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逐漸進入倒計時，繁星世界的遠征軍漸次撤回，東夏訪問團的行程，也終於走到了尾聲。
安東尼站在科技研究院為他安排的酒店落地窗前，望著遠處東夏城市的燈火，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窗外的高架橋上，車群如同流光溢彩的長河，那是他在魔法學會的高塔上永遠看不到的景象。
他不想回去。
非常不想。
安東尼在魔法學會也是備受尊重的大師，但是在那裡，地位和實力是一道越不過去的界限。
說得直白一點就是，雖然學會的各位都很尊重他這個五環學者，但無論如何，不會也不能比對六環學者更加尊重。
但是東夏有不同。
地位的差距依然存在，但是在這裡，隻要你的水平高，貢獻大，是真的無視一切階層。
他安東尼·海裡克憑什麼站在這裡？因為他弄出了電能增幅靈能的原始裝置。就因為這一項，他直接原地飛昇，從一個跟東夏冇有任何關係的異鄉客，直達東夏外籍院士，正高職稱。
那些年齡各異的工程師圍著他，眼睛裡冒出來景仰的光芒，不是因為他的頭銜，也不是因為他的職業等級，而是因為他腦子裡裝的東西。
這種感覺，讓對於自己技術有著強烈自信的安東尼，感覺太舒適了。
但是冇辦法，兩界通道並未真正貫通，任何一個生物體留在不屬於自己的位麵，都有被排異，重創甚至死亡的危險。
所以，安東尼隻能在一群人依依不捨，千萬叮囑的“老師，下次再來”之後，黯然離彆。
跟安東尼一樣的，還有老矮人諾頓。
東夏拖過來的琳琅滿目的各種裝置，放在一個大廳內，其實是個相當無意義的行為。
這些裝置並不是彼此銜接的上下遊，很多都是針對完全不同的加工和使用場景，再加上各有各的環境要求，有的需要恒溫，有的需要防震，有的需要無塵……
為此，技術部門不得不花了大代價，將這十幾個片區用透明隔熱防塵的封裝進行隔離，區分出不同的操作場景。
而之所以這麼大費周章，目的隻有一個，就是讓諾頓·鐵眉大師儘可能少走路、少花時間。
當然，這絕對冇有嘲諷老傢夥腿短的意思。
老頭也不負眾望的，展示了他那令人匪夷所思的“機械感應”。
完全不講道理的機械感應！
堪稱鋼鐵德魯伊，機械通靈人。
毫無意外的，諾頓被東夏的工程技術人員奉若神明，在他們的目光裡，老矮人感覺自己整個身體都是酥酥麻麻的，連走道都忘了怎麼邁腿。
在繁星世界，他不是冇有崇拜者，甚至連白銀公國的城主都對他恭敬有加，但是這裡不一樣。
繁星世界，彆人是因為他打造出來的，超越級彆的裝備效果而產生崇拜。
在藍星東夏，這些工程師們根本不在乎他做出了什麼東西，或者有冇有完工。
他們純粹就是驚歎於諾頓的技術和手法，他的一句點評，一個動作，都能引發一片驚呼。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令人沉醉了。
最後，老頭是萬般不情願的被抬回去的。
東夏展示出的異常強大的親和力，讓訪問團中的大部分人都依依不捨，流連忘返。
額，流霜是個例外。
她對這裡的一切都感覺很好，非常好，但是，她不在乎。
她隻想要回去。
回去，陪在陳默身邊。
越快越好！
————
繁星世界，雖然和獸人的這場【犁庭】戰役已經進入收官階段，但是在青峰山上，還有另一場“激烈”的大戰正打得如火如荼。
冥界亡靈和瀚海的戰爭，可還冇打完呢。
冥界，準確地說，其實不是一個單獨的世界，而是包含了傳說中的上冥界和下冥界。
而這一次進入繁星世界的亡靈大軍，就來自於上冥界，沉默之塔，白骨平原，遺忘城堡。
原因嘛，當然是因為當年放逐之穀留下的這一道通往冥界的通道道標，就開在遺忘城堡的門口。
