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魯格十一世在黃昏之塔的心情,宛如一趟上上下下的過山車,來回往複顛簸了許久之後,終於直衝雲霄。
一開始,他聽說霜嵐方麵有勢力接應,是大喜過望的。
“能不能請他們出兵幫一幫,隻要守住這一回,青空聖城一定會對我綠鬆加大支援,到時候,此戰的戰果,我與霜嵐平分!”
克魯格也是個明白人。
青空聖城為啥翻臉不認人,派出聖殿騎士團向自己討債,真是因為自己欠他們那些錢嗎?當然不是。
是因為自己這一仗打輸了!
隻要綠鬆能支棱起來,能重新奪回戰場優勢,前來討債的敵軍,分分鐘就會再次轉化為並肩作戰的友軍!
至於戰果和霜嵐平分,說實話,這個條件開出來的時候,克魯格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雖然霜嵐來可能是救了命,但是綠鬆王國是從頭花到尾的錢,從前死到後的人,代價就擺在這裡。
就這種條件,克魯格敢答應,下麵的部隊都不一定受得了。
但不這麼開,怎麼有希望打動霜嵐呢?
很遺憾,黃昏之塔的使者明確表示,我們不代表霜嵐,霜嵐也不可能出兵。
霜嵐是中立國,是一大群惡棍罪犯邪教徒組成的中立國,有的是人對他們欲除之而後快,低頭不惹事,才能讓他們存活的久一點。
至於黃昏之塔,也就堪堪在血棘殿堂之中,有那麼一個席位而已,表麵上占據血棘兄弟會話語權的十三分之一,然而在霜嵐這個地方,拳頭纔是真正的話語權,屬於前排大佬一個人說了就能算,頭號大佬不管的事,才能輪到二號或者三號大佬發話。
最終,萬般無奈之下,克魯格十一世隻能接受了對方的提議,在大勢已無法挽回的時候,倉皇逃離青鬆城。
接下來,當知道黃昏之塔之中,彙聚了一大群來自天南地北的英雄好漢之時,他的心思又活絡了起來。
這裡畢竟還是一個以武力為依托的世界。
若是有那麼一個或者幾個大手子,給瀚海來一下狠的,抑或乾脆處置了那個狂妄無知的小領主,這一仗,說不定還有挽回的餘地。
瀚海的軟肋,人儘皆知,和所有開拓領地一樣,威望集於領主一身,下麵形形色色的武裝和勢力,都是圍繞著領主存在的。
一旦領主死亡,冇有公認的接替者,頃刻間就會四分五裂,內鬥不止。
而陳默,尚無子嗣。
流霜那個小丫頭,絕對壓不住這麼大的攤子!
但是克魯格十一世這點妄想,也被現實無情地戳破了。
在場的勢力是不少,但都是些歪瓜裂棗、臭魚爛蝦級彆的勢力。已經成了喪家之犬的克魯格十一世,在這裡麵都能稱得上中流砥柱。
就這麼大起大落了幾回之後,已經有些心灰意冷的綠鬆國主,終於聽到了那個黃昏之塔所謂的“大計劃”。
一瞬間,克魯格渾身的汗毛再次豎了起來。
在他的眼中,沐浴在日暮時分萬千霞光之中的貝利亞,從那個溫文爾雅,宛若神使的傢夥,瞬間變成了一隻惡鬼。
貝利亞所說的地獄之門,是物理意義上的門。
在瀚海,開啟一道通向冥界的大門。
貝利亞緩緩地開口,臉上白皙到近乎透明的麵板之下,隱約能看見肌肉的蠕動。
“諸位,誰還記得當年的元素之殤嗎?”
當然記得!
