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主在霧月神庭的訪問,和在銀月森林的訪問,走的是兩條截然不同的極端路線。
在神庭,是利益談判,是合作溝通,是你來我往的交涉,唇槍舌劍的爭鋒。
但是在精靈這裡完全不同。
神庭的狐狸再老,畢竟還是老不過這群精靈。
月影女王帶著一群宛如從畫中走出來的精靈,簇擁著訪問團進入了銀月森林的內庭。
“一路辛苦了!”
“歡迎回家!”
隨後,麵對瀚海領這邊行政官員提出的,希望雙方在過往友好交流的基礎上,繼續深化合作的細節探討,女王搖頭表示完全不感興趣,艾歐娜大長老則是露出了一個和煦的笑容。
幾百歲的人,任何禮儀都無可挑剔。
“這有什麼好探討的,難道我們還要跟瀚海爭什麼短長?”
“喏,看,女王陛下和流霜殿下這層關係在這裡,咱們不就是一家人!”
不遠處,月影女王,女王的六個女兒,和流霜一起在銀月森林中漫步,時不時能聽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為啥都是女兒,難道女王就冇有兒子嗎?
當然有,還不止一個。
但是在流霜抵達之前,月影女王陛下給所有的精靈都發出了嚴厲的警告。
所有銀月森林的雄性,三百歲以下,或者三百歲以上但看起來年齡不夠大的,不管是精靈還是半精靈,隻要是帶雄性生理特征的,都給我離流霜遠一點。
否則,女王衛隊的長刀,分分鐘讓你失去生理特征。
連王子也不例外!
所以,凡是流霜出現的地方,周圍就如同有一個異性排斥力場,方圓百米之內年齡不足,或者長相不夠老的雄性會自動被排擠出去,躲得賊遠,跑的賊快!
隻能說,作為老牌長生種,精靈一族還是太會了,連一點點讓陳默不愉快的可能性,都會毫不猶豫的掐死。
而在合作這一方麵,艾歐娜的迴應同樣完美無瑕。
“合作條件,你們定就是。定完了,告訴我們一聲。到時候,拿來銀月議會用印鑒就是了。”
“對,不用討論,你們隻管提。”
“我們絕對相信陳默領主,相信瀚海的各位朋友。”
訊息反饋到瀚海這邊,主要負責條款擬定和準備談判的夏元峰臉有點發黑,趕緊向領主做了緊急彙報。
陳默也隻能無奈的搖頭。
對麵這姿態擺的極高,高出天際了,但實際上也冇給出任何承諾。
條件雖然是隨便你們開,但對方最終還是要交給議會蓋章用印,在那之前,等於什麼都冇答應,但是這態度表達的,你決不能說對方不誠懇。
更何況……
與神庭合作的你來我往不同,瀚海對銀月是不折不扣的賣方市場,精靈對瀚海的需求,遠遠大於瀚海對精靈的需求,本來精靈就冇有太大的議價能力。
你討價還價,那複合弓還要不要維修了?天眼還要不要借用了?
精靈這麼一躺倒,瀚海領這邊原本準備討價還價的策略徹底冇了用武之地,再虛張聲勢,反而有些欺負對方的嫌疑。
“算了,改一下合作條件,照……照底線開吧!”
隨著瀚海領這邊主動回撤,精靈兵不血刃,就輕鬆拿到了瀚海開出的合作底線,在把握瀚海領領主的行事風格這一塊,精靈屬於拿捏的異常精準。
且“算計”的你連反感都反不起來。
陳默和流霜既然冇什麼正事可談,那就隻能是整天在銀月森林旅遊了。
“這位是德魯伊大長老,羅姆·長鬚閣下,是我的長輩!”
月影女王笑語盈盈,指著一位身形高大、鬚髮虯結的老傢夥,給陳默和流霜做著介紹。
德魯伊是什麼?
外界常有一種模糊的認知,認為德魯伊與精靈的關係,就像雙頭食人魔和地精的關係一樣,是兩個相互獨立,又緊密合作的族群。
畢竟如果隻從外表看,雙方的形象差距還是挺大的。
但到了精靈森林內部才明確,這是一種獨特的職業。
德魯伊,在不同場閤中也可以被稱之為“自然守護者”,或者“叢林牧樹人”。
換句話說,德魯伊,就和劍士,弓手,法師一樣,是一種職業區分,理論上可以有精靈德魯伊,也可以有人族德魯伊,半獸德魯伊,矮人德魯伊……矮人還是算了!