據說，放逐之穀的彆名“遺忘之地”，跟遺忘城堡就有著一些千絲萬縷的聯絡。
說得再明白一點，正是放逐之穀的前輩，與冥界曾經建立過合作關係，才獲得了從冥界引導大軍進入繁星的資格，關於這一點，被押送到現場的亡靈召喚法師瑪莎交代得明明白白。
瑪莎覺得自己倒黴透了。
她是放逐之穀有名的年輕一代的天才，天資聰穎，法術嫻熟，曾經有“小夜語”之稱，可以說算得上是這個黯淡無光的組織裡，少有的閃亮之星。
按照正常的發展軌跡，瑪莎成為上位召喚，進入巫者之環，那是板上釘釘、水到渠成的事情。
但不幸的是，她在尚未成長到能夠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就遇到了放逐之穀這場數百年未有的大變局。
更加不幸的是，瑪莎的父親，執掌家族法師塔的塔主，是“守墓人”的心腹，同時，跟那個該死的“腐囊”關係極為惡劣。
惡劣到什麼程度呢，“腐囊”，也就是林嚮明，為了陳默開出的高額“轉會”傭金，屢屢來遺忘之穀挖人，愣是冇找過他們家族。
那關係自然就越發惡劣了。
瑪莎的父親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一張大臉總會漲得通紅。
“那個傢夥，貪得無厭，背信棄義，遲早要遭報應！”
“這種貪婪無恥的人渣去的地方，還能是什麼好地方，你們等著看吧，不出數年，他們就將被繁星和冥界徹底拋棄，迎接自己悲慘的命運！”
後來發生的事情，眾所周知，被時代拋棄的不是迴歸陵園，而是放逐之穀。
缺少了新鮮血液的滋養，有見識和想法的法師流失殆儘，整個放逐之地陷入了惡性迴圈之中，日漸凋零。
這一次在青峰山腹地召喚“永寂之沼”，連年輕的瑪莎，都不得不擔綱了主力。
他們成功了，兩界通道在青峰山腹地洞開，海量的亡靈從裡麵湧出來，詛咒大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張。
然後，瀚海的人，手持黃昏之主的授權，指揮黃昏之塔的守衛，把他們一鍋端了。
作為“永寂之沼”的主持法師，瑪莎被押送到了白鹿平原。
她以為自己死定了，但讓她非常意外的是，林嚮明這個父親的死對頭，居然冇有落井下石，而是在陳默麵前幫她開解了一番。
“這孩子天賦好的很，可惜就是被家族拖累了，要不是被她那個反動的爹拖累，早來我迴歸陵園九泉部隊的話，現在少說也是個少尉軍銜了！”
“你用那種眼神看我做什麼？”林嚮明迎著瑪莎驚愕的眼神，歎了口氣：“我和你父親是有大仇，他當年黑了我一大筆錢，至今我想起來，胸口都還在隱隱作痛！”
“若是私下見麵，我對你們家族的人不會有任何客氣，但現在我是聯盟的軍官，領主的臣子，自然一切以瀚海的利益為先。”
“先公後私，我林某還是分得清的！”
“你好好交代，瀚海的政策，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瑪莎被感動了，當然，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她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情況交代了個清清楚楚。
“永寂之沼”這玩意，看起來貫通兩界，遍地亡靈，非常凶猛，但實際上問題多得很。
“冥界的大君們雖然是亡靈，但高階亡靈也不傻的，若是冇有足夠多的好處，根本引不來大君的戰士。”
作為實際的行動主持人，瑪莎掌握的內情顯然翔實很多，按照瑪莎的解釋，要開啟“永寂之沼”這個級彆的通道，眾多條件缺一不可。
首先，得有一個基本的信任。
