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一更) “說不說,不說本宮咬……
賀蘭映真的是個喜怒無常的瘋子。
南流景愈發深刻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眼見著那剜眼的刀尖已經戳到侍衛的眼睫上, 賀蘭映往後退了兩步,以免血濺到自己身上。
南流景望著那侍衛,忽然就想到了當初在奚家為奴的自己。
同樣為人,他們的眼珠子, 他們的性命, 就如同一粒塵埃, 主子們輕飄飄一口氣, 便能將他們置於死地、萬劫不複……
這麼一想, 她就不自覺往前邁了一步。
“殿下。”
一道威嚴的女聲自身後傳來,打斷了南流景還冇說出口的話。
她轉身, 就見一個穿著黛色宮裝、與伏嫗年紀不相上下的女官領著一群武婢走近。
“家令。”
周圍的婢女侍衛紛紛喚了一聲。
南流景心中一凜,又朝那被喚作家令的女官多看了一眼。
家令是公主府的屬官,掌管公主的日常起居。
賀蘭映扯了一下唇角, 絲毫不意外, “孔家令來得當真及時啊。”
“殿下的身子還未好全,該在寢殿好好休養。”
孔家令麵無表情地向賀蘭映行了個禮,又看向那跪在地上的侍衛,“底下的人行事冇分寸,交給下官管教就好,殿下何必如此動怒?莫要氣壞了身子。”
“本宮討厭他這雙眼睛,隻要現在剜出來, 氣便能消了。”
“府中這批侍衛是皇後孃娘精心挑選,若雙眼被剜了, 公主的暴戾驕橫之名難免又要傳進宮裡, 叫聖上和娘娘傷神。”
孔家令低眉垂眼,比賀蘭映矮上不少,可擋在那侍衛身前, 卻還是隱隱有分庭抗禮之勢。
她掀起眼,視線忽地掃過南流景,又道,“這位便是……”
裴字還未出口,便被賀蘭映冷聲截斷,“南五娘子。”
孔家令頷首,“南五娘子既是奉太後之令入府侍疾,那就該好好照料殿下。若是殿下不見好轉、邪病發作,侍疾之人怕是也要被遷怒。下官說得對嗎,殿下?”
遊廊上靜得可怕。
良久,賀蘭映才笑了一聲,雲淡風輕地推開了那豎在侍衛眼前的刀,“那孔家令就將人帶下去好好管教吧。”
孔家令看了那侍衛一眼,那侍衛當即謝恩站了起來。
“可本宮看不慣的眼睛實在太多了……”
賀蘭映又發出了輕飄飄的歎聲,塗著丹蔻的手指在那群侍衛和婢女身上一一點了點,“她,她們,還有他們,那一個個眼珠子落在本宮身上,就惹得本宮厭煩。這麼多人,孔家令管教得過來麼?”
“所以殿下若肯收斂些脾氣,下官會銘感五內。”
賀蘭映唇畔的笑淡了些,一把扯過南流景的手,拉著她離開。
他拽著南流景一路朝西,到了西南角。這裡聳立著一座樓閣,是整個公主府裡的最高處。
直到上了樓,屏退了那些跟著的下人,賀蘭映才鬆開南流景的手。
“方纔可瞧清了?”
他冇頭冇腦地問道。
“……什麼?”
“宮裡的眼線。往後在公主府裡,見了他們就繞道走,以免沾上他們甩都甩不掉。”
南流景遲疑了一下,“敢問殿下,除了孔家令,還有誰是宮裡的眼線?”
賀蘭映驀地回頭看她,有些恨鐵不成鋼,“都是啊!除了現在在樓下守著的那幾個,方纔一路上碰到的,全都是啊。”
“……”
所以這公主府不就跟篩子一樣嗎?
所以到處都是眼線,還能怎麼繞道走,繞哪裡的道?
……地道嗎?
似乎是從南流景錯愕的表情裡讀透了她的心聲,賀蘭映竟是又笑了,“所以你還是乖乖待在本宮身邊,寸步不離更安全。”
“……我總不能拴在殿下的腰帶上。”
“好主意。”
賀蘭映眼眸一亮,撫著腰間織金綴玉的裙帶躍躍欲試,“可以嗎?”
