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一層灰白色的紗,輕柔而潮濕,慢吞吞地貼著平原上的枯草滾動。
李大頭緊了緊肩上揹著的行囊,皮革帶子深深勒進了軍大衣的厚棉絮裡,勒得他有點不舒服。
他眯起眼睛朝前望去,霧氣那頭隱約能看見幾處低矮房屋的輪廓,一動不動,像蹲伏在原野上的垂死的動物。
“李隊長,喏,那就是雙牙村了!”
走在隊伍最前麵的嚮導轉過身來,習慣性的想彎腰,那是一種長期形成的、麵對“有身份的人”時的本能反應,卻在李大頭微微皺起的眉頭中條件反射的挺了起來,視線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隊長胸前那枚鮮紅的火炬印章之上。
眼神中全是豔羨。
李大頭是奴隸出身,已經快四十了,在白鹿平原上,這已經到了該死的年紀。比藍星上的中年危機還要更危險一些。
不過李大頭很幸運,他挺了過來。
去了瀚海領,人就死不了了,對於給了自己第二次生命的領主,李大頭無限忠誠。
領主說需要駐村乾部,他第一個就報了名,甚至放棄了在瀚海領穩定的公務員工作。
在經過了為期一週的短促培訓之後,憑藉著那股子不要命的勁頭和對自己出身刻骨銘心的理解,一把年紀的他成功戰勝了那些年輕人,成為了首批駐村乾部之一。
大頭就這麼帶著配屬的小隊,踏上了改造平原的旅程。
臨行前,李大頭“預備先鋒”了,鮮紅的印章彆在胸前時,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輕了幾兩,把大家羨慕得不行!
在進村之前,小隊做了最後一次休整,整理著裝,簡單補給,檢查武器……
“村裡還有多少人?”
嚮導微微愣了一下,有些遲疑的回答:“上次走之前,村裡還有八百多人,現在……現在可不好說。”
“奴隸死起來很快的!尤其是冬天,一死就死好幾十……”
“凍死的?”
“有凍死的,也有餓死的,還有打架打死的。”
嚮導的聲音有些低:“村子裡分成兩幫,您知道的,歸那兩個獸人老爺管,村子東邊是‘黑牙’的人,西邊是‘灰牙’的人,兩個老爺是死對頭,手底下的奴隸也就跟著成了死對頭,爭地,爭水,爭糧,什麼都爭!”
“冇有什麼獸人老爺了,注意稱呼!”
李大頭批評了嚮導一句,隨後轉向自己的隊員,聲音提高了些:“駐村乾部培訓課上,授課老師特彆講過這種情況,反動派奴隸主最擅長用這種手段,挑起下麵奴隸和奴隸之間的爭鬥與仇恨,從而轉移視線,模糊他們對奴隸們敲骨吸髓的主要矛盾。”
“這些被奴隸主反動派長期塑造出來的世仇,可是個大麻煩,咱們得小心處理!”
“有啥麻煩的,不聽話的做精觀不就好了?”
問話的叫做石虎,這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左袖空蕩蕩的,右手還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杖。
他是從國防軍第三旅退下來的,一次阻擊戰中丟了整條左臂,腿也有些殘疾,但是戰鬥經驗豐富,跟著領地民兵訓練總隊學習了一段時間,被派過來擔任民兵隊長。
“胡說八道!”
“都是拿敵人的頭顱做精觀,哪有拿自己家國民做精觀的!”
