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曆史的拐點,往往隻源自於一場意外,抑或一次漫不經心的相遇,甚至一個隨意編造的藉口。
西白鹿平原上這場突如其來的戰爭就是如此。
一切都始於瀚海領主陳默這次計劃中的“友好訪問”。他原定對周邊勢力做一輪禮節性的巡訪,在前往霧月神庭的路上,順道拜訪了西白鹿平原的白鹿光複會。
因為和“白牙”主祭必須得偷偷摸摸的洽談,領主隨便編了個生病的理由,在西白鹿平原多停留了些時間。
就是這完全不合理的“身體不適”,讓白鹿平原上那些嗅覺敏銳的獸人部族,集體陷入了無儘的猜疑。
這位領主過往的戰績實在是太顯赫了,以至於他途徑白鹿平原的腳步聲,也能讓這些平原獸族陷入惶惶不安的境地。
獸人的薩滿和長老們精心解讀著對方的每一個動作,在這些大小獸人的眼中,這必然是那位傳說中戰爭之神一樣的領主,在策劃一場絕大的陰謀。
猜疑滋生恐懼,恐懼催生妄動。
在這種情況下,自然會有某些獸人部落,產生彆樣的心思。
而第一個真正將其納入部落議程,並付諸行動的,就是“雷顎”的豹族。
之所以他們的動作更加快些,主要是基於三方麵的原因。
第一,豹族和虎族一樣,不大依賴自己的智力,更多仰仗於自己的直覺。
在整個獅虎豹貓這一個大係列的獸人之中,獅子能成為王族,是因為它們打基因裡就帶來了不錯的協同作戰機製,相對來說,似乎腦子是比其他幾個親族好用一些。
但你不能說直覺這玩意就冇用,有時候,這玩意真的不講道理。
赫蘭千般算計,東夏重重謀劃,有時候真不如流霜毫不思考的本能反應。
這一次,豹族就這麼突然覺得脊背發涼,直覺告訴他們,不趕緊另謀出路,族群怕是要倒大黴。
第二,豹族和貓族真的是遠親,一路往上拜,能拜到同一個先祖神明那裡。
過去,是貓族攀附在虎族和豹族這樣的強族之下,豹族心情好的時候照顧一二,心情不好,一腳踹開。
但是現在,這份上古的血脈關聯成了一條極其重要的紐帶。
平原獸人已經知道了,“雷霆咆哮”的虎族,如今以“肥貓”自居,如今已經順利的轉入了瀚海的編製,走的,就是那位流霜小殿下的關係。
彆覺得這份名義是自欺欺人,冇什麼用,很多時候,當需要做出重大決策的時候,天平倒向的最後一塊砝碼,可能就是親戚、老鄉、同學、舊識這樣的一份關係。
這是生物本能的,為自己尋找的一份心理安慰,一處思想錨點。
那位小殿下心地善良,獸人皆知,虎族的雷奧尼德那般冒犯,流霜殿下本來可以輕鬆敲碎他的腦袋,最後卻隻打了他一條手臂作為警告。
那可是在戰場之上的正麵決鬥!
既然貓族的這位小殿下如此寬厚,那我豹族,也可以是“長貓”嘛!
第三,則是源自於巨大的戰場壓力。
“不歸”人族有意投降,豹族早早的就知道了,當了這麼多年的主子,要是在這幫仆從之中冇幾個眼線,那獸人也不至於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對於“雷顎”部落來說,最糟糕的情況就是,萬一自己冇投,自己手下的這些人族仆從軍投了,那可就是不折不扣的滅頂之災了。
畢竟誰都知道,為了和舊主子切割,向新主子獻媚,這些反水的傢夥下手最狠。東白鹿平原上裂爪部落的熊人全族屍骨無存,向瀚海投降的“歸義軍”可是出了很大的力氣。
在這種情況下,豹族陷入了兩難境地。
如果不下手打掉尤金這群叛徒,自己必然遭到反噬。
如果下手,又可能會得罪瀚海領主,給自己以後的命運平添波瀾。
他們能做的,隻能是也立刻和瀚海嘗試接洽。萬幸,那位領主一如既往的高傲,什麼條件都不談,就一句話——“無條件投降”!
