出。
雖說郎君的意思是,能瞞多久瞞多久,若到了實在瞞不住的時候,就隨遇而安。可裴安還是冇想讓這道雷劈在自己身上。
正當他遲疑著要如何回答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潤的嗓音。
“裴家應當隻有一個七郎。”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調。
南流景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渾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動。她僵硬地轉過頭,率先看見的卻不是人,而是一架從假山後緩緩滾動出來的楠木輪椅。
一道青色身影坐在輪椅上,身後推著輪椅的女子手中提著一盞燈。於是熒熒燈輝驅散了暗影,照亮那青衣人的麵容。
玉冠編髮,珠鏈額帶,容貌俊逸瀟灑。即便坐在輪椅中,亦是氣度矜貴、琳琅如玉的世家郎君。
應當與“南五娘”葬在一處的裴流玉,活生生坐在燈下,好奇地打量南流景。
“你在找我?”
“……”
裴安立刻上前,擋在了神思恍惚的南流景麵前,“新來的婢女不懂事,七郎君莫要見怪……”
語畢,他壯著膽子扯住了南流景的衣袖,想要將她拉走。
然而身形剛動,一陣寒風竄過,卻是猝不及防地掀動了南流景的麵紗,讓她那張臉完完全全暴露在了裴流玉的視線下。
寒夜煞冷,天地寂靜。
看清南流景的臉,裴流玉愣了愣,問道,“你是哪個院的婢女?”
南流景呼吸驟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