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吃下來,繁星訪問團從上到下,整個都是懵的。
在今天之前,他們很難想象,有這麼一個種族,在吃這一途上,能夠花掉這麼多的心思和功夫。
這種誇張而繁複的程度,甚至讓流霜想起了她那總也背不會的,龐大到冇有邊際的貴族禮儀。
那些禮儀有多少條來著?三千?還是五千?
她曾經以為那就是上流貴族的典範,但是現在她忽然悟了。
形式再豐富有什麼用,要內容,內容豐富纔是王道。
一道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開水白菜”,那清澈見底的湯水裡,蘊藏著無數食材濃縮出的精華,樸素的外表下,是層層疊疊、堆疊如山的滋味。
此時此刻,她對繁星世界的所謂貴族,嗤之以鼻。
要不說流霜感覺敏銳呢。
其實,東夏曾經極其重禮,但隨著社會的發展和文明的進步,反而開始了大範圍的退化。
因為一切用姿容儀態體現出來的地位,本質上都是一種“偽”地位。能用時間和較低成本獲得的東西,本質上都不是真正的壁壘。
物質上能夠分出來的高下,那纔是真正的高下。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你把一鍋饅頭做出幾十種不同的造型來,開飯前先來十套熱身動作、八次虔誠祈禱、外加三拜九叩,焚香淨手,牌麵拉滿。但是,能比得上隔壁那位拖鞋背心沙灘褲,拿三頭鮑和藍鰭槍蘸著大醬吃的主嗎?
人家最多保持一點禮貌,根本不需要儀式感。
這也就是很多時候,先走一步的傢夥不願意帶動後來者的原因,大家都有錢了,那我們擁有財富的優越感怎麼體現?
這就好像當年我一身西裝革履,往人堆裡一站,鶴立雞群、威風凜凜,現在好了,賣保險和搞推銷的人手一套,那我穿著還有什麼意思?
總之,這場宴席,結結實實教會了大家兩個真理。
第一,一切吃下去不會立即死人的東西,東夏人都有辦法把它做成菜。而且,大概率還挺好吃。
第二,在真正的、綿延了數千年的悠久燦爛的文明麵前,自己這些人引以為傲的那點兒貴族傳承、世家沿襲,啥也不是。
吃完飯,李澤華指揮長體貼地詢問了一下眾人,是否需要休息,得到了眾口一詞的否定回答。
開玩笑,就這麼點時間,休息?
“那好,那我就按之前的計劃行程,安排大家走走看看,也給我們多提點意見!”
抱著滿腹食物走出大廳,再次踏上訪問之路,從這一刻起,瀚海訪問團的成員們再次陷入了一種奇妙的恍惚狀態。
這種感覺很難用言語形容。
若說震驚,他們在繁星世界已經見慣了陳默從東夏搬運來的各種“黑科技”,那些能在戰場上撕裂獸人的鋼鐵巨獸;那些能夠以無情火網血洗騎兵衝鋒的機炮機槍;那些能洞察千裡之外敵情的飛艇和無人機,那些能讓開膛破肚換血接肢的神奇醫學……
琳琅滿目,精彩紛呈,他們自認為已經對此方世界的偉力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
可當他們真正踏上這片土地,真正呼吸著這裡的空氣,看著眼前真實存在的一切時,他們才猛然意識到,此前在繁星看到的所有,不過是冰山浮出水麵的那一角。
車窗外的景色化作一道模糊的流線,窗外掠過的是高聳入雲的電塔、縱橫交錯的立交、川流不息的車流、鱗次櫛比的建築,所有一切都在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對他們宣告,這裡,是一座“地上神國”。
然後,訪問團登上了一趟特彆的列車。
安東尼第一時間感覺到了不同。
“這又是什麼?跟我們來時的磁懸浮不一樣嗎?”
“當然!”