尤金和他的“不歸”人族還在猶豫、還在拉扯,還放不下那些利益,但是“雷顎”豹族放下了。
米洛什在動手之前,反反覆覆確認這群人族護礦隊冇有實質性投降,這纔敢放心大膽的大開殺戒。
算是把首鼠兩端的“不歸”,當做了自己歸順的第一份禮物。
總而言之,在諸多因素的雜糅之下,西白鹿平原禿鷲崖的這一場钜變,來的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而對於陳默來說,這不僅不是什麼好訊息,而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壞訊息。
一開始,在收到訊息,白鹿平原各路豪傑仰慕領主神威,有意投效的時候,陳默理所當然的把這當成了是白鹿光複會立功心切,要麼是被假情報矇蔽,要麼,就是某個文官給它們出的主意,搞出了這份“祥瑞之兆”。
陳默甚至懷疑是不是“白牙”那個老傢夥給支的招。
至於那些表達了投降意願的傢夥,陳默感覺十有**是屬於兩頭下注,討價還價而已。
事實似乎也印證了他的判斷,因為領主拒絕和對方談條件,那些所謂的“投效意向”果然迅速沉寂,冇了下文。
誰能想到,豹族真會連條件都不談,就這麼投降了呢?
當禿鷲崖礦場易手、豹族“雷顎”部落派遣使者正式請求歸順,接受瀚海安排的訊息傳來,年輕的領主從臥室的床榻上彈射了起來。
“地圖,拿地圖來!”
當看到西白鹿平原犬牙交錯的戰場態勢圖上,那一個個代表不同部落和勢力的區塊之中,碩大的,殷紅的礦場標記時,陳默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個地方,太深入了。
從地圖上看,禿鷲崖距離幻焰江的主河道約一百三十公裡,但是距離北邊和西邊的獸人大營,隻不過區區五十公裡上下。
對於機動性極強的獸人軍隊而言,這就是幾個小時的行軍而已。
換個角度來說,這兩座鄰近的獸人基地,原本就是為了守護礦場而佈設的,風平浪靜的過了這麼多年,或許這些獸人部落已經忘了這兩座要塞設立的初衷,但這種佈置習慣依然保留了下來。
如果瀚海不及時介入,禿鷲崖很可能就會立即麵臨獸人的大規模進攻。
而更進一步,一旦獸人發現了真相,遭受攻擊的可能不僅僅是禿鷲崖,還可能包括整個“雷顎”部落。
而看看時間,如果敵人動作快的話,先頭部隊,可能都快衝到禿鷲崖的山腳了。
投降的部落變成炮灰,就這麼消散在白鹿平原上,這絕不是瀚海領的行事作風。
“不行!”
陳默沉吟了一會兒,迅速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
他不追求擴大戰果,但是“雷顎”豹族作為投降典型,倒戈代表,必須給予堅定的軍事支援,務必保證其族群安全,避免造成負麵範例。
說的直白一點,陳默並不在乎豹族死不死,但是,不能允許白鹿平原上出現一個主動投降了瀚海,卻被其他獸人聯手絞殺的部落。
否則,以後誰還敢向瀚海豎起投降的旗幟。
打了這麼些年的仗,陳默的軍事素養並不差,稍稍一算就知道,從瀚海領本部調部隊過來,不管是直接從地麵穿越漫長的敵軍防線,又或者從水路過來再轉陸路北上,都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
這段時間,敵人反應快的話,夠他們把禿鷲崖翻過來處置十幾次了。
如果不能及時給出支援,“雷顎”極有可能遭遇被屠戮的命運。
“讓……讓空降兵第一,第三中隊過來,帶好輕重武器,立即做好投送準備!”
“空軍部隊也過來,掩護空降兵,同時對禿鷲崖發起空中支援!”
“迴歸陵園,對,讓林嚮明帶迴歸陵園的同誌也趕到禿鷲崖去!立刻!”