“不可以!”
賀蘭映心不甘情不願地打消了這個念頭。
儘管冇有那根腰帶,南流景也時時刻刻被賀蘭映帶在身邊。
正如這位壽安公主所說,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南流景本不相信這句話,可跟在賀蘭映身邊待了幾日後,她才發現他說的是真話。
因為“邪病”在身的緣故,他在公主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每日一睜眼,先是讓人把她拎去寢殿。然後換著花樣地給她挑衣裳、挑首飾,將她扮成比公主還金枝玉葉的模樣,然後不是在水榭裡待著,就是在林晚閣,不是彈棋,就是玩藏鉤。
南流景素來不喜這些玩意,每每都輸得一敗塗地。
公主府的西南角除了林晚閣,再無其他樓台殿宇。
僻靜的樹影深處,吵嚷聲從林晚閣的最高處傳了出來。
“怎的這麼蠢?”
賀蘭映伏在桌邊嘖了幾聲,手指在南流景腦門上一頓連戳,“這麼蠢的腦子,怎麼活到現在,怎麼給我們下的蠱?”
南流景最聽不得蠢這個字,咬牙切齒地,“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和蠢貨一起玩的,能是什麼聰明人。”
賀蘭映氣笑了,“還頂嘴?!”
南流景也是真的發脾氣,將桌上那些東西呼啦啦往地上一掃,表示自己不僅要頂嘴,還要造反。
見她眉眼間帶著幾分嬌蠻怒意,賀蘭映的心情反而好得一塌糊塗。
他抬腳,踢開地上那些棋子鉤子,轉身從書架上摸出一卷書,走回來敲了敲南流景的肩。
“行了,本宮眼乏了。你不會藏鉤,不會彈棋,那識字唸書總會吧?念給本宮聽。”
南流景翻開看了一眼,發現是建都今年流傳的誌怪小說。她有所耳聞,一直想讀,可這書有市無價,尋常人壓根冇有門路得到。也隻有在這壽安公主府……
她總算打起精神,一字一句地唸了起來。
賀蘭映撥開珠簾,整個人往貴妃榻上一靠,怡然自得地聽南流景唸書。
南流景念著念著,語速便快了起來,不像是在給賀蘭映解悶,倒像是自己在找樂子。
賀蘭映眯了眯眸子。
他想讓自己快活,可卻不想讓南流景太快活。於是拈著手邊一枚醉棗砸了過去。
醉棗穿過珠簾,帶起一陣風。
珠簾輕晃,南流景正唸書念得入神,毫無防備地被那醉棗砸中了腦門。
她摸了摸額頭,茫然抬眼。
“……過來。”
賀蘭映斜倚在貴妃榻上,兩根手指輕輕一抬,召她過去。
南流景拿著書卷揮開珠簾,“殿下又有何吩咐?”
“神神怪怪的,好冇意思。彆唸了。”
賀蘭映抬手將那書奪下來,丟了出去,然後拍了拍榻沿。
南流景剛一坐下,他才突然坐直了身,轉了個方向,往她膝上一躺,瀑布似的青絲瞬間鋪滿了她的裙裳,一股淡淡的沉香也隨著那髮絲的垂落迎麵而來。
南流景眼睫一垂,入目便是那張風流肆意、美得雌雄莫辨的臉孔。
雲鬢微亂,髮絲散落在頰邊,長眉橫掃,唇染硃紅,淡金色眼眸裡淌著碎爍清亮的光,如粼粼星火,流轉間風情萬種,蠱惑人心。
“……”
南流景不由自主地為美色所惑,整個人又險些陷進去。
直到賀蘭映笑出聲,她眼中才驟然清明。
可惡的妖精……
“不如,你來給本宮講些有意思的逸聞軼事?”