陪同的工作人員稍稍放慢了語速,力爭讓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這是通往星盾新城實驗室的一段實驗性道路,從咱們的東站到西站,一共是二十公裡。”
“使用的是真空管道懸浮技術,設計理論最高時速是三千二百公裡每小時!如果全速前進的話,我們大概隻需要二十秒就能抵達目的地。”
“不過很遺憾,這輛車隻有在完全空載的情況下,才能跑出理論時速。”
“考慮到人體的承受能力,加速和減速都需要一個過程,我們不得不花上四分四十三秒才能抵達目的地,瞬間最高速度勉強越過了五百公裡的時速線,隻有最高時速的六分之一。”
工作人員微笑著對著安東尼大師伸手示意:“就這,還得感謝安東尼院士提供的靈能防護緩衝技術,要不然,執行時間至少還要再長一半。”
“未來,我們會鋪設更長的線路,改進更好的緩衝技術,到時候,再來請各位體驗風馳電掣的感覺……”
訪問團的大部分人,對資料還有些懵懂,知道快,但是具體怎麼個快法,冇什麼太具體的概念。
但是學術大佬安東尼,工程大佬諾頓·鐵眉,再加上一個數學不錯的軍校生代表夏元晨,第一時間渾身汗毛豎立,矮人大師更是連鬍子都立起來了。
總之,美食的第一鉤鉤翻全場,這第二鉤,則是把訪問團裡的技術人才釣得牢牢的。
然後,東夏開始收網。
首先參觀的,是星盾新城的科學園區,這個路線安排的可是非常有講究。
在【慈航】的專家組看來,本次訪問團成員中,最重要的無疑是流霜,那是極其重要的情感維繫,但是,並不急迫,慢慢聊就行。
真正需要爭分奪秒的,是把安東尼和諾頓大師,送到需要他們的地方去。
早一秒交流,可能就早一秒收穫。
但是,不能強留,要尊重意願,所以,一個真空管道懸浮係統,把技術專家的心思勾了起來,也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們送進了科學園。
效果立竿見影。
兩人立刻就躺這不肯走了。
留住安東尼的,是科學園區的中央研究所。
這裡占地超過四十平方公裡,聚集了超過三百個科研機構,六萬名頂級科研人員,出站口的大螢幕上給出了一個俯瞰鏡頭,整個園區如同一塊精密儀器的電腦主機板,各種功能性建築如同晶片般整齊排列,其間連線它們的,是筆直的,蛛網般密密麻麻的地麵道路,空中廊道和地下隧道。
踏進大門第一時間,安東尼就從掛在榮譽牆上密密麻麻的照片中,看到了自己的半身像。
白髮飄飄,仙風道骨,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帥的一塌糊塗。
嘴角剛剛翹起,安東尼就看到了跟自己相愛相殺了好幾年的沈博遠院士。
兩人雖然從未見過麵,但是通訊和視訊留言從未斷過,已經算得上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此刻迎麵一碰,沈院士冇有任何客套,直接連連招手。
“老安,快來快來,‘靈電’能量迴圈轉換體係,我們最近搞了個新動力模型,但是在實操上有個環節卡住了,你快過來看看!”
“我一直跟他們說,你來了八成能解決,老馬還不信,咱們給那老頑固一點顏色看看,讓他開開眼!”
安東尼瞬間化身超能戰士,向前一路狂奔,邊跑邊回頭喊了一嗓子:“你們繼續看你們的,我就先待這了!”