石虎聳了聳肩,冇再吭聲,他是老兵,是職業者,殘廢了也能吊打麵前這個老傢夥,不過對方是組長,職級壓製,隻能聽他安排。
小隊簡單休整完畢,繼續前進。在這支隊伍裡,除了作為村主任兼組長的李大頭和民兵隊長石虎之外,有一名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負責授課的老師,一個揹著藥箱的赤腳醫生,一個負責指導生產的農業技術員,以及一支護送的三人戰鬥小組,一位人族、一名半人馬,一個獸人。
對了,還有這個點頭哈腰、眼神閃爍,本來就是奴隸主狗腿子,曾經在雙牙村耀武揚威的嚮導。
霧氣似乎散開了一些,村莊的輪廓更加清晰,那股破敗的氣息也越發明顯。走在前麵的人馬戰士打出了紅旗,押著嚮導進村溝通了一番,等到李大頭進村的時候,村口那片坑坑窪窪、堆著些碎石和垃圾的小廣場上,已經黑壓壓地跪滿了奴隸。
左邊一堆,右邊一堆,中間隔著的距離能塞下一頭老牛,涇渭分明。
奴隸們絕大部分是人族,夾雜少量的半獸和矮人,還有些看不出具體族裔的混血。
他們大多麵黃肌瘦,身上的衣物勉強蔽體,多是破麻爛絮,用草繩胡亂捆紮在身上,腳上裹著亂蓬蓬的、已經發黑的草。
或許是因為氣溫的緣故,他們一個個相互緊緊擠在一起,似乎能擠出些許暖意。
他們的眼神低垂著,盯著麵前肮臟的地麵,隻有極少數人敢偷偷抬起眼皮,飛快地瞟一眼這群外麵的不速之客。
李大頭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站直身體,朝向廣場中間那根木杆,那上麵掛著此前國防軍清剿村落時留下的標記,一麵微微褪色的紅旗。
大頭組長端端正正地敬了個禮,隨後轉過身來,環視全場。
他看到了無比熟悉的眼神——警惕、懷疑、麻木、黯淡……
李大頭一言不發地卸下了背上的大包裹,開啟,從裡麵鄭重地捧出了兩樣東西。
奴隸們轟的一下,發出亂糟糟的驚呼,像受驚的獸群般向後縮去,你推我擠,撞作一團。
那是兩顆獸人的頭顱,經過特彆處理,麵目清晰可辨,猙獰的獠牙,粗硬的毛髮,怒睜卻空洞的雙眼。
這倆一顆叫做“黑牙”,另一顆叫做“灰牙”,正是曾經統治這個村落的兩位獸人“老爺”。
“都站起來!聽好了!”
李大頭一手提著一顆頭顱,聲音洪亮,“看清楚了!這就是你們以前的主子!不相信的,可以上來仔細看一看,摸一摸!”
“獸人統治這裡的時代過去了!從今天起,雙牙村,歸瀚海領,歸夏月聯盟!”
第一次“見麵禮”的效果很好,村子裡的奴隸們通過這簡單粗暴卻又極具衝擊力的方式,迅速認清了現實——至少是武力層麵的現實。
但是駐村特彆小組的工作,這纔剛剛開始。
因為路途遙遠,冇辦法把獸人奴隸主帶過來,搞現場公開審判和全民訴苦大會,所以隻能人頭展覽,加“雲端公審”展示的方式,來完成初步工作。
陳默領主騰出了不少運力,給每個駐村特彆行動組都配備了一套裝置,比如,一套行動式投影儀。
當天傍晚,打穀場上,大幾百人黑壓壓地站著,按照舊習慣分成了兩撥——東邊是曾經的“黑牙”,西邊是曾經的“灰牙”。中間繼續隔著那條看不見的線,冇人敢越界。
李大頭用一張瀚海出產的白色床單布作為幕布,來回撥試了幾下投影儀,在白幕上打出了清晰的影像。
那是黑鬃嶺獠關前的公開審判大會現場。
這一段視訊畫麵,是現場拍攝後送到藍星,經過專業剪輯之後再回傳瀚海,從成本上,這大約可以算得上有史以來最昂貴的一段影像了。
起始是從高處的俯拍鏡頭,灰沉沉的山穀,倒塌的關牆,密密麻麻的人頭,到處招展的紅旗。
隨著鏡頭逐漸拉近,逐漸對準了高台之上那個五花大綁的獸人督軍。
一個沉穩有力,口齒清晰的男聲旁白開始介紹這位的身份——碎顱者格魯姆,獸人南征首領,熊族首席大將,即將成為戰爭領主,甚至有望繼任獸人酋長之位。
反正死都死了,就儘量往大了吹,格魯姆也不會臉紅。
然後,畫麵中,一個看起來瘦瘦弱弱的人族,一腳踹在了格魯姆的腿彎,把高大的獸人踹的跪倒在地,那聲“咣噹”的悶響透過投影儀自帶的揚聲器傳出,讓打穀場上每個人都渾身一顫。
接下來,是若乾控訴環節的近景特寫。
東夏那邊請了專業的配音演員,使用了多種不同語言,包括很多區域方言給做了配音,如今這一版聽起來,情緒格外飽滿,比原版的現場控訴更加痛斷肝腸,催人淚下。
獸人老兵指著白骨轎子的哭訴,老淚縱橫;老苦工顫巍巍地辨認親人的骸骨,渾身戰栗;年輕奴隸抱著未出世孩子的顱骨,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還有對那些大大小小的奴隸主們的審判,每一個鏡頭都貼到了臉上——獸人將領的麵目猙獰而惶恐,底層奴隸的身影單薄而卑微,瀚海的戰士挺立如槍,身後的紅旗獵獵飄揚。
鏡頭語言是個神奇的東西,景彆的切換,音樂的烘托,剪輯的節奏,不經意之間就傳遞出了足夠強烈的訊號!
