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秒還在感受扳指的跳動,回過神來,我已坐在了塑料椅上,手中緊握著那把還帶著血的手術刀。
刀刃映出天花板的裂縫,那道縫歪斜地爬過燈管,像被什麼硬物砸出來的。傷員躺在病床上,腹部包紮好了,呼吸平穩,小指缺了一截。我未再觸碰他,安靜地坐著,能感受到扳指在胸口跳動,頻率比之前更快了些。
我低頭看針線托盤。最後一針已經收完,線頭剪斷了,但不知什麼時候,那段線又連上了。我盯著它,慢慢伸手去拉。線很緊,繃得筆直,像是被人從另一頭拽住。我用力一扯,整根線突然往回縮,猛地勒進傷員脖子側麵的麵板裡。
他臉上的血色立刻變了。嘴唇發紫,喉結卡線上下動不了。我鬆開手,線沒鬆,反而越收越緊。我抽出手術刀,貼著線劃下去。蠶絲碰到刀鋒就斷開,啪的一聲彈開兩段。傷員咳嗽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但人沒醒。
我撿起掉落的線頭,對著燈光看。普通醫用蠶絲,沒有塗層,沒有異物附著。我又摸向胸口的扳指。它還在震,節奏和剛才線收緊的間隔完全一致——每七秒一次,短促而規律。
是我在想“不能讓他傷口裂開”。這個念頭太深,壓過了現實。我的意識正在把執念變成事實。不是能力失控,是身體先於思維做出了反應。
我閉眼,舌尖抵住上顎。痛感傳來,確認我還活著。左耳三個銀環冰涼,我用手指依次擰過一遍。呼吸數到十二,睜開眼。扳指的震動弱了一點。
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白色護理服的女人走進來。她戴著口罩,隻露出眼睛和額頭。腳步很輕,推著一輛標準配置的醫療車,輪子幾乎沒有聲音。她在床尾站定,翻開病曆夾看了一眼,說:“心率偏低,需要注射鎮靜劑。”
我沒有回答。她抬頭看我,眼神平靜,語氣溫和:“你是守夜的?辛苦了。”
我點點頭,手裡的手術刀沒放下。
她把病曆夾合上,從醫療車抽屜取出一支針管,標簽上寫著“鎮靜劑”,字跡工整。她撕開外包裝,檢查劑量,動作熟練得像是每天都在做。然後她繞到床邊,靠近傷員頸部靜脈準備注射。
就在她俯身的瞬間,嘴唇微微張開了一條縫。沒有聲音發出,但我耳朵裡嗡了一下。低頻震動,直接鑽進顱骨。是次聲波。《搖籃曲》的旋律,極慢,極輕,像從井底往上飄。
我屏住呼吸,不動表情。這聲波不是衝傷員去的。它繞過他的身體,直指我胸口的扳指。扳指開始發燙,震動加劇。亡靈低語的雜音重新湧上來,但這次混進了彆的東西——某種引導性的節奏,試圖讓我放鬆警覺。
她是周青棠。
流浪歌手,能用歌聲安撫亡靈。也是誘餌。白天撫慰變異者,夜晚用次聲波引人走向靈體。她現在穿著護士服,偽裝得很徹底。但我注意到她的右手小指——戴了橡膠套,顏色比手掌淺一圈,邊緣有細微接縫。仿生義肢。
她還在哼。針管已經對準血管,但她沒急著打。她在等反應。等我出現疲態,等我眼皮下沉,等我說“你來處理吧”。
我沒有動。反而低下頭,假裝整理器械。鑷子、剪刀、止血鉗,我一件件擦過去。酒精棉抹在金屬表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我的餘光一直鎖著她的小指。那節假肢在燈光下泛著不自然的光澤,像是塗過防水層。
她終於停下哼唱。針管收回,重新放回托盤。“他情況穩定,暫時不用藥。”她說,語氣依舊柔和,“你做得很好。”
我沒應話。扳指的熱度緩緩退去,但殘留的震蕩還在。我知道她沒走。她隻是換了方式觀察我。
我站起來,走到洗手池前。水龍頭開啟,水流細弱,帶著鐵鏽味。我捧起水潑在臉上。冷水滑過右眼下的傷疤,刺得神經一縮。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窩深陷。我盯著自己的倒影,發現嘴唇動了一下。
我沒說話。
