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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血色扳指後的亡靈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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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滴在門檻上,像一串歪斜的省略號。我站在門外,風從背後吹來,把戰術背心貼在背上,冷得像裹屍布。門開了條縫,有人伸手想拉我進去。我沒有動。手指還貼在合金門上,能感覺到裡麵透出的微弱熱氣,那是活著的人體散發的溫度。我聞到了藥水味、汗味、還有傷口腐爛前那種淡淡的甜腥。

門關上了。

轟的一聲,液壓鎖扣死。外麵隻剩我和碎石地。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沾著血,不知道是彆人的還是我自己的。心臟的位置很沉,黑玉扳指插在裡麵,已經和血肉長成一體。它不疼,反而像一顆冰冷的種子,在胸腔裡緩緩發芽。

我轉身,靠住牆。

左腳先挪,右腳拖著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因為傷,而是身體內部有東西在排斥我——血液流得太慢,呼吸太淺,耳朵裡開始有聲音,斷斷續續,像收音機調頻時的雜音。

“……七次……殺過你七次……”

我沒抬頭,繼續往前。走廊儘頭亮著燈,綠色應急燈照著“醫療室”三個字,牌子歪了半邊。我用手肘撞開門,整個人跌進去,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屋裡有兩張床。一張空著,另一張躺著人。男的,三十歲左右,腹部纏著繃帶,血已經滲出來,在布料上暈成一片暗紅。他昏迷著,臉色發青,嘴唇乾裂。我爬過去,抓住床沿把自己撐起來,坐到旁邊的塑料椅上。椅子吱呀了一聲,像是隨時會散架。

我盯著他肚子上的血。

三塊彈片,位置偏下,沒傷到內臟主脈,但卡得深。我能取出來。以前在殯儀館處理過更糟的屍體,腸子掛在肩膀上的都有。活人也好,死人也罷,血肉之下都是同樣的構造。

我伸手摸向腰間。

手術刀還在。染血的刀柄握在手裡,熟悉的重量讓我腦子清醒了一瞬。我把刀抽出鞘,刃口在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我解開他腹部的繃帶。

傷口露出來,皮肉翻卷,邊緣已經開始發白。我用酒精棉擦了擦創麵,動作很穩。刀尖抵上去,輕輕一劃,表層組織分開。沒有麻醉,但他沒醒。也許痛覺已經被失血壓住了。

第一塊彈片就在肌肉層下麵。我用鑷子夾住,慢慢往外拉。金屬摩擦神經的聲音隻有我自己聽得見。當碎片完全取出時,耳邊突然炸開一聲尖叫——

“他殺過你七次!”

聲音不是從外麵來的,是從腦子裡撕開的。我手指一抖,鑷子掉在床上。我咬住舌尖,血腥味衝上來,壓住了那股嗡鳴。我閉眼兩秒,再睜眼,繼續切。

第二塊更深。刀鋒往下探,碰到硬物。我調整角度,一點點撬動。過程中,那句話又來了,這次是七個聲音重疊在一起,節奏和我的心跳同步。

“他殺過你七次。”

我吐出一口血沫,繼續用力。彈片被夾了出來,帶著一段斷裂的血管。我扔進托盤,叮的一聲。

第三塊最難。它嵌在腹膜附近,稍有不慎就會劃破。我屏住呼吸,刀尖輕輕撥開組織。就在這時,我的指尖碰到了傷口內側的一塊肌肉。

一股電流順著神經竄進大腦。

眼前猛地黑了一下。

火光炸開。天空是紅的,軌道炮的光束從雲層劈下,擊中一棟樓。衝擊波掀飛牆體,人群四散奔逃。那個男人就在其中,右手抬起護臉,小指缺了一截。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巴張著,似乎在喊什麼。下一秒,餘波掃過,他的身體被氣浪撕碎,四肢飛散,頭顱滾進排水溝。

畫麵消失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還握著刀,額頭全是冷汗。剛才那一幕不是幻覺,是死亡回放——他死的樣子,我看到了。可他還活著,躺在我麵前,呼吸微弱,但確是活著。

除非……

這具身體經曆過兩次死亡?一次被軌道炮殺死,一次又活了過來?

我不再深想。把最後一塊彈片取出來,衝洗創麵,開始縫合。針線穿過麵板,一針,兩針。我低著頭,動作機械。可就在最後一針即將收尾時,意識忽然滑了一下。

像是被人拽進了另一個地方。

燈光沒了。頭頂是昏黃的站台燈,一盞接一盞排到遠處。我站在地鐵站裡,腳下是濕漉漉的地磚,表麵泛著油光。四周坐滿了人,全都穿著舊式校服,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他們開始唱歌。

聲音很輕,走調得厲害,唱的是《小星星》。沒有伴奏,也沒有廣播提示,可電子屏卻亮了起來,紅色字型滾動:

【歸者列車即將進站】

我想後退,腳卻被黏住了。低頭看,地麵滲出黑色液體,像瀝青,正順著作戰靴往上爬。我抬手去拔槍,掌心卻隻握著那把染血的手術刀。刀刃映出我的臉,蒼白,眼窩發黑,右眼下方那道疤像是裂開的縫隙。

歌聲停了。

所有穿校服的人都緩緩回頭。

他們的臉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泡過的照片,唯有一雙眼睛清晰無比——每一對瞳孔裡,都映著我的臉。

