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一更) “想裴流玉,還是…………
裴流玉……
是裴流玉, 是會在瀕死時刻從天而降,救她於水火中的裴流玉……
柳妱跌跌撞撞地跨出箱子,像一具被酒液浸泡過的枯骨,從棺材裡一下彈出來。在撲進裴流玉懷抱中的那一刻, 才重新生出血肉。
紙傘在空中搖晃了幾下, “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
裴流玉的身體有些僵硬, 手臂不僅冇有環住她, 甚至還隱隱有要將她往外推的架勢。
“鬆手。”
裴流玉的口吻比尋常要冷一些。
“不要……”
柳妱固執地抱著他, 眼裡熱意上湧,麵頰上很快濕漉漉的, 分不出是雨水還是淚水。
裴流玉的手剛碰上她的胳膊,虎口處便落了一滴微熱的水珠,於是動作便頓滯了。
遠處又響起幾聲悶雷, 雨勢越來越大。
柳妱不想放開裴流玉, 可也不想和裴流玉一起淋雨。就在她猶豫要不要去拾起那把傘時,身體一輕,整個人被打橫抱了起來。
地上的傘也被人拾起,撐在他們二人頭頂。
“現在哭有什麼用?”
裴流玉的下頜繃得有些緊,聲音微沉,“來者不拒,誰給的酒都喝……”
什麼酒?她剛剛還在被追殺, 怎麼喝酒?
柳妱腦子裡亂糟糟的,根本聽不懂裴流玉的話。她隻能感受到他的不悅, 於是又往那溫暖的懷抱裡縮了縮。
嗅到那股好聞的雪鬆香氣, 她擔驚受怕的一顆心終於安定下來,忍不住將臉貼近那衣襟,輕輕蹭了蹭, “我知道錯了……郎君……”
裴流玉的步伐一頓,隨即走得更急更快。
房門被踢開,又被帶上,腳步聲和風雨聲被瞬間隔絕。
柳妱被抱到桌上放下,還未坐穩,裴流玉就抵了上來,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臉。
二人捱得太近,近到呼吸相聞。
可屋內太黑,柳妱什麼都看不清,隻能看見裴流玉那雙幽亮的眼眸,緩慢地在她臉上挪動,熾燙地像是要將她的麪皮灼出一個個窟窿。
“想起我了?”
“……”
“喝醉了纔想起我?”
聲音有些自嘲,又有些低落。
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柳妱貪戀地仰起頭,憑著感覺湊了上去,“一直在想你啊……好想你……”
鼻尖相觸的一瞬,裴流玉竟是往後躲開了。
柳妱撲了個空,委屈地眨了眨眼。
裴流玉的手鬆開了她的下巴,撫上她的臉頰。
那隻手掌寬大修長,把住了她大半張臉和耳朵,拇指在未乾的淚痕上摩挲了兩下。
“……一身酒氣。”
半晌,他才吐出一句。
似是嫌棄,似是嗔怪。
就在柳妱以為他會鬆開自己時,他頭一低,吻住了她的唇。
不是記憶中的蜻蜓點水、淺嘗輒止,而是撬開唇齒,溫柔卻強勢地闖進來,挾著那冷冽的雪鬆香氣,奪走了她的呼吸,在她口中一寸一寸地舔舐、掃蕩……
柳妱一瞬間頭皮發麻,熱淚自眼角滾滾而落,眉眼卻是欣悅而滿足的。
手腕上的蠱紋開始發燙髮麻,翻騰的不知是脈搏還是蠱蟲。
被一時的歡愉衝昏頭腦後,柳妱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對。
裴流玉的侵占好像太熟練了,更詭異的是,她的迴應竟然也冇有一點生澀,就好像從前已經這樣親過了許多次……
一時間,腦子和身體像是分裂開了。
柳妱一邊質疑著,一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沉浸在裴流玉的親吻裡。被吻得太深時,甚至還發出一些令人麵紅耳赤的聲音。
她羞臊得快要昏過去,想要停下來,想要將人推開,可雙手卻坦誠得不聽使喚——軟綿綿地抬起來,環住裴流玉的脖頸,扯下他的發冠。
裴流玉的氣息逐漸粗重,親吻落在她的耳垂、頸側、鎖骨,再開口時,聲音沙啞低沉,彷彿也染了幾分醉意。
“妱妱……”
“這兩年你有冇有後悔過?”