按照瑪莎的說法，在啟動召喚的時候，來自守墓人家族的一名法師，單獨錄入了一段密語，不讓任何人看的那種。這是當年建立放逐之穀的三巨頭和遺忘城堡亡靈首領的一個約定。
冇有這段密語，你開啟了“永寂之沼”通道，對麵的亡靈也不會響應。
這一點倒是完全可以理解，跨界的懲罰機製是一個重要因素，各界勢力的貪婪又是另一個核心考量。畢竟，繁星世界可是有著把元素生物騙進來，殺掉建元素池這種惡劣前科。
聽完這些基礎資訊說明，陳默思索了一會兒，開口問道：“那麼，這段密語，是誰來都能用，還是必須得‘守墓人’家族的人使用，才能獲得亡靈首領的信任呢？”
“回領主大人的話，應該是除了密語，還要加上一些特殊的施法技巧！”
瑪莎這會兒顯得特彆乖巧，老老實實地回答：“亡靈大君，就相當於是我們亡靈召喚師的神祇，普通召喚隻需祭品即可，特殊的召喚，就需要用到積存在神明那裡的召喚之引……”
這就容易理解了，就跟七眼之神的神恩一樣，冇有神恩，你就請不來神蹟。
“這什麼‘召喚之引’，是怎麼弄的？那群傢夥手裡還有多少？”
“回領主大人的話，我隻聽說，用連通冥界的魔法塔可以祭獻，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陳默的眉頭深深皺起。
黃昏之塔東窗事發的同時，他就安排人去了白銀公國，但是放逐之穀的守墓人家族和巫者之環評議會成員早已不知所蹤，隻留下一群被騙走了絕大部分餘財，嗷嗷待哺的小菜鳥。
首惡冇抓到，又給他添了一筆負擔！
雖然陳默暫時還冇有通過獻祭大量生命來使用“永寂之沼”的想法，但是有些東西，冇能握在自己掌中，反而留在敵人手裡，這讓他不得不產生了東夏風格的慣性憂慮。
敵人現在用不了，不代表永遠用不了；敵人用了冇得逞，不代表以後就安全……
還是得儘全力把他們挖出來！
除了通緝和抓捕那些傢夥之外，陳默的另一個主要任務，是維持好青峰山現場的秩序。
冇錯，他在安排作戰計劃的時候，不僅要考慮本方的情況，還要替對麵的亡靈操心。
不能打太快，如果亡靈發現短時間內損失過大，可能會產生畏難情緒，說不好就要關門跑路了。
不能打太狠，如果亡靈發現投入大於產出，可能會引發損失厭惡，導致對方停止永寂之沼的運轉。
但是也不能不打，畢竟青峰山周圍，都是瀚海的定山郡領地，如果不加控製，城鎮被這群骨頭架子突進去，必然會蒙受巨大的損失。
這仗打得，比和獸人全麵開戰還要小心。
好在，東夏的參謀部就在現場。
結合現有資料，加上現場實地勘察，東夏這邊擬定了一整套柔性作戰計劃。
於是，圍繞著青峰山現場，雙方就打出了一場“默契”之戰。
亡靈一方的整體收益必須是正的，這才能保障冥界領主有動力頂住這道靈能壁壘。
聯合指揮部參謀長對此作了詳儘的闡述。
“我們要感謝亡靈生物的情緒穩定性，正是因為足夠穩定，所以亡靈生物幾乎不會出現耍情緒，鬧彆扭的行為，他們的行為是可以高度預判的。”
“我們隻要按規律執行，亡靈的大部分行動模式就可以預期，變化通常不超過三種。”
“冥界的投入分為三部分，一是冥界領主們頂住靈能屏障的消耗，這一部分，已經由黃昏之塔主持獻祭投入的魂火進行了先期支付。”
“第二部分，是向外鋪設詛咒大地的資源消耗，第三部分，則是亡靈生物在繁星世界的戰損。”
“至於亡靈部隊的收穫嘛，最主要的就是從繁星世界汲取靈能！不過從多方資訊證實，亡靈生物汲取的靈能是帶不走的，隻能用於強化自身！”
“也就是說，‘永寂之沼’對冥界的價值，是通過亡靈生物在繁星世界獲得成長，低階進來，高階返回來實現的。”
“所以，我們的策略就很明確了，解決數量較多的低階亡靈，保證數量相對較少的高階亡靈在繁星待夠一段時間，順利返回冥界，讓對方這筆賬能算得過來！”
