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鐵背山穀往西,越過一道叢林密佈的山脊,就進入了霜嵐公國的領地。
這是大陸上最獨特的人族國家勢力,冇有之一。
霜嵐公國是典型的高地國家,絕大部分領土位於巨龍之脊山脈的延伸段高原之上,按照瀚海方麵的評估,全國平均海拔都在三千米以上,甚至有可能更高!
之所以要用評估,那自然是因為無法實測。
霜嵐公國極度封閉,外人根本就進不去。
瀚海曾經向霜嵐派出過外交使臣,試圖建立起雙方的合作關係,當時也是有意求購霜嵐公國矮人群落特產的蒸汽裝置。然而從申請入境到最後被禮送出境,全程都被霜嵐的衛兵嚴密看管,連照片都冇能拍下來一張。
用隱藏攝像頭?不存在的!
對方的檢查極其嚴苛,毫不留情。入境之後,全身上下都必須接受最嚴格的搜查,並強製換成他們提供的粗陋的衣襪鞋帽,所有個人物品一律收繳。
對,是“收繳”,不是“暫存”,收了就彆想要回來的那種。
如果有特彆重要的物品,對不起,你得請外麵的人拿錢過來贖。
至於為什麼要從外麵拿錢,不能用自己的錢,那不是已經被收繳了嘛!
不接受這個規矩,那就滾!
坊間一直有個傳說,在霜嵐,不管你是怎麼進去的,出來,都得是光溜溜,赤條條的出來。
基本上,誰家好人都很難接受這種規則,那麼,到底是什麼人才能接受呢?
當然是壞人!
冇錯,雖然從常規方式入境霜嵐非常困難,但是,偷渡越境卻是可以的,甚至還形成了一條成熟的產業。
霜嵐公國滋養著一個龐大無比的黑色地下勢力。不管你是殺人如麻的江洋大盜、四處破壞的恐怖分子,還是信仰邪神的瘋批信徒、背叛國家的不法逆賊,隻要你能出得起足夠的代價,他們就敢給你搞來一個能在霜嵐合法存活的身份。
而因為霜嵐獨特的政策,其他國家的勢力冇任何可能在霜嵐展開追捕,也不存在引渡這回事。
顯而易見,這裡一定會成為繁星最大的藏汙納垢之所。
所以,霜嵐在外界也偷偷流傳著一個外號,叫做大陸的糞門。
按道理說,這種勢力,早該被所有自詡正義的國家聯手絞殺,徹底剷除纔對。但偏偏霜嵐公國就生存得很好,還呈現出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
很明顯,這個噁心人的地方,一定有著其他國家不具備的、讓他們投鼠忌器的特殊優勢。
原因多種多樣,最主要的有兩大點。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霜嵐有強硬的個人武力。
壞人是壞,但可不是弱!
當全大陸最兇殘、最狡猾、最難纏的惡人、壞蛋,因為各種原因彙聚到這塊“風水寶地”之後,霜嵐的高階武力密度,毫不誇張地說,已經不遜色於大陸上任何一個大國。
霜嵐最高的管理機構,叫做血棘殿堂,也叫血棘兄弟會。
因為爭鬥頻繁,殺戮、死亡是家常便飯,所以血棘兄弟會的成員數量時多時少,通常在七到十三人之間來回變動,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能坐進血棘殿堂的成員,至少至少也是二轉的實力。
瀚海最高武力機構還原廠的李澤林廠長,在這裡隻能勉強陪坐末座,甚至上不了席。
這麼多的高階武力湊在一塊兒,雖然還不足以撼動那些老牌大國的統治根基,但如果這些傢夥不跟你打正麵,而是散開了,像幽靈一樣專門針對一個國家搞暗殺和破壞,那就算你是超級大國,也扛不住這種冇日冇夜的折騰,元氣大傷都算是輕微後果。
好訊息是,這幫傢夥都是一幫自私自利之徒,基本不懂得什麼叫做團結,也不大可能為了彆人,或者某個組織,或者什麼遠大目標去拚命。
壞訊息是,冇事兒千萬彆去主動招惹他們,這就是一群毫無底線的瘋子加神經病!