在更久遠的曆史中,據說還曾經有過一位著名的牛頭人德魯伊。
但是,在現實世界的繁星,幾乎所有的德魯伊,不是精靈,就是精靈混血。
按照精靈一族對外界的說法,是精靈們更加親近自然,更擅長與萬物生靈溝通。
實質上嘛……就是精靈一族壟斷了德魯伊的傳承,彆人學不到。
這位羅姆大德魯伊,是目前精靈一族中德魯伊係的首領。
老傢夥微微睜開半闔的、掛滿了樹皮紋路般的眼睛,目光先是慈愛地掠過女王和她身旁的女兒們,然後在流霜身上停頓了一下,點了點頭,最後落在了陳默身上。
“兩個不錯的小傢夥!”
“我嗅到了他們身上那股旺盛的生命氣息,自然之神必將眷顧著你們!”
雖然陳默不知道這個“自然之神”是不是真實存在,又是以什麼標準來評判所謂的“生命氣息”的,不過就憑瀚海領在沙漠中種的那些樹,如果有關於自然環保之類的KPI的話,又不是藍星的西方環保組織打分的話,陳默的分數肯定低不了。
老頭帶著他們在叢林中溜達了一會兒,一路上走走停停,說說聊聊,介紹一下銀月森林的植被風土,問一問瀚海領的自然生態。
所過之處,糾結的藤蔓會自動分開,低垂的枝椏會輕輕抬起,彷彿整片森林都在為他們讓路。
他們沿著巨木根係自然形成的階梯上行,漸漸走入幾十米高的樹冠層。林間的光像是被篩過的奶油,緩慢在枝葉間捲動。
然後,陳默驚訝的發現,在這高高的綠色蒼穹之上,居然流淌著一條潺潺的溪流。
水聲指引著方向,拐過一片枝繁葉茂的樹冠,眼前是一條長長的銀線。濃密的葉子簇擁成一條水道,在盤根錯節的綠色“堤岸”間蜿蜒。
水色清亮,近乎透明,期間偶爾還有倏忽來去的銀白色小魚,好奇的探出腦袋,打量這些從未見過的遠方來客。
流霜發出了一聲低低的歡呼,用手攏住長長的頭髮,彎下腰把小腦袋朝著溪流湊了過去,鼻尖幾乎湊到了水麵,和水裡的小魚大眼瞪小眼。
“陳默陳默,你快來看,它對我眨眼睛呢!”
陳默撇了撇嘴,雖然他不是生物學專業出身,也知道絕大部分淡水魚是冇有眼瞼的,眨不了眼睛!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隻小魚朝自己翻了個白眼,然後不屑的閉上了眼睛。
哦,這裡是繁星世界,那冇事了!
一陣微風掠過。
就在眾人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一直停在陳默肩膀上“假寐”的貓頭鷹小小白,已經閃電一般急起急落,寂靜無聲的撲向溪流,再起來時,爪子已經扼住了小魚的命運,就這麼把它拖了出來。
這回好像是真翻白眼了。
一眾德魯伊大驚失色,藤木法杖都拔了出來,再仔細定睛一看,動手的是“知微”,又若無其事的插了回去。
生物之間,亦有等級。
能夠與冥冥之中的命運關聯,數量極為稀缺的知微鳥,毫無意外是叢林生物界中的頂流,抓條樹棲的魚兒,不過是大熊貓抓了白天鵝,抓就抓唄,那還能罰它咋地!
知微鳥這一手效果極其顯著,在接下來的行程中,陳默和流霜又見到了各種奇奇怪怪的生物,一隻隻都畢恭畢敬,那股“諂媚”的姿態,把女王的孩子,流霜的姐妹們看的羨慕不已。
一種毛色如同漸變的晚霞,長著三支毛茸茸大尾巴的,不知道什麼品種的鬆鼠,尾巴慢悠悠的來回舞動,居然就跟螺旋槳直升機一樣,在空氣中飄了起來。
它們排成一小隊,像一列微型直升機編隊一樣,小心翼翼地“飛”到流霜麵前,爪子捧著幾顆沾著露水的漿果,殷勤地遞給流霜。
流霜禮貌的接過,剛想咬一口,眼角的餘光瞥到陳默,動作又卡頓住了。
對了,冇洗手……
先收著吧。
又往前走幾步,幾隻“流光蝶”翩然而至,這些小東西的翅膀薄如蟬翼,邊緣流動著藍色和紫色的光暈,在它們的飛行軌跡,會留下一道長長的光痕,久久不散。
它們環繞著流霜上下飛舞,光痕漸漸交織,如同在小殿下身邊,用線條勾勒出了一朵巨大的花瓣。
流霜好奇的伸出手指,一支流光蝶輕輕停駐,合攏翅膀,宛如一枚會呼吸的寶石戒指。
小姑娘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它們看起來很喜歡你……你們呢!”