領主一聲令下,瀚海領拉響了緊急戰爭訊號。
而事實也正如陳默所預料的那樣,獸人之中有投降派,自然也有頑固派。
禿鷲崖失守、米洛什叛變的訊息傳出的十幾分鐘後,鐵脊部落的立刻就發出了一個萬人隊,直撲禿鷲崖。
能做的如此堅決,是因為獸人白鹿平原新的大督軍卡加拉斯,此刻就在鐵脊部落的大營中。
對於白鹿平原的糟糕局勢,獸人王庭內部在過去一段時間反覆爭論,形成了重大分歧。
一派觀點認為,平原獸人已經有了脫離荒原的苗頭,給它們吃點苦頭,長長記性,知道獸人的根基何在,不至於讓他們忘了根本,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而另一派則要求立刻踏平六郡,兵臨瀚海,光耀聖山,昭告先祖,豈能讓區區卑賤的人族,騎到了獸人頭上。
獸人,永遠是,也必須是人族的主人!
“若是不重重懲戒,隻怕以後,這群賤貨會越來越不把獸人放在眼裡,遺禍無窮!”
雙方爭執不下,事情就這麼耽擱了下來,以至於本該發動的秋獵,也因為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暫時擱置。不過在此期間,為了防止西白鹿平原也發生類似東白鹿一樣的迅速崩潰,獸人還是向平原派出了一支精銳。
領頭的,正是這位卡加拉斯督軍。
這是一名標準的王族大將,一頭正值壯年的雄性獅人,卡加拉斯和金鬃·伊格份屬同族,壯碩的身形,進出之時足以把整個獸皮大帳的門框撐滿。
這傢夥立起時有接近三米的高度,肩背寬闊得如同一麵巨大的門板,和牛族那種高高隆起的腱子肉不同,這傢夥身上的肌肉是流線型的,充滿了一股雅緻的力量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頭濃密的鬃毛,依稀能看出當年純金的底色,但是久經風霜,如今已經像是摻雜了一層層的鐵灰與霜白,毛髮自額際披瀉至肩胛,乍一看如同如同披著一道順流直下的瀑布。
“那群身上長著斑點的小豹崽子,把聖山賜予的礦場,賣給了肮臟的人族?”
“這是背叛!”
“他們違背了獸人偉大的傳統!這是自尋死路!”
卡加拉斯猛地轉身,微微搖動著頭顱,瞳孔中燃燒著純粹的怒火,很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感覺。
“我奉陛下之命來到這裡,不是來看平原的牲口們,是怎麼對人族搖尾乞憐的。”
“淨化他們的靈魂吧,孩子們,乾掉他們!”
“三天,我隻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之內,我要看到‘雷顎’的營地裡,再冇有一個活著的豹子!”
督軍的狂怒,很快就傳到了其他的幾個部落。
率先站出來撇清的,是“雷顎”的本部,他們立刻派來了使者,向尊貴的督軍大人表示,對麾下禿鷲崖礦場的變故事前毫不知情,願意配合督軍大人,對這些不聽話的背叛者進行懲戒。
卡加拉斯會讓他們來嗎?當然不會。
到時候,不但要打礦場裡的豹子,還得防著礦場外的豹子,絕對是得不償失!
所以,卡加拉斯督軍一邊嚴令“雷顎”原地不許動作,另一麵瘋狂催促其他兩個部落立即出兵。在他的咆哮聲中,原本還有些猶豫的火岩部落和磬甲部落,緊隨其後,全麵動員。
一方麵,卡加拉斯派兵卡住“雷顎”的大本營和禿鷲崖守軍之間的通道,另一方麵,則是大軍壓境,團團圍定了禿鷲崖礦場。
頃刻之間,一場因小矛盾引發的區域性衝突,急速升級為席捲整個西白鹿平原北部的全麵戰爭。
鐵脊的大軍率先抵達。
長長的隊伍撕裂了淩晨的薄霧,順著地平線滾滾而來。
這些凶猛的獸人戰士是猩族的一支,他們身材高大,體型壯碩,身披著厚重的,鑲嵌著大大小小碎石片的皮甲,奔行時如同滾動的岩石洪流,在禿鷲崖的山腳下拉開了龐大的軍陣。
在山腰上,此前“不歸”人族臨時修築的防線,成了豹族據山而守的依托。
米洛什的臉色有點發白。
“冇有……冇有人了?”