話音剛落,人已經被沈博遠拽著,消失在實驗室的通道裡。
訪問團由此出現了第一例非戰鬥減員。
走到隔壁,就是第二例,在這兒,諾頓·鐵眉走不動道了。
如果說安東尼是在學術的海洋裡暢遊,那麼諾頓大師,就是迷失在了鋼鐵的叢林裡。
作為矮人一族公認的工程天才,諾頓涉獵極其廣泛,矮人的蒸汽鍛錘、侏儒的精密齒輪、人族魔法學會的符文陣列,乃至於東夏輸送過去的現代裝置,他都如數家珍。
他以為自己已經見過了“神國”的工程水平。
直到他走進這座巨大的車間。
高高的鋼鐵穹頂之下,井然有序的劃分了十幾個片區,東夏將自己最好的機械工程裝置,都排列在了這裡。
九軸五聯動數控機床;十三軸多工車銑複閤中心;兩千兆牛多向模鍛液壓機;超高精度透平葉片柔性製造車間……
強力龍門自動化加工中心;精雕高速加工中心;64位刀庫龍門銑削平台;一體化壓鑄件智慧生產線……
伺服直驅式數控電動螺旋壓力機;電子束熔鍊爐;超高壓水刀切割機;精密數控電火花成型機;還有那套超大尺寸的金屬粉末床熔融3D列印機……
這裡每一台機器,每一項功能,放到繁星世界,那都是神蹟!
在矮人大師眼中,這就是神明的工廠,是鋼鐵與機械的聖殿。
諾頓·鐵眉連招呼都冇打,就帶著自己的助手一頭紮了進去。
他也受到了英雄般的歡呼和禮遇,在這群現場的東夏工程師和技術專家看來,這位老矮人揮舞著一把鐵錘,在繁星世界那種條件下,硬生生敲出了【繁星五九式】這種完全跨時代的裝備,簡直就是“十級工”在世,是活著的傳奇。
沿著升降平台,諾頓登上了上層操作檯,老矮人站在高高的工程機械上,紅光滿麵,那一瞬間,看起來就像個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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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不是冇有比較清閒的團隊成員,比如唐斯法師。
陳默在學習和成長過程中,先後經曆了四個階段。
黑鴉城堡,算是啟蒙之地,但對他極其不友好,所以不能算幼兒園,更像是白頭海雕的兒童收容所,蘿莉島耗材儲備基地這種機構。
萬幸,他早早地逃了出來。
哈爾法師農家院,或許能算是小學,在這裡,陳默遇到了一位還算不錯的老師莫頓,引導他走上了召喚法師修煉的正軌道路。
而唐斯,就算是陳默的中學班主任了。
雖然這老頭並不熱衷教學,自己身上也一堆毛病,但他確實做到了兩點,一是按部就班的引導陳默穩定推進到了每一次晉升關卡,二是佈置準備了足夠充分的氛圍和環境,確保陳默的每一次“大考”成績每次都能超過及格線。
這就足夠了!
現在的陳默,相當於上了一所私人大學,圍繞著他的,是一支專業的法師教學團隊,有二十四小時待命的專家顧問,甚至還有好幾個專門的教研小組,為他量身打造學習方案。
唐斯現在完全閒了下來,但是,這並不妨礙陳默,以及東夏,對他發自內心的尊敬。
東夏為老傢夥安排了許多可選行程,唐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釣魚!
而且是隱藏身份,混在人群中的那種野釣。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微風吹過水麪,泛起粼粼波光,像撒了一池碎銀。遠處有白鷺掠過,近處有小雀點水。岸邊綠樹成蔭,身前鮮花朵朵。
這是一座半天然的高階釣場,東夏的保衛團隊分散在人群之中,隻留下一名貼身工作人員,幫著老頭打打下手,比如抄個網什麼的。
打窩,掛餌,下鉤,這些老頭都要自己來,要不然,釣魚還有什麼意思?
不出意外的,老頭乾坐了一個多小時。
這個釣場的選擇是有講究的,人不能太多,不然就太亂了,失去了釣魚的氛圍,但也不能太少,釣魚佬在一起相互觀摩、相互吹牛,也是一種彆樣的樂趣。
果然,看著唐斯一次又一次揮杆,一次又一次空杆,旁邊一箇中年釣魚客湊了過來。
這人大約四十出頭,麵板曬得微黑,穿著件皺巴巴的T恤,腳上一雙沾著泥點子的運動鞋,頭上戴著遮陽帽,肩膀搭著乾毛巾,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常年混跡野外的“老炮”氣質。
“喲,老哥這裝備可不錯啊!”他湊到唐斯身邊,眼睛盯著魚竿閃閃發光,“這得……好幾千塊吧?”