腦海中卻突然響起成片‘歸者……歸者……’的聲音,層層疊疊,似從深淵傳來。
它們不再低語,而是齊聲呼喚。數量極多,幾乎要把我的意識壓垮。
我關掉水龍頭。屋裡安靜下來,那聲音卻沒停。反而更清晰了。
我轉身,背靠牆壁坐下。手術刀放在腿上,刀刃朝外。我閉上眼,試圖壓製那些聲音。可就在我放鬆的刹那,恍惚間,我隻覺一陣天旋地轉,周圍的環境開始扭曲變化。
腳下一沉。地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濕漉漉的地磚。
頭頂是昏黃的站台燈,一盞接一盞排向遠處。地鐵站。還是那個不存在的地方。電子屏亮著紅字:
【歸者列車即將進站】
軌道縫隙裡滲出黑色黏液,像石油,緩慢流動。四周坐滿了人,全都背對著我,穿著舊式校服。他們開始動了。一個個轉過身,朝我走來。
我不後退。我知道逃不掉。
他們圍上來,爭搶著往我口袋塞東西。一隻手塞進一枚銅哨,冰涼,刻著“望川”兩個字。另一隻手塞進半張燒焦的照片,邊緣捲曲,畫麵模糊,隻能看出兩個人影並肩站著,其中一個穿著白大褂。
我任由他們塞。沒有反抗。直到所有亡靈停下動作,齊刷刷看著我。
我掏出銅哨,拿在手裡。
扳指猛然劇震。眼前畫麵炸開。
火光。濃煙。一間實驗室,牆上貼著安全守則,角落擺著通風櫃。一個男人站在資料櫃前,手裡拿著打火機。他點燃檔案,火焰騰起。他轉身,麵對門口。
那張臉——右眼下方有道疤,位置和我一樣。
是他。陳望川。二十年前的他。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下一秒,烈焰吞沒一切。
畫麵消失。
我回到醫療室,坐在椅子上,手還握著手術刀。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流。指尖殘留著銅哨的觸感,但實際上,我身上什麼都沒多出來。那隻是夢境傳遞的資訊。
但扳指記得。它還在震,頻率變了,不再是七秒一次,而是越來越快,像在回應什麼。
我抬頭。
周青棠站在床邊,正從包裡拿出另一支針管。這支沒有標簽,透明液體裡泛著微弱熒光。她低聲說:“這是加強型鎮定劑,沈既白醫生留下的配方,能防止突發性靈能反噬。”
沈既白。精神病院主治醫師。嚴謹到病態,隨身帶十七支鎮定劑。我記得他。也記得他說過的話:“你眼睛裡有死人的影子。”
我沒動。看著她把針管遞過來。
“你給他打吧。”我說。
她頓了一下,眼神閃過一絲波動。很快又恢複平靜。“你現在狀態也不穩,建議你也注射一支。”
我搖頭,接過針管。玻璃筒在燈光下泛光,熒光液滴緩緩沉降。我捏著它,走到洗手池前,假裝要洗手消毒。
水流開啟。我用指尖蹭下一點之前殘留的黑殼碎屑,悄悄彈進水流。然後把針管口傾斜,讓一滴熒光液體滴落進去。
碎屑遇水膨脹,迅速纏住熒光液滴,兩者劇烈排斥,形成一團黑色絮狀物,沉入下水道。
血清。不是鎮定劑。是靈能血清,能啟用死氣,加速侵蝕。她想讓我更快崩潰,好獲取資料。
我把針管遞回去。“他不用了。”我說。
她接過針管,臉上依舊溫和,但眼底有一瞬的僵硬。她沒堅持,也沒離開。把針管收進包裡,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下一個指令。
我沒再看她。重新坐回椅子,左手按在胸口扳指上。它還在跳,越來越密,像心跳失律。我閉上眼,耳邊又響起那首童謠。
這次是一個孩子在唱。
《小星星》。
調子歪的,斷斷續續。不是幻聽。是從地鐵站傳來的。亡靈們還在等我。等我報出名字,等我走上站台,等我接過更多的東西。
我摸了摸戰術背心內側。那裡空著。但我知道,遲早會塞滿。
周青棠輕輕歎了口氣,走到窗邊。她望著外麵的灰白天色,低聲說:“霧要來了。”
我沒有回答。
霧早就來了。
隻是有些人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