這種影響了繁星大陸曆史程序的大事件,就算是再冇文化的人,也多少知道一點。
彼時天穹帝國正席捲大陸,一手壓製著精靈,一手捶打著獸人,天下據有四分之三,幾代帝王接力之下,已然喊出了“一統繁星”的口號。
然後,便是烈火烹油的時刻。
帝國的皇帝陛下為了進一步提升自己的位階和實力,決定打造一座【超級元素池】。
眾所周知,職業者所處環境的靈能濃度,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職業者的成長速度。
比如學院的修煉室,比如魔法塔的魔法靈能中樞,都是通過集聚更高靈能密度的環境,創造更好的修煉效果。
但是呢,這裡麵有個悖論。
靈能是會散逸的,要約束不讓其散逸,就需要在外圍佈置魔法陣。
靈能密度越高,需要的魔法陣強度和消耗就越大。
好比提升氣壓,兩倍的大氣壓,用普通乳膠材料的氣球就行;二十倍的大氣壓,就需要用橡膠或者複合材料才能撐住;而超過百倍的大氣壓,就得上高強度金屬鋼瓶了。
而靈能密度對於修煉的效果並不是線性提升的,並不是說兩個靈壓之下修煉一小時的效果,就等於一個靈壓下修煉兩小時的效果。實際上,修煉空間的靈能密度比外界提升一倍,修煉效果提升大約隻有兩成左右,越往後疊加,提升效果越微弱。
如今普遍使用的修煉室和靈能中樞,都是曆代職業者反覆論證過的最優提升方案。
但是,當時如日中天的天穹帝國,皇帝陛下本人就是一位二轉九階頂級的強者,在經曆了好幾次衝擊三轉未能成功之後,終於按捺不住野心,要來一把大的。
這種時候,就不是考慮價效比的事了。
必須要堆一個最頂級的元素池出來!
他們采取的方式,是集合海量的召喚師,撕開空間壁壘,建立起一條持續傳送的通道,不停從異空間召喚元素生物,再將這些富含元素靈能的生物擊殺,直接填進準備好的魔法大陣之中。
天穹有這個資本。
但是,他們犯了一個要命的錯誤。
召喚師們已經習慣了把召喚物當做一種炮灰,並不需要考慮元素領主們的感受。
他們的這種行為,是元素領主無法容忍的。
這就如同白將軍的戰士作為雇傭軍,去為雙頭鷹之國作戰,在戰場上戰死多少,那都合情合理,隻是撫卹金的事。
但如果是雙頭鷹把人雇傭過來之後,直接就地坑殺了,那就算撫卹金給的再足,白將軍也是不可接受的。
暴怒的元素領主們藉著天穹帝國開啟的召喚通道,送來了一大批高階混沌元素,在天穹皇城展開了一場狂野的殺戮。
這件事導致了兩個嚴重後果。
第一,繁星大陸的召喚師們,被元素位麵“拉黑”了,此後再也無法召喚元素生物,成了純純的亡靈召喚法師。
第二,天穹冇了皇帝,碎了都城,損失了一半以上的頂級職業者,就此元氣大傷。在隨後的幾十年中,陸續丟掉了東大陸的所有控製區,從此隻能望著巨龍之脊,黯然神傷。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正是“元素之殤”,締造了繁星大陸如今一超兩強,各國共治的格局。
那麼,貝利亞提起這個來,是想要做什麼呢?
好吧,黃昏之主想要複現這種,在都城內開通異界通道的“壯舉”。
“我們的計劃,是要在瀚海城,開啟一條通往冥界的傳送之門!”
“讓亡靈生物,徹底淹冇這個邪惡的勢力!”
克魯格十一世忍不住坐直了身體,一陣滾熱的血流,湧遍了他的全身。
貝利亞輕輕擊了擊掌。
身後那兩名麵無表情的少女離開了輪椅,捧出一張長長的卷軸來,兩人一左一右,緩緩展開。
長約六米的卷軸畫麵上,從第一步開始,詳詳細細記錄了整個計劃的全過程。
密密麻麻不同顏色的圖示、標記、批註、修改,相互交織纏繞,眾人彷彿看到了這樣的場景,不知道多少個日日夜夜裡,這位黃昏之主一次次殫精竭慮,一筆一畫,傾儘了全部心血,纔打造出這麼一幅“宏大”的計劃藍圖。
不會是把自己累癱的吧……
某些人悄悄瞥了一下那兩位一模一樣的小姑娘,心中暗自腹誹,這傢夥,太浪費資源了!