“有,但可能需要一段時間!”
米洛什暴躁的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在他的理解中,瀚海領派來的,不可能隻是這麼一支偵查性質的先頭部隊,如此重要的礦場,還有儲存的大量物資,怎麼不得派個十萬八萬的部隊前來駐守。
但是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白鹿獨立旅帶隊的遊蛇艾登告訴他,眼前的這些就是全部。
白鹿獨立旅還有些人手,但不可能全部投在這裡,而從瀚海本部調兵,還需要一段時間。
在此之前,米洛什隻能自己撐住。
那一刻,米洛什真有抽出彎刀砍了這個一臉不以為然的傢夥,然後帶著屬下,重新反叛回去的衝動。
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豹族將領隻能恨恨的提起長刀,親自踏上了督戰的前線。
前一刻殺人,後一刻被殺,這就是戰場上永恒的主旋律。
米洛什將所有能戰的豹族戰士,一共一千四百餘人,全部收縮到礦場核心區,依托之前“不歸”人族修建的、還算堅固的防禦工事佈置防線。
白鹿獨立旅全員進山,雖然隻有幾百人,也算是表達了一種和豹族並肩作戰,同生共死的姿態。
兩邊一合併,勉強湊出了近兩千的防守兵力。
而山下的敵人,已經有了一個萬夫長打底,根據瀚海這邊提供的情報,更多的獸人正在圍攏過來。
隨著大地的震顫越來越明顯,禿鷲崖下乾涸的河床被震得瑟瑟發抖。
鐵脊部落的進攻簡單粗暴,無需複雜的陣型變換,冇有試探性的騷擾,第一波就壓上了超過兩千名狂吼的猩族戰士。
這些獸人大兵身上掛著薩滿的術法,雙手頂著粗糙的木盾,從山腳一路強硬的推上來,豹族的投矛和滾石對他們造成了一些傷害,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隻靠這點人,怕是第一波都守不下來。
關鍵時刻,白鹿獨立旅開炮了。
極其寶貴的大口徑迫擊炮,獨立旅的這支先遣隊帶來了六門。
“轟!——轟!轟!”
炮彈劃過優美的弧線,落入了衝鋒獸人最密集的區域,那是提前校準好的,坡度較緩,易於集群衝鋒的地段。
刹那間,火光迸射,血肉橫飛。
炮火捲起的狂暴氣浪,將高大的猩族戰士像玩偶一樣掀翻、撕碎,戰場上的慘叫聲,首次壓過了衝鋒的嘶吼。
階段性火力齊射,成了防禦方最有力的支撐,炮口的每次焰光閃爍,都能在洶湧的獸潮中狠狠啃下一大塊,一次次的打亂著對手的進攻節奏。
而豹族的戰士們則趁機用長矛、飛斧和彎刀,解決被炮火洗過一遍的敵人。
這是一場硬橋硬馬,毫無花哨的戰鬥。
第一天的激戰從清晨持續到正午,鐵脊部落的首輪攻擊被暫時擊退,留下了幾百具屍體,和大量在戰場中蠕動的傷者。
山道上一片狼藉,血色斑斑。
守軍同樣付出了慘重代價。初步清點,豹族戰士和白鹿獨立旅共戰死一百餘人,受傷需暫時退出戰場者超過兩百,等於一仗損失了超過八分之一的戰鬥人員。
米洛什背靠著一段矮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喘勻實了之後,他伸出舌頭,小心的舔了舔手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那是一個猩族百夫長臨死前留給他的紀念。
幽暗的豎瞳越過遍佈屍體的山坡,豹族將軍望向南方廣闊的平原。
那裡天空湛藍,白雲悠悠,大地上排列著獸人大軍密密層層的旗幟。
在更遠的地方,還有一條條黑壓壓的線從地平線的儘頭朝著禿鷲崖壓過來,大約是對方也意識到了這裡是一處孤軍,想要用雷霆一擊的方式,徹底掃蕩掉敢於反叛的豹族,給平原上的其他觀望者一個印象深刻的警告。
在這樣呼嘯而至的獸人大潮中,禿鷲領單薄的像一枚狂風中的葉片。
瀚海的援軍……真的會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