我猛地抽回神。

針紮進了拇指。

血珠冒出來,滴在剛縫好的傷口上,洇開一小片紅。我鬆開手,針線垂在繃帶上。現實回來了,醫療室的燈依舊亮著,傷員還在呼吸,胸口微微起伏。

我盯著他的右手。

繃帶鬆了半截,手掌露出來。四根手指完整,唯獨小指不在。根部結痂陳舊,邊緣發硬,至少是幾個月前就斷的。不是這次受傷造成的。

和夢裡一樣。

我伸手想去碰,手指剛觸到他手腕,他就無意識地抽了一下,躲開了。我沒再追,收回手,低頭看自己指尖。

有一點黑,像是剛才夢境裡沾上的黏液。我蹭了蹭褲子,蹭不掉。那東西乾了之後,變成一層薄殼,貼在麵板上。

我摸向胸口。

扳指在跳。一下,兩下,像是在回應什麼。頻率很規律,不像心跳,倒像是某種訊號。遠處有東西在呼喚它,或者,是在呼喚我。

我站起來,走到牆角的洗手池前。開啟水龍頭,水流很細,帶著鐵鏽味。我捧起水洗了把臉,水滑過傷疤,冰得刺骨。抬頭看鏡子,裡麵的人眼神空洞,像是睡了三天都沒醒過。

鏡子裡的我,嘴動了一下。

我沒說話。

但我聽見了聲音。

“歸者……歸者……”

不是耳語,也不是幻聽。是直接出現在腦海裡的,一群人在念這個名字。數量極多,層層疊疊,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來的。我關掉水龍頭,屋裡安靜下來,那聲音卻沒停。

我回到床邊,看著昏迷的男人。

他已經不再流血了。繃帶包紮完畢,腹部平穩起伏。如果不是那隻缺失的小指,他和其他倖存者沒什麼不同。可正是這個細節,讓我說不出“安全”兩個字。

我坐回椅子,手術刀放在腿上。刀刃反著光,照出天花板的裂縫。我盯著那道縫,想起小時候住在老城區,房子漏雨,牆上也有這樣的裂痕。母親常說,裂縫越多,風就越容易進來。

現在風早就進來了。

不隻是風,是死人的話,是未發生的死,是還沒到來的終點。

我抬起手,按在胸口。扳指的寒意透過衣服滲進來,讓我稍微清醒了些。我開始數呼吸,和在殯儀館值夜班時一樣,每分鐘十二次。吸氣四拍,屏息兩拍,呼氣六拍。重複三次,耳中的低語減弱了一些。

但沒徹底消失。

它們隻是換了方式存在。

像背景音,像電流底噪,像某個頻道始終開著,播著沒人能聽懂的內容。我閉上眼,試圖遮蔽這些聲音,可就在意識放鬆的瞬間,那首童謠又響了起來。

《小星星》,但這次是一個人唱的,聲音稚嫩,是個孩子。

我睜開眼。

屋裡一切如常。傷員沒動,燈沒閃,電子裝置也沒異常。可我知道,那聲音不是來自現實。是地鐵站裡的亡靈,在通過某種方式傳遞資訊。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尖的黑殼還在,隱隱發燙。我用指甲去刮,刮下一點粉末,落在地上,像煤灰。

我不能再在這裡坐太久。

可我也不能走。

走廊外沒有動靜,避難所似乎恢複了運轉。但我感覺得到,這片區域的空氣變了。更重,更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扳指在胸口持續震動,頻率越來越快,彷彿在預警。

我拿起手術刀,重新檢查工具包。鑷子、剪刀、縫合線、止血鉗,都在。我一件件清點,用酒精擦拭。動作很慢,是為了控製節奏,不讓思維滑入那個站台。

時間過去了多久?

我不知道。手錶早就壞了,電池耗儘。隻能靠身體感覺。我的體溫在下降,不是冷,是體內熱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扳指正在吞噬火氣,用以維持它的運作。我越清醒,它就越活躍;我越冷漠,反而越能壓製它的侵蝕。

所以我不能動情。

不能問這個男人是誰。

不能管他為什麼少一根小指。

不能想他死後又活過來的原因。

我隻是一個路過的人,順手做了場手術,僅此而已。

可當我把最後一把器械放回托盤時,目光還是停在了他臉上。

他眉心有道細紋,像是常年皺眉留下的。鼻梁左側有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凸起,是骨折癒合後的痕跡。這些都不是新傷。是過去累積下來的印記。

就像我身上的疤一樣。

我伸手,想碰他的臉。

手指離他麵板還有半寸,突然頓住。

因為我看見,他的眼皮底下,眼球在動。

不是普通的眼球轉動。

是規律性的,每隔七秒,往左移一次,再回來。像是在接收某種訊號。

和扳指的震動頻率一致。

我縮回手,靠回椅背。屋裡很靜,隻有呼吸聲和遠處管道的滴水聲。我盯著天花板,不再看任何人。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傳來腳步聲。

很輕,兩個人,走得不急。他們在門口停了一下,似乎在交談。我沒動,也沒出聲。門沒開,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又坐了一會兒。

然後,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很小,裝著鐵柵欄,外麵是廢墟輪廓。天色已經變了,不再是血紅,轉為一種渾濁的灰白,像是霧要來了。

我摸了摸扳指。

它還在跳。

像在等待下一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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