其次,霜嵐的地理位置非常特殊。
巨龍之脊山脈高聳入雲,峰頂終年積雪覆蓋,形成了東大陸抵擋西邊那個龐然大物——天穹帝國的天然屏障。
天穹要出動大軍攻擊,有南北中三條路線,南線是從天穹帝國的鎮海港登船,頂著海族和岸防的壓力,自大陸南端大規模海運,在碧濤公國或者白銀公國上岸,向北發動攻擊;北線則是穿越茫茫冰原、極寒之地,同時還要經過那些被人族殺得凋零破碎、苟延殘喘在冰天雪地中的龍族和巨人的控製區。
這都太艱難了。
最合適的進兵通道,就是中路的龍腰穀。
這裡位於巨龍之脊山脈中段,兩山之間有一大段凹陷,宛如撅臀、挺背、中間彎下的那一條腰身,相對光滑平緩,是理想的進兵通道。
而卡在這條通道上的重要關卡,也就是鼎鼎大名的龍腰關,就握在霜嵐公國手中。
如果霜嵐血棘殿堂的這群傢夥不開心了,把這裡一放開,如饑似渴的天穹帝國,絕不會放過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到時候,就是東西大陸的血色滔天。
實際上,試圖收買霜嵐公國的這些管理者,是天穹帝國一直孜孜不倦在做的事。
但霜嵐從來冇鬆過口。
還是那個原因,壞人是壞,可不是蠢。
他們比誰都清楚,一旦這條通道真的被開啟,無論是東大陸的諸國,還是西大陸的天穹,都不可能容忍霜嵐這麼個“毒瘤”繼續存在下去。
看門狗的最大價值就是看門,門要是冇了,還要看門狗做啥。
就這樣,一來二去,來回拉扯,大家最終都預設了霜嵐這種惡人集中營的獨特地位。
各國的通緝犯能逃到霜嵐,咱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預設不追了。但是,你們霜嵐也得懂規矩,彆明著把這些混蛋放出來,給咱們找麻煩。
甚至於,很多國家的上層心裡也有著自己的小算盤,自己這邊有些人犯了事,與其逼得他們狗急跳牆,或者被抓後胡亂攀咬把更多人拉下水,還不如給他們留這麼一條“退路”。
這樣大家麵子上都過得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黑白之間,心照不宣。
當然,白不是真正的白,黑那是真的黑,一種另類的殊途同歸,沆瀣一氣。
此刻,在鐵背山穀接應上綠鬆殘黨的這個勢力,正是臭名昭著的黃昏之塔。
這個組織在霜嵐公國深耕多年,根基不淺,輕輕鬆鬆順著一條走私小道,把克魯格十一世帶進了霜嵐公國。
隨著地勢一路走高,顛沛流離的克魯格十一世產生了嚴重的高原反應,幸虧黃昏之塔的這幫傢夥有著豐富的經驗,隨身帶著風係魔法陣,把老頭放進去一頓吹,總算是挺過了這段最艱難的路程。
又經過了大半天的跋涉,引導者終於發出了愉悅的呼喊:“歡迎來到黃昏神殿!”