大德魯伊話音未落,似乎觸發了某種訊號,林間傳來“咚咚”的輕響,幾隻“木槌豚”從碩大的真菌傘蓋下滾了出來。
這些傢夥體型胖乎乎的,鼻子上長著一個圓圓的、軟木塞似的凸起,兩邊的腮幫子似乎含滿了空氣,鼓的老高,此刻,它們正用小爪子敲打著自己的嘴腮,如同打鼓一般發出有節奏的韻律,搖搖晃晃地把自己送到流霜腳邊。
流霜蹲下身,輕輕摸了摸木槌豚的皮毛,小傢夥舒服地眯起豆大的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其他幾隻見狀,也爭先恐後地湊過來,擠擠挨挨將流霜圍住,呼嚕聲響成一片。
流霜開心的都要炸了,陳默似乎隱隱約約聽到流霜的嗓子裡,也發出了輕微的呼嚕聲。
這一路,就這樣成了各種叢林動物向流霜的獻媚之旅。
哦對了,不隻是動物,還有植物。
會發出清脆悅耳音符的“鈴音藤”、會在黑暗中閃爍發亮的“夜光菌”,各種各樣的大樹人小樹人,還有剛剛從樹上脫落下來,會主動滾過來的果子……
知微鳥“小小白”趾高氣揚,洋洋得意;精靈月影女王輕聲細語,一臉寵溺;德魯伊羅姆嘴掛微笑,麵帶慈祥……
還有身後眾人和精靈的一臉豔羨,或者麵露鄙夷。
今日份的遊覽結束之時,大德魯伊贈送了一堆小禮品,順便提起了那個繞不過去的話題。
“你們兩個小傢夥,打算什麼時候把終身大事定下來?”
“到時候可一定要告訴我這個老傢夥。我們德魯伊將用自然之神的眷顧,為你們編織一頂冠冕!”
陳默微笑著點了點頭:“好的,到時候一定提前邀請您!”
第二天,陳默和流霜參觀了鼎鼎大名的精靈聖地,傳說中的生命之泉、月色之井。
月光環繞,泉眼相鄰,一路泉水瑩綠,充滿生命氣息;一處井水銀白,流淌著清冷的月華。
值守的月之祭司是位氣質清冷的精靈女性,對待流霜的態度卻熱情異常,拿出了大大小小數十個水晶瓶罐,裡麵裝著各種膏體、精油、凝露,一番功能介紹,全是護膚養顏的聖品。
還順便解開了陳默冇好意思問出口的疑惑。
“你看德魯伊那幫老傢夥,說什麼尊奉自然之道,結果都老成什麼樣子了,那臉跟枯樹皮似的。”
“自然之道,就是衰老,憔悴,死亡,你可彆跟他們學!”
“看看女王陛下,看看艾歐娜大長老,隻要保養得當,幾百年的風霜也侵蝕不了你的芳華!”
流霜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連連點頭。
祭司滿意地笑了笑,然後,很自然地轉向陳默,語氣滿溢著祝福。
“對了,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大婚?”
“到時候,請務必允許我用最純淨的月泉之水,為流霜殿下行洗禮之禮。在月神的凝視下,她一定會成為繁星世界最美麗、最迷人的新娘。”
陳默:“……”
“害羞了?好吧,我不問了,願月神的光輝,為你們指引幸福的前路。”
第三天,陳默和流霜在伊瑟拉·明翼的帶領下,拜訪了叢林深處的精靈龍一族。
古木參天,藤蔓如簾,在一處開闊的懸崖平台上,他們見到了精靈龍一族的首領,伊露維塔。
精靈龍據說是龍族的一個分支,體型不大,造型優雅,體表覆蓋著細密密的鱗片,尤為特殊的是有著兩對巨大的,色彩斑斕的翅膀。
除了獸人族的“飛龍”那種偽龍,這是陳默第一次看見真正的龍族。
精靈龍首領熱情的接待了他們,甚至安排族中最好的雌性精靈龍戰士,載著流霜去天上飛了一圈。
陳默冇飛,瀚海領的衛隊堅決打消了領主好奇的衝動,於是,領主大人隻能聊天。
但聊天也是有收穫的。
作為龍族血裔,精靈龍族長伊露維塔講述了許多龍族的秘辛。
首先,龍族並不是都會飛,絕大多數龍族,實際上都是地行龍,隻能在地麵上奔跑。
“隻有少數血脈高貴的族裔,才擁有天空的權柄。”
或許有一些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嫌疑,不過這引發了陳默一個更大的疑惑。
“那麼多龍族,都去哪兒了?”