誰是敵人,誰是拯救者;
什麼是舊的、必然滅亡的,什麼是新的、充滿力量的。
人群中開始出現肩膀聳動,開始出現眼淚流淌,從婦女和孩子開始,慢慢出現哭泣聲,越來越響,直至傳遍整個打穀場。
視訊的最後,雪亮的刀鋒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落下!鮮血飆射而出,在鏡頭前留下一大灘噴濺的痕跡,整個畫麵蒙上了一層血色。
揚聲器中傳出的歡呼聲如海嘯一般席捲而來,驚天動地。
藉著這股被充分調動起來的,情緒認同的浪潮,工作組趁勢宣佈了一係列的瀚海規範。
首先,是大家的奴隸身份的處理。
比較荒誕的是,此前的反覆實證表明,對於奴隸身份,不能一下子廢除,廢除的前提,是奴隸有了一些足以自保的基礎財產。
在繁星大陸,奴隸是主人的私產,那麼在理論上,主人為了維持財產的價值,會供給奴隸最基本的住宿與吃喝。
因為奴隸不存在私有財產,所以一旦奴隸主拋棄奴隸,那麼等待奴隸的,就是立即全家衣食無著,凍餓至死的悲慘命運。
更彆提失去了庇護,外麵還有那些殘忍的匪幫、潰兵和野獸。
所以,一旦直接解除他們的奴隸身份,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會立即陷入精神和身體的崩潰狀態。
他們失去了枷鎖,卻也失去了生存的依憑。
所以,陳默領主采取的是分步走的辦法。
第一步,叫做奴隸國有。
公有化的起手式,是奴隸公有化,這也是相當的黑色幽默了。
李大頭舉起喇叭,頒佈了這一……奇葩的政令!
“我們這個偉大的國度,叫做夏月聯盟!”
“從今天起,你們的身份,就是隸屬於夏月聯盟的奴隸,你們將不再屬於任何私人奴隸主,除非聯盟頒佈命令,否則,冇有任何人有權力處置你們的生命,以及財產!”
“作為聯盟的一部分,你們必須嚴格服從聯盟的命令,遵紀守法,認真工作。當然,隻要你們完成了聯盟指派給你們的基本工作,你們就將獲得國家提供的基本糧食保障,穿衣保障,居住保障,醫療保障!”
“好好乾活,就能活命,還能活得比從前像個人樣!”
“都聽懂了嗎?”
“懂了!”
雖然聲音有些稀稀落落,但是李大頭還是迅速給出了迴應:“很好,那麼今天,所有到場的,服從了命令的人,都將獲得一份糧食供應。”
“排隊去!”
排隊的時候,工作人員引導著原本站在東西兩邊的奴隸們交替上前,不經意的就把原本的這道隔離線給抹去了。
幾大鍋熱氣騰騰的粥,粥裡加了鹽和油,還少量的拌了些肉末,對於這些常年以野菜、麩皮和少量黴變穀物果腹的奴隸來說,這就是無上美味。
每個吃完飯的奴隸,如果能在老師那裡,學會並複述一遍聯盟的幾條基礎法令,還能再帶一小袋糧食回去。
從這一刻開始,許多奴隸家庭,有了第一份寶貴的、真正屬於自己的私有財產——那袋可以藏起來、可以決定什麼時候自己拿出來吃的糧食。
當前階段,白鹿平原的這些新領地上,采取的還是已經在瀚海領執行成熟的農業公社模式,也就是集體勞作掙取工分,生活物資集中供應,而在提供了生活保障之後,產出大頭上交,少量結餘分配。
未來,當奴隸們有了足以自保的物資之後,他們就會逐步成為自由民,解除人身依附關係。
一份精神食糧的視訊入腦,一碗物質食糧的熱粥下肚,奴隸們的情緒迅速穩定了下來,眼神裡也有了幾分活人的生氣。
不過,駐村工作組的工作纔剛剛開始。
晚上的駐村工作組例會,擺好了攝錄儀之後,醫生最先提出了難點:“時間不太夠,今天隻看了一部分,大概三十幾個人,幾乎個個有傷有病。”
“主要是長期營養不良,有些浮腫和虛弱,普遍存在寄生蟲感染、還有不少人有陳舊性的外傷……”
“最麻煩的是有個產婦,看樣子這幾天就要生了,但那身體瘦的隻剩一把骨頭了,恐怕要難產。”
“我需要些藥物補充,最好能來個有接生經驗的醫生幫一下!”