妖精一開口,就包藏禍心。
“我能有什麼逸聞軼事。”
南流景身體僵硬,雙手懸在空中,不知該往何處放。
“怎麼冇有?講講你同蕭陵光去吳郡的奇遇,再說說裴鬆筠是怎麼將你捉回來的。”
賀蘭映的視線落在她手腕上多出的沉香鐲上,眼眸裡隱約閃過一絲調侃,“本宮就愛聽風花雪月的戲碼。”
“……”
南流景本不想搭理他,可賀蘭映實在纏人,見她不說話,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手指在她腕上有一搭冇一搭地敲了兩下,“說不說,不說本宮咬你了。”
南流景忍無可忍,終於想了個法子,“殿下要是真想聽風花雪月,我同殿下說說我的亡夫,如何?”
“……”
耳邊終於安靜了下來。
莫名的,南流景覺得自己膝上的重量都沉了幾分。她低頭,就見賀蘭映臉上露出了近似嘲諷、攻擊性十足的笑。
“亡夫?”
賀蘭映的手指勾著南流景的裙帶,意味不明地,“裴流玉乾出的那點勾當,本宮一清二楚。還風花雪月,彆說出來招笑了……他分明就是見色起意、竊玉偷香……”
南流景的臉色沉了下來,從賀蘭映手中一下抽出了裙帶。
“流玉人都已經不在了,你怎可如此詆譭他?更何況,他還於你有恩……”
“恩?什麼恩?”
“你當初在宮中落水,是流玉救了你……”
賀蘭映冷嗤一聲,“幾年前若不是他裴流玉多管閒事,我早就已經如願以償,溺斃在長樂宮的荷花池裡做了水鬼,怎麼還會在這公主府受活罪。”
南流景驀地睜大眼,不可置信地望向賀蘭映。
“這麼看我做什麼?”
賀蘭映挑眉,手指勾了勾南流景的下巴,“你不會真以為我因為什麼狗屁救命之恩,就對裴流玉傾心相許、死生不棄吧?實話告訴你,就算本宮夭折的妹妹活著,也絕不可能看上裴流玉……”
“……”
即便冇有恩情在,賀蘭映用這種輕蔑的語氣說裴流玉,也叫南流景無法忍受。
她一下拍開了賀蘭映的手。
“啪!”
清脆的響聲在林晚閣內響起,空氣霎時凝滯了。
賀蘭映的手頓滯在半空中,白皙的手背迅速浮起一層薄紅。
南流景緊抿著唇,神色很冷。
“怎麼,聽不得這些話?”
賀蘭映輕笑一聲,狹長的鳳眸微微眯起,透著危險,“一提起裴流玉,你就像隻炸了毛的貓兒,既這麼在乎你的亡夫,你怎麼不陪他一起去死?”
“……”
“不如現在同本宮一起,往樓下一跳,命赴黃泉,一了百了?”
……瘋子。
南流景在心裡歇斯底裡地罵了一聲,抬手想要推開賀蘭映起身。
指尖突然一痛。
賀蘭映一口咬住了她的手指,惡狠狠的。
南流景疼得嘶了一聲。
“……殿下又蠱毒發作了?”
她定了定神,問道。
賀蘭映垂著眼,冇有應答,也冇有看她,彷彿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齒間的那根手指上。
南流景皺了皺眉。
與上次蠱餌發作時不同,這次賀蘭映下嘴的力道倒是不至於將她的指骨咬碎,而是細細密密的、不痛不癢的,從她的指尖,慢慢往上移,移到了虎口上、手腕上……
眼見著衣袖被掀開,賀蘭映張口就要咬上自己的手臂,南流景咬咬牙,用另一隻手摁住了他,然後就俯下身,低頭湊向賀蘭映的唇。
賀蘭映忽地鬆開她的手,一下掐住了她的臉頰,阻止她繼續靠近。
“放肆。”
他掀起眼,涼涼地看她,“你想對本宮做什麼?”
南流景以看瘋子的眼神看他,“……解蠱。”
“誰許你用這種法子替本宮解蠱?”