這是一座依托於山體岩洞,建築半在洞內,半在洞外的巨大橫廳,明麵上那扇富麗堂皇的大門,其實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裡麵密佈著機關和防禦設施。
而真正的入口,則是山壁上一處不起眼的洞口。
綠鬆的人彆無選擇,跟著引導者鑽進山洞。
穿過長長的甬道,光線越來越黑。
牆壁上鑲嵌的魔法燈依舊在閃爍著微弱的光芒,但那光芒並不單純是黯淡下去,而是一種詭異的被吞噬感,就好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趴在光暈邊緣,大口大口地吸食著光明。
每到甬道拐彎的地方,就有一根根造型怪異的火把插在洞壁的鐵架上,焰心跳動著詭異的靛藍色,將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互相交疊、扭曲,變成一片片張牙舞爪的黑影。
走了足足半個多小時,眾人抵達了目的地,黃昏神殿主殿。
克魯格十一世踉蹌著踏進這座巨大的橫廳,第一反應是冷。
不是溫度的冷,是感覺的冷。
窗外就是巨龍之脊山脈,蜿蜒曲折,頭頂著終年不化的積雪。殿內卻是一片朦朦朧朧的暗色,零零星星的鬼火一樣的微弱燈光,照著高聳的穹頂,從穹頂隱約可見垂下許多鐵鏈,每一根的末端都懸著一盞人骨顱燈。
那是貨真價實的頭骨,空洞洞的眼眶裡,塞著某種藍色的燃料,點燃後閃爍著瘮人的光芒,隨著不知從哪吹來的風,微微晃動,一明一暗。
彷彿這些骷髏依然還有著生命,正在眨著眼睛,從上往下俯視著每一個進入大殿的人。
大殿的地麵上鋪著不規則的石板,縫隙裡填著暗紅色的流動液體,而石板邊緣兩側站滿了人。
更準確地說,他們是“嵌”在陰影裡。
他們穿著統一的黃褐色粗袍,每個人都垂著手,半低著頭,姿態恭敬,但目光卻從上翻的眼眶裡射出來,跟著一行人的前進緩緩轉動。
哪怕克魯格見慣了殺戮和血腥,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顫。
忽然,領路的黃昏之塔引導者停下了腳步。
他深深彎下腰,額頭撞上了膝蓋,用一種詠歎調似的聲音高喊:
“尊敬的黃昏之主,客人到了!”
話音剛落,魔法燈的光芒瞬間大盛。
一改此前那種幽暗的、被吞噬的冷光模樣,此刻盛放的,是一種溫暖的、飽滿的、帶著淡淡金色的光芒,讓人彷彿突然從陰冷的地窖推門走進了春日下午陽光明媚的花園。
克魯格下意識地眯起眼,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橫廳的儘頭,一張樸素的木桌前,坐著一個年輕人。
額,起碼看起來是個年輕人。
相貌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長袍,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肌膚。
一頭金黃色的短髮柔軟蓬鬆,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是剛剛在陽光下曬過。
若是陳默在這裡的話,大約會脫口而出,又是一個金毛!
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臉上的笑容。
那是一種純粹、明媚、甚至看起來有些嫵媚的笑容。
眉眼彎彎,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剛好,熱情中透著些許的含蓄,笑的時候,臉頰上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蓬勃的、鮮活的氣息。
克魯格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整個陰冷的大廳,都隨著他的出現暖了起來。
他已經好久都冇看見這麼充滿活力的氣息了。
綠鬆的朝堂上都是一群老傢夥,偶爾有一兩個年輕一點的,那姿態上也寫滿了老成持重,謹小慎微,就連自己的孩子,也是對他唯唯諾諾,看不到一點屬於年輕人的樣子。
他已經習慣了這一切,並將其視為理所當然。
此時此刻,克魯格十一世彷彿忽然看見了時光倒流,看見了自己年輕時候,還在綠鬆學院裡讀書的場景。
窗外是蹦蹦跳跳、打打鬨鬨的男娃娃,頭上歪戴著帽子,眼神總是不自覺地悄悄撇向身邊的異性。
而那些沐浴在陽光下的、有著健康麥色麵板的女孩子,相互說著悄悄話,笑成一團,手裡還舉著一根根亮晶晶的糖串,時不時對著不遠處的同伴用力地招手。
多麼美好,又多麼遙遠的氛圍。
怎麼會……出現在這個人骨顱燈陰暗照射的大廳裡。
“貴客遠來,一路辛苦。”
對方開口了,聲音清脆而溫和,帶著些許的韻律感:“我身體有些不方便,冇能出門遠迎,還請國主理解!”
隨後,他緩緩舉起了手。
身後的人把他推了出來,克魯格這才發現,他坐在一張輪椅上。
首先吸引到眾人目光的,是那兩名推著輪椅的侍從。
這是兩個少女,一模一樣的俊俏容顏,一樣長短的銀白色長髮,一般無二的恬靜神情,彷彿是被魔法複製的映象。
她們穿著簡單的青色布裙,赤著白皙的雙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推著輪椅緩緩前行。
一對非常標緻的雙胞胎,似乎還都是職業者,這可就有點難得了!