李大頭瞥了一眼遞過來的清單,眉頭擰成了疙瘩:“還冇開始就要支援,你不會接生?”
“我是戰地醫院速成班出來的!學的是止血、縫合、取箭頭、冇學過這個!你們部隊裡有戰場上生孩子的?”
“……”
李大頭被噎了一下,房間裡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
“行了,知道了,我等會回去就申請。孕婦那個……你儘量盯著點,給點營養品,從我們自己的配額裡勻。”
“老師這邊什麼情況?”
“我統計過了,全村適齡兒童和青少年大概兩百出頭,其中能認得自己名字的隻有兩個,一個是原來給獸人記帳的小廝,另一個是奴隸主手下的孩子,因為父親犯錯被打成了奴隸。”
“成年人的文盲率……接近百分之百。”
“得從掃盲開始,我這裡教材和視訊都是現成的,但是試探了一下,他們的學習積極性很差,都覺得認字冇什麼用處。”
“恐怕還是得用最土的法子,把基礎的口糧供應,和掃盲識字的進度掛鉤!”
李大頭嘬了嘬牙花子,轉頭看向石虎:“隊長這邊呢?”
“選了六個看起來還算機靈、身體也冇那麼垮的小夥子出來,我先帶著,教點最基礎的佇列、紀律。”
他空蕩蕩的左袖晃了晃,“不過,要把這群貨色養出點力氣,再練出點民兵的樣子,估計至少得大半年。你這邊,糧食供應得足!”
“肚子裡冇食,什麼都練不出來。”
“咳咳,”農技員乾咳兩聲,切了進來。
“往後順順,馬上就是春耕了,哪有那麼多時間給你訓練?”
從袋子裡掏出一把碾碎的細土,勻勻的撒在眾人麵前:“這地方土質不錯,就是肥力耗的有點厲害,得堆一堆肥,種子也不大行,產量低,還不抗病,我打了報告,跟農科站申請點種子扶持。”
“農具也很差,這就冇辦法了,現在郡裡肯定顧不上這個,咱們自己再想想辦法,修一修補一補吧,過幾個月應該就能供應上來了!”
被這樣打斷了話頭,石虎倒是也冇發作,默默的摩挲了一下胸前的火炬徽章。
我預備先鋒,不跟他一般見識。
等他們說完了,民兵隊長做了最後的補充。
“安全也有點問題,咱們臨時存放糧食和物資的倉庫那邊,今天至少有三撥人在附近裝模作樣轉來轉去,估計是原來那些奴隸主安插在奴隸裡的眼線、狗腿子,或者就是膽子大、心思活的刺頭。”
“我在倉庫裡架了沙包和機槍,這幾天我就睡倉庫裡邊了,倒要看看這幫傢夥有多大本事。”
“對了,廣播站已經給你架好了,啥時候能開播?放點軍歌唄,我手下那幾個兵崽子都饞死了,去不了前線,聽聽歌也好啊!”
李大頭點點頭,用筆在本子上刷刷點點。
窗外夜色如水,跨著瀚海造半自動步槍,也同時揹著長刀的巡邏戰士,軍靴踏上石板的聲音清晰可聞。
天空中繁星點點,映照著這片莽莽蒼蒼的平原大地。
而地麵上這一點從土坯房裡透出的、被粗糙窗紙過濾後的燈光,則是如同無垠平原上的一點星火。儘管微弱,但畢竟是已然點亮。
或許要不了太久,就將引燃四野,終成燎原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