“覆水難收,我後悔了。”
柳妱還是聽不懂,可心裡卻像是被軟針細細密密地紮了個遍,不流一滴血,但痠麻脹痛,難受得她又想落淚了。
她不知該如何紓解,隻能捧住裴流玉的臉,一邊貼上他的唇,一邊喃喃著喚他的名字。
唇齒有些不聽使喚,發出的聲音時而含糊,時而清晰。
“流玉,流玉……”
身前的人驟然一僵。
頃刻間,親吻的那雙薄唇也冷得如同冰塊。而且寒意還在擴散,逐漸擴散到麵頰,侵入她的指尖、血脈。
她被凍得一哆嗦,後頸忽然被扣住,用力拉開。
“……喚我什麼?”
裴流玉問得很慢,平靜的語氣裡藏著一絲山雨欲來。
朦朧的月色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柳妱癡癡地盯著他,手指在他眼睛邊碰了碰。髮絲傳來被扯緊的疼痛,她脫口而出,“七郎……”
裴流玉倏然鬆手,毫不留戀地從她身前退開。
柳妱倉皇地坐在桌上,像個做錯了事的孩童,不解地看著慢慢直起身,雙手整理衣襟的裴流玉。
察覺出什麼,柳妱慌忙扯住了他的袖口,啞聲懇求,“彆走……”
說著,她哽嚥了一聲,“我真的很想你……”
臉頰忽地被掐住。
“想誰?”
“想……你……”
“想裴流玉,還是……”
薄唇輕啟,吐出另一個人的名字,“裴鬆筠?”
這三個字猶如一聲貫耳轟雷,猝不及防地劈向柳妱。
她渾身一顫,驚愕地睜大眼。
唇齒間縈繞的雪鬆香氣突然變了味,變得腥臭、噁心,她像是應激了似的,整個人開始發抖,“討厭裴鬆筠……”
掐在臉頰上的手指頓時加重了力道,在她白裡透紅的肌膚上留下指痕。
她被迫張著嘴,艱難地重複,“討厭……裴鬆筠……”
“閉嘴。”
身前人的臉色已經變得極為可怖。
可柳妱的眼皮越來越重,感知力也越來越弱。她隻記得,這句話還有下半句,一定要說完……
“喜歡裴流玉……”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她極輕地說道,“隻喜歡裴流玉……”
-
陰雨綿綿,官道泥濘,不是一個趕路的好日子。
南流景宿醉醒來,就得知今日要再在蠑縣多住一日的訊息。
和這訊息一起送來的,還有一碗醒酒湯。
“昨晚……我醉得很厲害嗎?”
南流景捧著湯碗,試探地向裴氏奴仆打聽,“有說什麼胡話,做什麼傻事嗎?”
“昨日女郎多飲了幾杯攔路酒,稀裡糊塗地就躲進了裝行李的箱子裡,叫我們一頓好找……”
南流景將醒酒湯喝完,嗆了一下,“我,躲在箱子裡?”
“而且不肯出來,後來……”
頓了頓,那人收拾起湯碗,“勸了好久纔將女郎勸出來,扶回房內睡下。”
將人送出去,闔上屋門,南流景才懊惱地揉捏著眉心。
真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原本想飲幾杯米酒,藉著醉意胡作非為,冇想到這蠑縣的米酒後勁如此厲害,竟叫她直接斷了片。
什麼都不記得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心裡卻慌得很。
南流景在妝台前坐下,一抬眼,就看見了鏡中的自己。
自從到吳郡後,她的氣色就好了不少,消瘦蒼白的雙頰像是豐盈了血肉。
而今日,她的臉色甚至紅潤得像是上了胭脂,豔光逼人,唇瓣的色澤也比尋常鮮紅,是水淋淋的櫻桃色。上唇中央的那粒唇珠從前不甚明顯,此刻卻飽滿欲滴。
南流景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鏡中那雙錯愕的眼睛也濕漉漉的,像被流水沖刷過的琉璃,清透潤澤……
除了眼皮有些泛紅,這張臉哪有半點像是宿醉後的鬼樣子?
說是吸了仙氣還差不多。
她下意識抬起手,去看腕上的蠱紋。
不知是真的,還是心理作用,她總覺得蠱紋比昨日淡了一點點。
總不能是睡了一覺便有這種好事吧?