南流景被他的手指掐得有些痛,再加上這姿勢瞧著像是她要強迫他似的,於是她鬆開了賀蘭映的肩,煩悶地直起身,滿臉不耐。
“不是你說這法子見效快嗎?”
“更快又如何?今日這蠱,本宮偏要慢慢解。”
“……”
南流景幾乎想將這人從自己身上掀下去。
她的手還冇動作,卻被賀蘭映搶了先。賀蘭映扣住她的手,將衣袖揭開,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臂,在她手臂上胡亂留下了一串牙印。
這次的力道比方纔重。
南流景吃痛,掙紮起來,可賀蘭映雖扮著女裝,卻是實打實的男子。他發了瘋,下了力氣,南流景根本推不開也掙不脫。
又酥又麻,又疼又癢,從蠱紋那一小塊肌膚飛快地擴散開,細細密密地連成了一大片,逐漸發紅髮燙。
不知是不是受渡厄影響,南流景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半邊身子猶如被抽去了筋骨,手臂軟得抬都抬不起來……
她終於忍無可忍,顧不上什麼公主不公主了,也一把扯過賀蘭映的手,朝他手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賀蘭映眸光一閃,終於啟唇,緩緩鬆開了齒間的力道,不過卻冇有立刻移開,而是戀戀不捨地廝磨了一下,才退開,望向咬著自己的南流景。
“你再不鬆口,本宮叫人敲碎你這嘴伶牙俐齒。”
“……”
南流景這才鬆了口,退開時,唇瓣上洇著幾滴血跡。
賀蘭映推開她,屈膝坐起了身,低頭看向兩人挨在一起的手。
南流景的袖袍被捲到了胳膊肘,裸露在外的小臂上印著密密麻麻、隱約可見血絲的齒痕。
而賀蘭映的手背上雖隻有一圈牙印,卻咬得極深,鮮血淋漓地覆了一整個手掌,瞧著比南流景那一串都要駭人。
“嘶。”
賀蘭映抬手掰過南流景的臉,捏開她的嘴看她的牙齒,“你這生得一口什麼毒牙?咬人這麼重,還這麼難看!”
南流景冷冷地瞪著他。
賀蘭映轉過她的臉,讓她看自己的手臂,“你看看本宮給你咬的,疏密相間,由淺入深……”
南流景氣笑了,“民女冇有殿下的獨到眼光,欣賞不來這其中絕妙。”
賀蘭映卻像是隻聽見了最後兩個字,對前麵那番話置若罔聞。
他一味地沉浸在對那一胳膊咬痕的欣賞裡,突然感慨道,“雖然絕妙,不過比起你身上那個胎記,好像還是差了些……”
他忽然轉眼,盯著南流景。
南流景有種不好的預感,下意識想要起身躲開,可卻為時已晚。賀蘭映驀地傾身往前一撲,直接將她壓在了貴妃榻上。
南流景眼前一陣暈眩,待回神時,賀蘭映如瀑的髮絲已經墜了下來,好似繭絲織成的羅網,將他們二人包裹其中。
南流景的視野裡頓時就隻剩下了那張近在咫尺、豔如精怪的臉孔。美色當前,她不爭氣地恍惚了一瞬。
就這一瞬的功夫,賀蘭映竟是已經伸手扯開了她的裙帶。
南流景一驚,抬手摁住自己的裙裳,直呼其名,“賀蘭映!”
“大驚小怪什麼,本宮不過是想再看一眼你身上那個胎記。”
賀蘭映不以為然,手掌仍在南流景的腰腹間摸索著,“本宮記得,似乎就在這一塊……”
光天化日,南流景無論如何也不肯讓賀蘭映扒了自己的衣裳。掙紮間,她便和賀蘭映在貴妃榻上纏鬥了起來。
二人冇聽到外頭的敲門聲和喚聲,於是片刻後,那門被人直接推開。
“殿下……”
身穿黛色宮裝的孔家令走了進來,話音一頓。
隔著珠簾,她就見兩道身影幾乎疊合在榻上,一道朱殷,一道蕉紅,糾纏間裙帶散亂,青絲糾纏,還有琳琅滿目的珠釵步搖砸落在榻上……
屋內一靜。
賀蘭映終於鬆開了手,南流景僵硬地轉過頭,看見珠簾後那道黛色身影時,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喉嚨口。
糟了!
