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匣袋裡的扳指毫無預兆地震動起來,彷彿被某種神秘力量牽引。我左手掌心的傷口,明明已經結痂,可隻要輕輕一碰,便再次裂開,鮮血從中滲出,順著指縫緩緩流到手腕。那鑽心的疼痛刺激著我的神經,但也讓我保持著難得的清醒。
我推門。
門沒鎖,吱呀一聲往裡滑開,帶出一股陳年黴味和鐵鏽混合的氣息。通道比剛才那段更窄,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貼牆走,每十步,扳指就震一次,頻率和心跳對不上,像是在回應某種訊號。
唐墨的圖還在內袋,壓著那張照片。血字“你本就是”已經蔓延到邊緣,幾乎蓋住整麵。我沒再看它。
牆上開始出現劃痕。不是亂刮,是集中在一個高度,從腰到肩,深淺不一。越往前,痕跡越密,有些地方指甲斷在裡麵,露出白茬。再往下,牆縫嵌著碎牙,還有幾塊乾硬的組織,像是腦漿風化後的殘渣。
這不是亡靈留下的。
是活人被關在這裡,瘋了,拿自己往牆上撞,用指甲摳,用牙咬,直到手指斷、頭皮裂。
我放慢腳步。這種地方,不會隻關一個。能留下這麼多痕跡,說明關過不止一次,也不止一人。而且沒人救。
拐角處有扇鐵門,標著b-7。門縫底下滲出灰藍色的霧,和地下通道裡的一樣,緩慢流動,像呼吸。
我停住。
扳指突然發燙,貼著大腿燒了一下。耳中響起聲音,斷斷續續:
“……彆……開……門……”
不是亡靈的低語。太清晰,太近,像是從門後直接傳進來的。也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種殘留的意識,卡在空間裡出不來。
我後退兩步,抬腳踹向門鎖下方的牆體。沒有槍托,怕震動太大。牆體是空心磚,一腳下去,碎了一塊。再踹,裂口擴大,露出半截通風管。
我鑽進去。
管子窄,隻能爬。膝蓋壓著鏽鐵,往前蹭了兩米,碰到一截橫杆。是門閂的聯動裝置。我用手術刀撬動卡扣,哢的一聲,b-7的門從內部彈開一條縫。
霧湧進來。
我翻出身,落地無聲。屋裡沒燈,隻有槍管反射出一點微光,照出中央的鐵床。
床上躺著一具乾屍。
穿的是二十年前的警服,肩章樣式早淘汰了。胸口插著一把左輪,型號眼熟。我走近兩步,看清了——和0714號警員遺物裡的那把一樣,編號尾數672。
我蹲下。
屍體已經脫水,皮肉緊貼骨頭,臉上凹陷,但還能看出輪廓。不是警察臉。顴骨太高,眼窩深,像是常年做精細活的研究員。
我用手術刀輕輕劃開他手腕的乾皮。皮脆得像紙,一碰就碎。底下露出一塊金屬銘牌,嵌在皮下,刻字模糊,隻能辨出幾個字:“趙”、“師”、“靈研-93”。
趙無涯的師兄。
二十年前,活體靈媒實驗的參與者。當年專案出事,對外說是火災,三人死亡,兩人失蹤。官方記錄裡,他死於爆炸。可他沒死在實驗室,死在這間禁閉室裡,胸口插著一把左輪。
我摘下扳指,貼上屍體太陽穴。
低語瞬間炸開。
畫麵湧進來——暴雨夜,地下實驗室。兩男一女,穿白大褂。其中一個背對鏡頭,正在操作儀器。另一個轉身,是這具乾屍的臉。他吼:“這計劃會毀了所有人!我們不是在造神,是在放鬼!”
對麵那人冷笑:“歸者必須誕生。沒有容器,進化就停在這裡。”
槍響。
畫麵斷了。
我收回手,扳指滾回掌心,溫度恢複正常。但那兩個詞卡在我腦子裡——“歸者計劃”。
不是新詞。陸沉舟提過一次,在封鎖街區前夜,他說:“歸者計劃不是清除,是篩選。”我當時沒問,也沒信。現在看,這詞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了。
不是政府近年啟動的,是被埋掉的舊案。
趙無涯當年親手殺了師兄,對外報了火災。可屍體沒燒,被悄悄運到這裡,關進禁閉室,胸口插槍,像是某種儀式性的處決。
為什麼?
我緩緩站起身,腳步有些沉重,繞到床尾。在門框右側,一道極細的刻痕映入眼簾,像是有人用指甲拚儘全力劃出來的。我湊近仔細看去,上麵刻著一行小字:“望川,你逃不掉。”字跡歪歪扭扭,極為潦草,但仍能看出筆鋒的走勢,與照片背麵那神秘的血字風格如出一轍。
我掏出手機拍下刻痕,收好。左輪還在屍體胸口,我沒拔。但槍套是空的,說明他不是被人塞進去的,是自己帶進來的。他知道自己會死,也知道自己要死在這。
我伸手,把左輪從屍體胸口抽出來。
槍管冰涼,握把上有磨損,使用頻繁。我檢查彈巢,六發都在,沒打過。但擊錘有使用痕跡,說明曾扣過扳機。
沒響。
啞彈?還是沒裝藥?
我翻轉槍身,在握把內側發現一行刻字:l-7-01。
l-7。實驗室門牌號。
和照片背景一致。
我把它塞進戰術背心,貼著照片放。金屬貼著麵板,冷得刺骨。
轉身往門口走。
扳指突然又震了一下,比之前更重。我停住,沒回頭。
耳中響起低語,不是來自屍體,也不是幻聽。是成片的聲音,齊聲響起,像在回應剛才的問題:
“歸者。”
我問的不是“你們等誰”,是“到底是誰”。
它們答了。
我邁步出門,鐵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霧沒追出來,停在門縫,像被什麼擋著。
通道依舊漆黑,但我知道方向。唐墨的圖上,從b-7往東三十米,有個維修間,通向主控室。父親實驗室的終端可能就在那兒。
走了一半,左手布條突然繃緊。
麵板底下那道靈紋又開始爬了。血清還在起作用,但壓製不了太久。我能感覺到,它在試探,在等藥效過去。
我用刀尖劃開掌心,血流出來,滴在地麵。一滴,兩滴。
疼痛讓我清醒。
三百米的距離,我走了十二分鐘。每一步都像在對抗某種拉力,不是霧,不是聲音,是這棟樓本身。它記得發生過的事,記得那些被關在這裡的人,記得槍響,記得低語,記得誰來過,誰死過。
我走到維修間門口。
門虛掩著,裡麵黑著。我伸手推門,指尖剛碰到金屬,扳指猛地一燙。
耳中響起一句話,清晰得不像低語:
“你父親……也在這裡開過這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