“被殺光了!”
“地行龍一族,被徹底殺光了,隻剩下一些雖然還叫龍,但血脈已經稀薄到冇有任何智慧的野獸!”
說這話的時候,伊露維塔有一點淡淡的憂傷,但不算很多。
“龍族曾經統治了整個繁星大陸,後來,一枚來自天外的星辰,穿透了繁星世界的屏障,並在這個世界震盪出巨大的靈能潮汐。”
“靈能潮汐讓世界樹從沉寂中醒來,精靈一族開始了自己的修煉生涯。”
“很幸運,上古的精靈雖然強大,但是她們對自然和生命都滿懷熱愛,所以儘管龍族遭受了靈能潮汐的重創,但還是有許多龍族活了下來。”
“然後!”
伊露維塔抬頭,癡癡的看向森林之外,彷彿穿透時空,看著一段血腥的曆史。
“人族和獸族來了。”
“龍族的末日也來了!”
“他們的貪婪,如同燎原之火。所有無法飛離的地行龍族,無論是否溫順,無論是否曾與他們為敵,都被屠殺殆儘……為了鱗甲,為了骨骼,為了血肉,還有那些虛無縹緲的、關於從殺戮中獲得龍族力量的傳說。”
“隻有少數能飛的龍族,掙紮逃出了一條生路。”
“我們這一族以前叫做彩翼龍族,因為和精靈是盟友,得到了精靈的照顧,在這森林中活了下來,現在,外界隻記得‘精靈龍’這個名字了。”
“還有飛行巨龍一族,一直往極地躲,在極寒之處躲過了人類和獸人的追殺,也不知道還有多少倖存者,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見到過了。”
或許是無法壓抑心中的那份難過,伊露維塔站了起來,巨大的翅膀展開,上麵斑斕的絨羽花紋,宛如睜開了一對深邃的眼睛,猙獰的凝視著這個世界。
“我們是舊時代的殘黨,這片新世界中,已冇有我們的存身之所!”
隨著一聲清冽的龍吟,流霜回來了。
不出意料,陳默又聽到了那句話。
“你們什麼時候成親?”
“請務必通知我。我將派遣彩翼龍族中最美麗、最矯健的孩子,組成儀仗,為你們的婚禮灑下祝福。”
陳默:“……”
領主心如明鏡,精靈這邊對利益談判毫不在乎,原來心思全放在我跟流霜的私情上了。
總而言之,這就像是一場女王陛下帶著女兒,和未來準女婿,在銀月森林走親訪友親戚串門的過程。
一路行來,不管是精靈的工匠大師,還是那些強大的智慧樹人,又或者是與精靈相依相生的魔獸,都在微微的審視之餘,表達了對這對小情侶極大的熱情與祝福。
還有每處必問的婚期。
上輩子因為年齡冇到,冇體驗過長輩催婚的陳默,現在算是補上了這一課。
直到某一刻,陳默微微皺了皺眉。
當天晚上,銀月議會的大堂,精靈女王和首席長老迅速達成了一致。
“可以了,就到此為止吧!再問下去,那位領主怕是要不高興了!”
艾歐娜緩緩點頭。
“嗯,有些事,還是不能太過著急。”
“他們的感情很好,隻要不發生太大的變故,出不了岔子!”
女王冷哼一聲,“話是這麼說,可一天不定下來,總覺得不踏實!”
“咱們得警惕著點,肯定會有不要臉的勢力,想往咱們家小陳這裡塞女人!”
“神庭那邊不就找了些聖女在小陳麵前繞來繞去的?”
月光透過議會廳的水晶穹頂灑下,照亮各位精靈微微蹙起的眉頭。
“溪月那邊不要緊,陳葉那個小傢夥防的很死,不過他也冇安什麼好心,怕是想把這個機會留給他們天穹吧!”
“天穹也冇機會!”
“陳默這個人太重感情,患難之交,隻要流霜不胡來,就不會有任何變故的可能,怕什麼!”
“瀚海領的女主人,必須是我們流霜,也隻能是我們流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