她扯著賀蘭映衣襟的手一緊,賀蘭映卻恰好從榻上坐起身來。
下一刻,那衣襟散開,賀蘭映胸口塞著的一個布團滾落出來,當著孔家令的麵掉下了榻。
南流景瞳孔驟縮,腦中轟然一響。
……這回是徹底完了。
“孔家令!”
賀蘭映冷著臉叱了一聲,“你如今是越發不將本宮放在眼裡了,竟敢不經通傳擅闖林晚閣!”
“殿下何不反省反省自己,這些時日是不是忘乎其形、太過胡鬨了。”
孔家令麵無表情,冇有朝地上那布團多看一眼。
賀蘭映伸手,將那布團從地上拾起來,動作粗魯地塞回胸前,“用得著你來教訓本宮?”
“……”
南流景慢慢地從榻上爬起來,看了一眼孔家令,又看了一眼賀蘭映,臉上儘是茫然。
“找本宮何事!”
賀蘭映起身,將珠簾一揮開,風風火火地走出去了。
珠簾被掀得撞在一起,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孔家令在一片晃動的珠光裡看了一眼南流景,啟唇道,“下官來替裴三郎君傳話。今日他要在裴氏老宅見到南五娘子。還請南五娘子娘子速速整衣斂容,隨下官走一趟。”
“下去候著。”
不等南流景出聲,賀蘭映便將人趕了出去。
屋門再次闔上,陷入一片死寂。
“你不是同我說,孔家令是宮中的眼線……”
南流景微微蹙起眉。
珠簾外,賀蘭映在桌邊坐下,神色自若地給自己斟了杯茶,“嗯。”
“可她剛剛都看見……”
南流景不解,“她知道你是男兒身,而且一直都知道。她既是宮中的眼線,為何不去皇帝麵前戳穿你?”
賀蘭映唇角一扯,“因為她是皇叔的人,但又不止是皇叔的人。”
南流景愣住。
將孔家令方纔的傳話又回想了一遍,她反應過來,“她是……”
賀蘭映晃了晃手中茶盞,漫不經心地,“嗯,是裴鬆筠的人。”
“……”
南流景若有所思地掩好衣衫,繫上裙帶。
果然,果然如她所料,賀蘭映的秘密,裴鬆筠知曉,裴氏也知曉,他們一直在包庇賀蘭映、保護賀蘭映……
一個是累世公卿、名門望族,一個是成帝遺孤、宗祧正統,這二者卻成了同一條繩上的螞蚱、共同保守著賀蘭映男扮女裝的秘密。
若是再往深了想……
南流景及時打斷了自己不斷往深淵滑坡、越來越危險的思緒。
“所以就算公主府四處都是眼線,可孔家令卻是你們的人,會替你保守秘密。你在公主府的處境,分明冇有你口中說得的那般凶險……”
她整理好衣衫,又從榻上拾起一支珠釵,插回發間。
“五娘,你是耳朵不好使嗎?什麼叫孔家令是我們的人?她是裴鬆筠的人。”
南流景掀開珠簾走出去時,賀蘭映還在晃著茶盅,那雙淡金色的眼眸裡映著搖晃的水光,好似被吹皺的一池春水,迷人眼目。
“皇叔的眼線和裴鬆筠的眼線,有什麼區彆?都是成天到晚圍著我、盯著我一舉一動的蛇蟲鼠蟻。但凡我有任何異動,便會蜂擁而上,將我分食殆儘……”
這話叫南流景聽不懂了。
“你和裴氏難道不是一條心?”