唐斯還真不知道,看向旁邊的東夏隨員,年輕的工作人員點點頭:“我給我叔買的,好幾萬呢,我叔就喜歡釣魚!”
“乖乖,我就說看著不一般!”
“這質感,這光澤,嘖嘖……”
中年人往前湊了幾步,很自然地掏出煙來,遞向唐斯。見唐斯擺手錶示不抽,他把叼在嘴上的香菸也取了下來,往耳朵上一掛。
“不抽菸好,好習慣,我一直想戒來著,戒不掉!”
“老哥是第一次來這個場?這裡麵大魚可不少,就是賊精。我跟你說,現在咱們這些人也就是這個賤呼呼的勁兒,越難釣,越想來!”
自來熟的坐在旁邊聊了幾句,眼看著唐斯又抽了一杆空杆,中年人終於忍不住見縫插針:“老哥,你這杆子,能不能借我看一眼。”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唐斯手上這根,可不是一般的魚竿,東夏用頂級材料和技術堆疊出來的底子,又加上了諸多繁星世界的靈能效果,清心、靜氣、寧神、頤養,據說還有某些運勢加持的效果。
除了釣不上來魚,堪稱完美無缺。
中年人讚不絕口,迅速引來更多的圍觀,眾人雖然不能明確知道這杆子好在哪裡,但釣魚佬的神奇之處就在這裡,他們似乎都有一種找感覺的本能。
你一句我一句,把老頭誇得滿臉開花,順便相互交流一下心得體會,釣魚現場成了聊天大會。
唐斯也樂在其中,他發現這些人雖然都是普通人,但說起釣魚來,那叫一個頭頭是道。
什麼“春釣灘、夏釣潭、秋釣陰、冬釣陽”,什麼“早晚釣邊、中午釣遠”,什麼“漲水釣河口、落水釣深潭”……
“有了!”
正聊著,中年人忽然低呼一聲,手腕一抖。
魚竿一彈一蕩,宛若有虹光掠過,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優雅的弧線,將那條三寸長的小魚拋到了眾人麵前。
幾個釣魚佬看得目眩神迷,紛紛掏出手機,哢哢一通拍照。
“老哥,這杆子哪裡買的?能不能幫我帶一根?”
隨行的工作人員趕緊擺手:“這可買不著,我找關係在實驗室定製的,等等吧,也許過段時間就上市了!”
揮杆的中年釣魚佬遺憾地歎了口氣,掂起那條小魚放到地上,又從兜裡掏出一瓶棉簽棒粗的可樂,指甲蓋大的香菸,一個最多能盛下幾滴水的茶杯,擺好角度,開始合影。
“這是……啥意思?”
“老哥你真是個實誠人!”
眾人哈哈一樂,七嘴八舌給解釋了一番,最後,還是中年人搖頭晃腦,說出了這麼一番道理來。
“咱們東夏有句老話,有些事,不上秤冇有四兩重,上秤一千斤打不住,老哥聽過冇?”
唐斯確實聽過,瀚海督察處搞大肅反的時候,夏元晨可是說過不止一回,語調鏗鏘,殺氣騰騰,其中的蘊意,讓老法師覺得肅然起敬。
想不到在藍星,一個普通的釣魚人,也能如此出口成章,這神國的“政治素養”,果然不一般。
“聽是聽過,不過,這和釣魚有什麼關係?”
“我跟你說,在咱們釣魚佬這裡,道理其實也一樣,隻不過要倒個個!”
中年人得意地一笑,把照片亮給唐斯,在參照物的襯托下,那魚兒顯得碩大無比。
“在咱們釣魚佬這裡,不上秤,那是一千斤打不住,上了秤,可就冇有四兩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