南流景起身出門,在客棧裡繞了一圈。經過裴鬆筠的房門口時,聽下人們說他還在歇息。
“都這個時辰了……”
南流景詫異。
下人們支支吾吾,隻說了一句“郎君身子不適。”
南流景又多問了一句原因。
眾人麵麵相覷,說是昨夜淋了雨。
南流景這才相信了。
四處都在下雨,霧濛濛的一片,也無處可去。她興致缺缺地回了屋子。
裴鬆筠的身子骨似乎也孱弱得很,不過是淋了一場雨,就在屋內閉門不出待了整整一日。
直到晚上的時候,南流景纔在客棧後院見到了人。
月色溶溶,裴鬆筠一襲白衣,披著披風,靜靜地站在水畔,袖袍被風吹得如雲掀揚,一點看不出身子不適的模樣。
聽得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那張清冷俊逸的麵孔上鋪著一層寒霜,水裡升起的緲緲薄霧也籠罩著他,遠遠看去,就如無情無慾、不可企及的仙人。
南流景頓在原地,冇再靠近。
裴鬆筠望著她,既不移開視線,卻也不說話,像是在等什麼。
這沉默實在古怪,古怪地南流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原本還想習慣性地譏諷裴鬆筠幾句,可現在也什麼都不想說了,腳步往後一退,迫不及待地想要溜之大吉。
“往後還敢飲酒麼?”
裴鬆筠終於出了聲。
其實是不太敢了,但她不願順著裴鬆筠說話。
“我有何不敢?小酌怡情,及時行樂……”
裴鬆筠盯著她,“醉得什麼都不記得了叫小酌?”
“……誰說我不記得了?”
南流景反駁。
“你記得什麼?”
“那些人追著我勸我酒,我推脫不了,隻能藏進箱子裡躲著。”
“後來呢?”
“後來下雨了,我出來了,回屋了,睡著了……冇有了。”
裴鬆筠收回視線,目光落在水麵上,冷笑著吐出一句,“你就是個驢腦子!”
“……”
南流景難以置信地看向裴鬆筠。
她隻在伏嫗撒潑同人吵架的時候,聽她唾罵旁人豬腦子。
而現在眼前這位光風霽月的裴氏三郎,竟然用他噴珠吐玉、出口成章的嘴罵她驢腦子!!
南流景怒從心頭起。
當初裴鬆筠綁了她、脅迫她讓她離開裴流玉時,她都冇有這麼生氣!裴鬆筠可以罵她貪婪,罵她薄情,罵她水性楊花,但就是不能罵她蠢!
怒火一上頭,她還真的提著裙子衝到裴鬆筠跟前,把心裡話嚷嚷出來了。
“我何時說你蠢?”
裴鬆筠竟也真的沉著臉同她爭辯起來,“我說你像磨上之驢,走一圈忘一圈!”
“這不是蠢是什麼?”
“這是忘性大。”
“總之是腦子不好使!腦子不好使的人才忘性大!”
“你……”
後院的月洞門處傳來一聲猶猶豫豫的輕喚,“郎,郎君。”
裴鬆筠隱忍剋製的那股心火像是終於找到了發泄的出口,驀地轉頭,嗓音沉怒,“何事?!”
那奴仆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話都說不連貫了,“郎君……喝,喝藥的時辰,到,到了……”
在裴家伺候了這麼久,他還從冇見過裴鬆筠這幅模樣。
倒不是說裴鬆筠不發脾氣,隻是發脾氣時也不會是現在這樣怒形於色。也正是因為他情緒不外露,才叫裴家上下格外懼怕……
突然冒出來的奴仆衝散了水畔爭執的氛圍。
裴鬆筠忽地冷靜下來,眉宇間溢位的那點情緒頃刻間斂了個乾淨。
“……知道了。”
他擺了擺手。
那奴仆爬起身來,逃也似的退下去了。
南流景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場爭執有多幼稚,冷著臉瞪了裴鬆筠一眼。
夜風寒涼,夾雜著水汽更是冷颼颼的。南流景雙手在肩上撫了撫,轉身要走。
可裴鬆筠又一次叫住了她。
他已經恢複了理智,變回了素日裡淡然自若的裴氏三郎,聲音裡也再也聽不出絲毫情緒。
“南流景,什麼都忘記的滋味是不是很好?”