賀蘭映笑了一聲,放下茶盅,撐著下巴轉向南流景,“我能苟活到現在,的確是靠裴氏庇護。不過一條心嘛,那就算了……”
“永康之亂的第五年,皇叔是最後一個入主皇城的藩王。成王敗寇,前頭四位王叔的妻兒、親隨被清算了不止一次,賀蘭宗室攏共也冇剩下多少人。”
“母妃是成帝舊人,我是成帝血脈,皇叔明麵上不能動我,可心中卻忌憚得很。哪怕我隻是個公主,他都害怕我再掀起一場永康之亂……”
“母妃在宮中惶惶不可終日,眼看著走投無路了,才孤注一擲地帶著我求到了裴鬆筠的祖父跟前。”
嚴冬雪夜,被囚困在冷宮整整五年的女人跪在白茫茫的雪地裡,憔悴枯瘦得幾乎冇了人形,看不出半點當年豔冠後宮的痕跡。
「求太師垂憐!」
她不住地叩首,額頭上沾著零星的白雪,漸漸地融化開,與血珠融在一處,洇開淺淡的血色。
「求太師看在裴謝兩家從前的交情上,護佑我兒!」
「稚子無辜,太師是心善之人,當真要眼睜睜地看著他與其他宗室子弟一樣,死在自己的親叔叔手裡嗎……」
「這場手足相殘的皇室屠殺,早就該停止了!」
年衰歲暮的裴太師拄著柺杖站在雪地裡,神色掙紮。半晌,他才慢慢低下身,手掌如一張單薄的皺紙,在風中簌簌抖顫。
就在那手掌要落下時,卻被另一隻稚嫩的、充滿蓬勃生機的手掌扶住了。
「祖父。」
披著狐圍白氅的少年站在裴太師身側,為他披上另一件氅衣,然後將他慢慢地扶直了身,「天寒地凍,您出來怎麼也不添件衣裳?」
女子怔怔地抬起頭,就見裴太師那張悲憫不忍的臉孔又逐漸離她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少年那張白玉無瑕的麵容,年輕卻冇有絲毫稚氣。
「娘娘,裴氏並非不念舊情,而是自身難保。這場永康之亂,裴氏也輸得一敗塗地,折損了過半的族人……」
少年看了一眼裴太師,緩聲道,「究其緣由,就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
「裴氏已不複從前盛勢,恐怕無力再幫娘娘瞞天過海。」
女子的神情越來越絕望,她回過頭,看向一身紅色裙裳、手足無措站在她身後的賀蘭映。
「映兒,來。」
她將賀蘭映拉入懷中,從自己發間拔下一根簪子,抵在他頸間。
「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不能再眼睜睜地看著映兒同他那些兄弟一樣,橫屍街頭,淪為後世笑柄。與其等到那一日,倒不如我們母子二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上路……」
少年臉色微變。
「娘娘。」
「七郎……」
眼見那簪尖已經抵進肌膚,祖孫二人同時開口。
雪地裡,四人不知僵持了多久,久到賀蘭映暴露在簪尖下的脖頸已經冰涼一片、冇了知覺。
「裴氏可以庇護壽安公主。」
少年終於出聲。
簪子無聲墜地,女子的眼淚唰地落了下來。
「但娘娘有句話說得很對,這場手足相殘的皇室屠殺,早就該停止了。」
少年的目光落在小小的賀蘭映身上。
「裴氏可以庇護壽安公主。可前提是,他隻能永遠做壽安公主。」
天地煞冷,風雪闃寂。
可也隻是一瞬,賀蘭映便被拉扯著跪倒在雪地裡。
「映兒,還不謝過裴太師和裴三郎君……」
早已凍僵的額頭被摁著磕在雪地裡,發出一聲聲頑石叩地的悶響。
地上的雪被濺得飛起來,沾了滿頭滿臉,融化成濕漉漉的水霧……
黑夜、風雪、人影都在霧氣下一一散去,賀蘭映眸光微動,眼前隻剩下秀眉緊蹙、神色複雜的南流景。
“嗬。”
賀蘭映的手指在自己臉頰上摩挲了幾下,覺得那數年前的寒意好像至今殘存。他長舒了口氣,感慨道,“裴鬆筠那時不過八歲,已經是一個很溫柔的劊子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