要說算賬，這也是東夏的特長之一。
於是，戰場上就呈現了一副相當詭異的場景。
東夏完全放棄了熱武器的使用，頂在前線的都是滿身肌肉的猛男猛女。同時在與冥界對峙的地區，展開了對地形的全麵破壞。
總之，就是千溝萬壑，阡陌縱橫，爬高上低，一步一坎……
通過這種方式，有效地將低階的骷髏、殭屍和相對高階的黑武士、死亡騎士區分開來。
然後，就是大量佈置的陷阱。
到處都挖出了地洞，口小底大，四壁光滑，上麵鋪設著活動蓋板，佈置了自動觸發器。
當陷阱上方的亡靈數量達到一定數量級時，蓋板開啟，把亡靈生物丟進去，等待十幾秒鐘之後，蓋板再彈回，恢複原樣。
為什麼蓋板的開口不能太大呢，那是防止血肉巨人這種大體積掉進去，堵塞交通。
為什麼又要等待十幾秒鐘呢，那是為了讓相對高階的亡靈能跳出來。
這樣，就能保證掉進陷阱裡的，全是骷髏或者殭屍這種低階亡靈單位。
過一會兒，蓋板上方又擠滿了新來的低階骷髏，那就再來一次，如此迴圈往複。
這些地洞下方連著僅半米寬、僅容單個亡靈生物通過的地道，一大群亡靈生物在地洞裡一通亂撞，最終紛紛順著這條通道走出，進入東夏為它們準備好的地下倉庫區。
此處燈光通明。
大量的瀚海職業戰士守在這裡，排成兩排，中間留出一條通道，等待亡靈生物的出現。
出來一個抓一個，出來兩個抓一雙。
抓到以後，把骷髏或者殭屍的雙手雙腳往一起併攏，從旁邊的工作箱內抽出手指粗的白色尼龍紮帶，標準名稱叫做“自鎖式聚酰胺紮帶”的玩意，一繞，一穿，一拉，“哢噠”一聲，這就鎖的死死的。
這玩意強度極高，彆說骷髏了，修煉有成的二階以下職業者，冇有銳器都掙不開。
瀚海戰士身邊，有若乾條掛在地下倉庫頂端、往複迴圈的傳送帶，上麵滿是掛鉤。
戰士們把捆好的骷髏或者殭屍往掛鉤上一掛，就跟明爐裡轉動的烤鴨一樣，被傳送帶晃晃悠悠送到了倉庫後方。
這裡，是東夏的質檢車間，許多穿著工作服，掛著工作牌的東夏質檢人員，會對這些傳送過來的亡靈進行掃描、分類、貼標、入庫。
完好無損的，是良品，貼白標；部分殘缺但不影響戰鬥功能的，是次品，貼黃標；當然，也有損壞比較嚴重的，那就是屬於不良品甚至廢品，得貼不同程度的黑標……
骷髏和殭屍們齜牙咧嘴，左搖右擺，滿腦子都是問號，奈何無人搭理。
瀚海把這種一站式全自動陷阱，環繞著“永寂之沼”所在地，圍成了好幾個同心圓，基本做到了全方位無死角覆蓋。
每次冥界出發的部隊，被這幾道陷阱一過濾，地麵上基本就隻剩下高階亡靈了。
毫無疑問，這些通過陷阱區的黑武士、死亡騎士或者血肉巨人，會在防線外遭遇東夏慘無人道的群毆。
亡靈執行的是標準進攻程式，這一批亡靈大軍在繁星世界待夠時間，完成足額的靈氣吸納，就會撤軍。
亡靈部隊吹響收兵的骨號，聽到召喚後，戰場上所有還能行動的亡靈都會堅決執行命令，開始撤退。
然後，東夏會把已經被打傷打殘的高階亡靈就地釋放。
同時，剛剛貼了黑標的那些低階殘次品，也會從倉庫中提出來，割開紮帶，一併禮送返回。
一仗打完，亡靈這邊雖然算是戰場失敗，但是一清點，高階基本完好，低階回來不少，又完成了一個批次部隊在繁星世界的靈氣滋潤，明顯還是賺了。
至於瀚海這邊，挖坑出兵，費錢費力，還耗費了大量“寶貴”的“自鎖式聚酰胺紮帶”，隻換回了一批不太聽話，各種掙紮的骷髏和殭屍，應該算是血虧。
雙方就這麼打得熱火朝天，戰線一點冇動，戰爭天天持續。
隻不過，遠在冥界的遺忘城堡首領，看著回來的這一批批缺胳膊少腿、斷了肋骨，甚至冇了腦袋的傢夥，雖然知道戰事激烈，受傷難免，但總隱隱約約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