南流景細眉一皺。
她都懶得吵了,他竟還要繼續?
她氣勢洶洶地轉身,卻見裴鬆筠竟是已經走到了她跟前,解下披風,罩在了她肩上,將她裹住。
“……”
她僵住。
裴鬆筠低垂著眼,長睫在眼瞼下投落了兩片陰影,竟有幾分索然。
“忘記的人已經放下了,什麼都記得的人卻被折磨。”
語畢,他歎了口氣,鬆開手,徑直越過南流景。
南流景不明所以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直到實在無法忍受那披風上的雪鬆香氣了,她才匆匆回屋,將披風脫了下來,遠遠丟開。
-
三日後,裴鬆筠一行人終於回到了建都。
南流景被第一時間送回了玄圃。
率先發現她的,是身上套著小繩子,被拴在院子裡曬太陽的魍魎。
“嗷!喵嗷!”
一看見南流景,它渾身的毛都炸開了,弓著背一個勁往後退,貓臉上寫滿了驚恐。
南流景知道,她這麼久冇出現,這蠢貓是以為自己死了,所以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對,我是鬼,這次回來就是來帶你走的……”
她解開繩子,將沉甸甸的貓拎進懷裡,一頓搓揉,“我要是變成鬼了,你還願意做我的貓嗎?”
魍魎炸開的毛逐漸收了回去,仰頭蹭了蹭南流景的下巴,“咪。”
南流景推開它的腦袋,“你也是個驢腦袋。”
聽得動靜,伏嫗從屋子裡跑了出來,先是驚喜地,“女郎!你回來了……”
忽地意識到什麼,她又憂心忡忡地皺起臉,“怎麼又被捉回來了……”
南流景覺得有些好笑,“我本來也冇逃,是被人擄走的。”
伏嫗摸著心口,後怕地,“那天一早看見女郎屋裡冇人,我嚇壞了。可江郎中看見了蕭大郎君的留書,信誓旦旦說不會有事,還讓我彆聲張。後來裴郎君親自來了一趟玄圃,才發現女郎不見了……”
江自流竟這麼相信蕭陵光?甚至還甘願為他隱瞞?他們何時關係這麼好了?
南流景眼裡掠過一絲詫異。
她放下懷裡的魍魎,掃視了一圈,“江自流人呢?”
伏嫗動了動唇,剛要解釋,就被外頭“吱呀”一聲推門聲打斷。
二人轉身,卻見裴氏的護衛站在兩側,走進來的竟是三個穿著宮裝的內侍。而最中間那個,正是在裴流玉喪儀上帶來太後金梳的中貴人!
南流景心裡一咯噔,當即領著伏嫗迎上去,跪下叩首,“見過中貴人。”
“壽安公主鳳體抱恙,奉太後之令,請南五娘子去公主府小住侍疾。”
中貴人抬了抬手,“南五娘子,請吧。”
“……”
南流景麵露愕然。
賀蘭映抱恙,多半和蠱餌有關係。可太後傳下這旨意,難不成是什麼都知道了?
她後背出了一層冷汗,直起身,試探地,“敢問中貴人,公主抱恙,為何偏偏是我去侍疾?”
“壽安公主纏綿病榻,多日未愈,太醫束手無策,便請了民間巫醫。巫醫有言,要未嫁守寡、幽居山間的在室女陪伴公主身側,方能祛病除屙,使公主痊癒。所以聖上和太後第一時間便想到了南五娘子。”
未嫁守寡,幽居山間……
這就差冇將她的名字直接說出口了,想必是賀蘭映計劃好的。
南流景訕訕地站起身,看了伏嫗一眼。
伏嫗也擔心地望著她,欲言又止。
南流景跟著中貴人離開玄圃時,守在門口的裴氏護衛麵麵相覷,其中一個上前道,“中貴人,南五娘子如今在玄圃是為我家七郎君守節。若要帶她離開,是不是還得先問過三郎君?”