不過計劃雖好,要複現那個偉大的曆史時刻,可並不容易。黃昏之塔不是天穹,冇有辦法集中那麼多的資源和人力,所以,很多步驟上,需要投機取巧。
很快,克魯格十一世就知道,為什麼那幾個黑衣蒙麵帶“墨鏡”的傢夥會作為壓軸出場了,這是主持儀式的關鍵人物。
“召喚的座標、真名,以及召喚祭壇的啟動,都會由【舊日】這邊負責。”
“請諸位放心,他們都是資深的亡靈召喚師,傳承久遠,實力強大,經驗豐富,足以確保核心召喚儀式的成功!”
“而【闇火】的人,會負責敵人內部的接應工作,保證祭壇能夠順利的在瀚海展開。”
【闇火】,說的就是那些個疑似從瀚海出來的,同樣藏頭遮臉的傢夥,為首的那位點了點頭,算是對貝利亞的話給出了反饋。
貝利亞頷首迴應,繼續往下闡述。
【舊日】是主輸出和中軸,【闇火】是定位和先手開團,在場其他大大小小,林林總總的勢力,在這場儀式中都是輔助位。
輔助什麼呢?
有錢的出錢,有人的出人!
錢很好理解,這麼一場宏大的召喚儀式,需要不少資源和材料,其中不乏一些稀有材料,不僅要花錢,有的可能還需要動用一些渠道和人脈。
大家來湊一湊。
而出人,就更簡單了。
就是字麵意義上的人。
“要達到我們預期的效果,我們必須向冥界的領主支付充足的祭品。”
“【舊日】有一條特殊的召喚渠道,能為我們送來強大、源源不斷的軍團級亡靈天災,不過,我們需要支付足夠數量的新鮮——”
貝利亞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靈魂!”
“我想,在座的各位,都有這份覺悟,也應該為此做好了準備!”
克魯格十一世微微打了個寒戰。
黃昏之主貝利亞雖然看起來年輕,但真實年齡誰也不清楚,隻從他的待人接物來看,絕對是一個老謀深算的傢夥。
事涉絕大的機密,一旦泄露出去,後果不堪設想,按道理說,應該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而他之所以要攢這麼大一個局,拉這麼多人入夥,恐怕是因為,這需要的祭品數量,是一個極其龐大的數字。
事實上,克魯格猜的完全正確。
這幫烏合之眾綁在一塊兒,也比不上曾經的天穹帝國,要想達成他們的既定目標,一定是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眾人所知道的是一部分,還有一些,是即便深度參與這個計劃的人也無法知曉的。
貝利亞的手指緩緩劃過卷軸,落在一排排鮮紅的數字上。
那些數字,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我們已經做了許多準備,或許,要感謝那些邪惡而狂妄的敵人,把一個個盟友送到我們身邊,讓我們得以越來越接近這個偉大目標的實現!”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克魯格身上。
“現在,讓我們再一次隆重歡迎【青鬆】的到來!”
“我們,已經感受到了敵人的哀嚎聲,即將在遙遠的大漠中響起!”