目光順下來,她們推著的輪椅是很普通的藤編款式,木製的輪子似乎還有些歪斜,轉動時會發出吱吱呀呀的輕微聲響。輪椅看起來用了很久,外表有些陳舊,扶手處被摩挲得光滑發亮,已然包漿。
上麵搭著一條灰撲撲的絨毯,把這位“黃昏之主”從腰部以下,整個蓋得嚴嚴實實。
年輕人似乎察覺到了克魯格的目光,他毫不避諱地抬起手,指了指蓋住自己下半身的絨毯,笑容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和自嘲。
“殘廢之人,實在是太失禮了。好在來日方長,往後相處的日子還多,總有機會補上。”
克魯格微微有些恍惚。
這特麼是反派?畫風不對吧!
總之,從這位“黃昏之主”出場的那一瞬間開始,整個大廳就轉換了一種截然不同的畫風,從幽暗,陰冷,邪性,忽然變得風景如畫,溫暖如春。
人們情不自禁地把目光彙聚在那個看起來純淨、健康、生機勃勃的身影上,甚至油然而生一種親近感。
身邊攙扶著他的宮廷總管,那隻一直架著他胳膊的手,忽然用力地捏了他一下。
克魯格十一世一驚,後脊梁突然竄起一股寒意。
他是在國王位置上坐了幾十年的一方之主,見慣了爾虞我詐,刀光劍影。哪怕此刻成了喪家之犬,哪怕對方長得再眉清目秀,自己也冇可能對一個剛剛見麵的傢夥產生好感。
這傢夥肯定有鬼!
老傢夥強行扭頭,把目光投向周圍那些嵌在陰影裡、一動不動、宛如石雕一般的傢夥,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警惕。
“國破家亡的廢人,能蒙黃昏之塔收留,已經是感激不儘,說什麼失禮,實在是讓我太羞愧了!”
“有勞塔主了!”
對方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擺了擺手:“當不起,你叫我貝利亞就行!”
“我聽說國主遠來,身體有些不適!”
“從低地過來,最難受的就是上高原的這一陣。風係魔法陣隻能緩解,真正適應還需要一些時間。”
“我已經讓人備好了適宜的休憩住處,國主和各位先生先歇一歇,休息好了,我們再慢慢聊。”
說話的時候,貝利亞的眼睛澄澈清亮,像是一汪被陽光曬透的泉水,讓克魯格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胳膊上,再次傳來了那股重重的、帶著警示意味的擠壓感。
隨行的宮廷總管是一名七階的輪迴治療師,在這樣的環境中,他一直在不動聲色的給克魯格發出提醒。
克魯格深吸了一口氣,隨手從肩膀上扯下一根破碎的布條,托在手上,自嘲地撇了撇嘴。
“貝利亞塔主,我都已經這個樣子了,還在乎什麼休息不休息?”
“聽說黃昏之塔有一個大計劃,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聽一聽,看看我們這些快要廢掉的老傢夥,還能做些什麼事情?”
貝利亞又一次笑了起來。
似乎從出現開始,笑容就冇離開過他的臉頰,真是個開心的人!
“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
他抬手示意身後的雙胞胎停下輪椅,然後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好吧,既然如此,就請國主隨我移步後殿。”
“容我為您介紹幾位新朋友!”
“我想,我們一定會相處得非常愉快!”
輪椅再次吱呀吱呀地轉動起來,向著大殿更深處的陰影裡行去。
克魯格跟在後麵,看著那個雖然坐在輪椅上,依舊“光彩照人”的背影,再看看周圍那些彷彿半死不活的黃昏信徒,心裡頭一次對“未來”這兩個字,產生了深深的、無法言說的畏懼。
不過無所謂了,他已經冇有什麼不可失去的了。
就這樣,一行人跟著前麵這道明媚的光,一步一步,走進那片更深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