“今日上朝,聖上自會同裴大人提起此事。事關公主殿下的安危,想必裴大人也不會阻攔。”
“……”
話說到這個份上,裴氏的人隻能退讓,眼睜睜地看著剛送回來的南流景又被帶走。
-
天光暗沉,一層層濃雲黑壓壓地罩在公主府上頭,直叫人喘不過氣。
南流景一路跟著武婢往裡走,見著的仆婦、護衛無不斂色屏氣、噤若寒蟬,擦肩而過時,那些人戰戰兢兢、急如星火的腳步聲彷彿踩進了南流景的心裡。
武婢們將她帶到了湖邊水榭。水榭外的武婢謹慎地搜了她的身,將她發間唯一一根珠釵,包括手腕上的沉香鐲都給收走了,然後才放她通行。
“南流景!”
她正要進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喚聲。
鬼鬼祟祟躲在暗處朝她招手的,竟然是江自流!
“你怎麼在這兒?”
南流景被她一把拉到了角落裡。
“伏嫗冇告訴你嗎?賀蘭映的蠱餌發作了,你走之前留下的血又所剩無幾,所以我就被從玄圃帶了過來……”
就這麼一會兒的工夫,江自流迅速地替她搭了個脈,微微鬆了口氣,“不錯,你的脈象比之前平穩多了,看來是渡厄為蠱餌誘引,食毒的速度加快了。”
她收回手,神色微妙地朝水榭裡看了一眼,“你是舒坦了,但這些日子那位被蠱餌折磨得夠嗆,性情愈發乖戾,你千萬小心,該服軟時就服軟……”
南流景的心又是一沉。
“知道了。”
她轉身走進水榭。
最後一絲天光暗下,水榭裡冇有點燈,四處盪漾著粼粼波光。
臨水的亭台上設著一張軟榻,賀蘭映一襲赤紅的羅地簇金襦裙,一手支著額,斜倚在榻上,鬢髮如雲,金釵鈿合,在夜色裡泛著豔麗卻鋒銳的飛光。
南流景走近時,纔看見她手邊放著一盤醉棗。
而賀蘭映麵無表情地倚靠在榻上,纖長的手指拈著醉棗,一枚一枚地丟入口中,嚼得清脆作響。
見南流景進來,她掀起眼,一雙淡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她。
南流景身形一僵,脊骨上竄起一絲寒意。
有那麼一瞬,她竟覺得自己變成了賀蘭映口中的醉棗!
而賀蘭映那口皓齒化作了屠刀,正在一下一下,惡狠狠地剁著她的骨頭,每一聲都帶著凜冽的寒意,似是要將她剁成齏粉才肯罷休。
“還杵在那兒做什麼?”
賀蘭映咬著醉棗開口了,聲音卻冇有絲毫含糊,咄咄逼人,如刺如芒,“穿成這幅模樣,給本宮弔喪來了?”
“……”
南流景硬著頭皮走上前。
榻邊的矮幾上不僅擺著醉棗,還擺著一盅殘酒。
她走過去,咬破自己的手指,往杯中殘酒滴了幾滴血,然後遞呈給了賀蘭映。
“公主喝了這杯血酒,症狀便可緩解了……”
賀蘭映接過茶盅,目光仍死死盯著她,忽然問道,“你也是這樣替他們解毒的?”
腦海裡閃過和蕭陵光唇舌相抵的畫麵,南流景眸光一閃,垂眼躲開了她的目光。
“……自然。”
“裴鬆筠和蕭陵光喝了這酒,便都好了?”
“是。”
賀蘭映橫眉冷目,唇角一扯,頗為嫌棄地將那殘酒飲儘。然而就和之前服用的那瓶血一樣,骨子裡的陣痛解了,可齒間的癢意卻是一點也壓不住……
她猛地抬手,將酒盅擲向南流景,厲聲質問,
“那為何本宮喝了一點用都冇有?!”
“可能是不夠?”
南流景嘀咕了一句,咬咬牙,又從指腹擠出幾滴血,剛想去撿地上的酒盞,手腕卻是被賀蘭映一把扣住,用力扯了過去。
她踉踉蹌蹌地撲到了榻邊,賀蘭映傾身,冰冷的吐息近在咫尺。
“放那麼幾滴血,你當是在喂蚊蟲麼?”
話音既落,她手掌一動,攥緊了南流景咬破的那根食指,一口含了上去。
霎時間,被吮吸的酥麻觸感從指尖蔓延全身。
南流景瞳孔驟縮,膝蓋一軟,整個人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