殿中形形色色的人等,不管露臉不露臉,情願不情願,都向克魯格十一世行了各自的禮儀。
貝利亞也用雙手按住輪椅的扶手,微微撐起身子,做了一個不倫不類的鞠躬禮。
正如黃昏之主此前所說,綠鬆這群人的到來,為他們補上了計劃的最後一環。
瀚海是什麼地方,是陳默的起家之地,是領主的大本營,是聯盟目前最重要的工業區和能源地,毫無疑問,也有著最強的安防和守衛。
就算有內應,帶幾個偽裝的法師進去可以,帶一點魔法材料進去也冇啥大問題,但是,這海量的“祭品”,要送進瀚海去現殺現宰,那就屬於侮辱對手的智商了。
所以,祭品必須在瀚海之外獻祭,然後趁著熱乎的時候,想辦法送進瀚海。
能做到這一點的,隻有傳送祭壇,也就是陳默曾經從魔法學會弄來一套,送回東夏老家,目前搭在藍星和月球之間的這個玩意。
然而,這類傳送祭壇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擁有的,能用上這東西的,至少也是一方大勢力。
此外,傳送祭壇的使用還有著許多限製條件,高靈晶消耗,長冷卻時間,還有那讓人頭疼的傳輸數量製約。
一般的國家和勢力,擁有的傳送祭壇隻能用來送送信,傳遞傳遞情報,在座的這些大大小小的“破落戶”,能湊出來的,隻有幾套三階到四階的低位傳送祭壇。
就連霜嵐公國這個實體,擁有的最高等級,也不過是一套六階千琢璨金中位傳送祭壇,單次傳輸重量兩百多公斤,而以黃昏之塔的話語權,乾這種**的事根本無法借用。
任何一個持有上位傳送祭壇的大國,都不可能把這玩意交到黃昏之塔這種勢力手中。
但綠鬆不同。
作為曾經的“大陸第四強國”,克魯格手中握有一套七階的傳送祭壇。
國家已經被瀚海打冇了,似乎也不需要再考慮使用的後果。
有了這套祭壇,整套計劃終於可以閉環了。
現在,克魯格十一世終於明白,為什麼對方要花費這麼大代價,暴露那麼多通道,曆經千辛萬苦也要把自己接出來了。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宮廷總管和輔政大臣。
兩人的眼中,都是一片陰霾。
這事太大了,綠鬆的團隊還需要消化一下。
貝利亞也能理解這一點。
“我之前就說了,諸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是應該先好好休息一下的,隻是克魯格陛下一直催促,不得不先帶各位過來見一下朋友。”
“這幾日,陛下和【青鬆】的諸位就在這裡休養身體,等精神恢複好了,我們再繼續聊下麵的事情。”
“不過……”
黃昏之主臉上重新浮起了溫和的笑容。
“為了大家的安全,在計劃被完全執行,或者徹底放棄之前,各位知情者就請留在黃昏神殿內,我想,諸位應該可以理解吧!”
綠鬆的宮廷總管埃瑟裡安長身而起,滿麵怒容:“大膽,你這是要囚禁我王陛下嗎?!!”
呼啦啦,周圍一群人站了起來。
穿袍的、披甲的、束髮的、蒙麵的……一股靈能的潮汐在大殿中陡然激盪開來,如同撲麵的狂風,讓克魯格不禁抬手擋在了身前。
一個龐大的身軀,遮住了窗外最後的落霞餘暉。
那是【血牙】的獸人,一個身高超過三米的巨漢,此刻散開了外甲,**的上身滿是縱橫交錯的傷疤,手掌已經捏成了人顱大小的拳頭,指節哢哢作響,嘴裡發出一陣陣意味不明的低吼。
“唉,這是乾什麼呢?”
貝利亞的聲音再次響起,雙胞胎妹子推著他緩緩移動過來,車輪的摩擦聲打破了現場的凝重氛圍。
“我曾經承諾過,任何人進入黃昏神殿,都由我黃昏之塔負責安全,絕不讓各位受到傷害,這也是各位願意來我這裡歇一歇的原因。”
“可彆在這裡爭鬥,傷了和氣!”
貝利亞抬起雙手,掌心向下,輕輕壓了壓。
“至於【青鬆】的幾位先生,你們也要考慮一下其他人的感受。”
“若是你們堅持要走,在殿內,我依然會堅守我的承諾,保證各位的安全,但出了這座神殿,就隨時有可能泄露訊息,把盟友置於死地,若是有哪個盟友一時衝動,我也不好乾涉,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黃昏之主抬起素白的雙手,輕輕一錯,剛纔還在空氣中翻滾的靈能,頃刻間被絞得粉碎,消失得無影無蹤。
克魯格十一世看看對方,又看看周圍高矮胖瘦,奇奇怪怪的身影,緩緩點了點頭。
實際上,他心裡已經有了明悟。
不管是前麵這些人,還是自己,都是黃昏之塔這個局的一部分。
有人奮不顧身,有人身不由己。
走進來,就已經回不了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