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片還在往下掉,一片接一片,砸在肩上、背上,發出輕微的“叮”聲。我站著沒動,左手攥著那張泛黃的照片,右手按在胸前的扳指上。它還在震,頻率越來越穩,像是和什麼東西對上了節拍。
耳道裡的血已經乾了,黏在脖子上發癢。視線邊緣有些模糊,但還能看清眼前的東西:三百具鐵棺材敞開著,灰白色的靈體懸浮在半空,圍成一個圈。它們不動,也不靠近,隻是繞著我緩緩旋轉,像在等待指令。
我沒有去驅散它們。
這些不是外來的亡魂,是記憶殘片。是我被切掉的部分。剛才那一陣衝擊裡,我已經認出來幾段畫麵——產房、電極帽、蘇湄寫下的資料包告。每一次清洗手術後,都會留下一團蜷縮的靈體組織,藏在意識深處,沒人發現。直到現在。
唐墨的記憶頻段還連在我這邊。
他是第七批次的試藥人,和我一樣。他的二十三次清洗記錄成了鑰匙。我閉上眼,把呼吸壓到最慢,讓心跳沉下去。扳指貼著麵板,傳來一陣陣低溫感。這感覺讓我清醒。
我順著那股共鳴往深裡探。
記憶流是灰霧狀的,斷斷續續。我找的是斷裂點——那些突兀消失的地方。每找到一處,就用亡靈低語的能力反向解析殘留訊號。死亡留下的痕跡不會完全抹除,哪怕隻是一瞬的痛覺、一次呼吸的停滯,也會在靈體層麵留下回響。
第一個節點出現在七歲前。
畫麵很短:一間白色房間,牆上掛著時鐘,指標停在三點十七分。我坐在椅子上,頭戴電極帽,螢幕上腦波劇烈跳動。醫生站在旁邊,低聲說:“剝離開始。”然後一切中斷。就在那個瞬間,我感知到了一團東西——蜷縮著,呈胚胎形態,靜靜附著在我的意識壁上。
這就是記憶胎盤。
我又找了第二個。這次是在十二歲左右,場景是地下通道,有人把我推進一間密室。門關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儘頭站著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手裡拿著注射器。她沒說話,但我聽見了心跳聲,是我的,也是她的。緊接著,劇痛襲來,意識被硬生生扯斷。而在那段空白之後,又有一團胎膜浮現出來。
連續找了七個節點,每一處都對應一次記憶清洗。每一次,都有同樣的結構殘留下來。它們不活躍,不攻擊,隻是存在。像被遺棄的殼。
我睜開眼。
空氣中的靈體群還在轉。我抬起右手,對著其中一團伸出手掌。它遲疑了一下,慢慢飄過來,貼上我的指尖。沒有溫度,也沒有重量,但接觸的刹那,大量資訊湧入腦海——不是完整記憶,而是情緒殘渣:恐懼、麻木、一種被抽空的感覺。
這不是偽造的。
這是我真的經曆過的事。被係統性地切除,再封存進看不見的地方。而唐墨,他被洗了二十三次,每一次都留下了同樣的東西。他的記憶場裡,有二十三個這樣的胎盤。
我可以把它們召出來。
隻要我能鎖定他的頻段殘留。我重新閉眼,集中精神,以扳指為錨點,逆向接入唐墨的記憶軌跡。他的清洗過程比我還規律,每次都在同一地點,使用同一種裝置。因此,胎盤的排列也呈現出某種秩序性。
一個,兩個,三個……
隨著我逐個喚醒,空間中的壓力開始上升。原本懸浮的靈體群出現波動,旋轉速度加快。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跳,血管裡的血像是變成了鉛液,沉重地往下墜。
第十五個胎盤浮現時,我的左手開始發麻。
不是幻覺。麵板表麵起了細小的顆粒,像是有東西從內部往外頂。我沒停。繼續召喚。
第二十個,第二十一,第二十二。
最後一塊成型的瞬間,所有胎盤同時震動。它們沒有散開,也沒有攻擊,反而開始移動,圍繞著我形成一個閉合的環。然後,它們靠攏,彼此融合,表麵泛起肉芽般的紋理,逐漸塑造成一個人形輪廓。
高大,瘦削,肩膀微聳。臉還沒完全成形,但能看出眉骨和鼻梁的走向——陌生,又熟悉。那不是唐墨的臉。也不是我的。
它朝我走了一步。
我沒有後退。
冷意從脊椎往上爬。我知道不能動情,不能害怕,越怕越會被侵蝕。我把右手按在扳指上,強迫自己冷靜。可就在這時,它開口了。
聲音不是從空中傳來的,是從我自己腦子裡響起的——低沉,平穩,帶著一絲扭曲的共鳴。
“你終於看見了。”
我沒回應。
它又走近一步,距離隻剩兩米。麵容正在凝實,顴骨突出,眼角下垂,嘴角微微上揚。那張臉……我在某個檔案照片上見過。趙無涯。
但我不該知道這個名字。至少現在還不該。
我意識到不對勁。這些胎盤不該聚合成人形,更不該顯現出第三方的麵孔。這是異常。是陷阱。
我試圖切斷連線,收回感知。可扳指突然一燙,不是警告,而是震動。接著,一段聲音直接鑽進耳朵:
“彆相信任何幻象。”
輕,短促,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我聽清了每一個字。
母親的聲音。
所有胎盤在同一刻停止動作。環繞的氣流戛然而止。那個融合體僵在原地,麵部表情凝固。
我抓住這一瞬的空隙,立刻後撤意識,切斷與唐墨記憶場的連結。可已經晚了。
它們轉向我的左手。
不是攻擊,是吸附。最先接觸的是手腕外側,一團胎盤貼上去,瞬間滲入麵板。沒有傷口,沒有血,但能感覺到皮肉在消失,像是被什麼活物從內部溶解。我抬起右手想擋,卻發現左手不受控製地抬了起來,五指張開,掌心向上,擺出獻祭的姿態。
我用右手抓住左臂,用力往下壓。肌肉繃緊,骨頭發出咯吱聲。可左手還是在動,一點一點掙脫束縛,重新舉高。
扳指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再是低語,而是一句清晰的話:
“那是你的一部分。”
我停住了。
是的。這些胎盤不是假的。它們是我被切除的真實記憶。每一次清洗,都割掉一塊“我”。而現在,它們回來了,要拿回屬於它們的位置。
我鬆開了右手。
左手徹底脫離控製。胎盤群蜂擁而上,一層層包裹住手臂。麵板先是變灰,然後透明化,最後完全消失。我能看見骨骼在靈體中若隱若現,接著也被緩慢吞噬。沒有痛感,隻有一種被抽離的虛浮感,像是身體的一部分正在脫離現實維度。
我站著沒動。
任由它們吞。
耳邊響起新的低語。不是亡靈,也不是母親。是那些被抹去的記憶本身在說話。碎片化的句子,斷續的畫麵:
——嬰兒的手抓住黑玉扳指。
——父親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資料夾。
——母親躺在床上,手指指向窗外,嘴唇在動。
——一個編號牌被塞進繈褓。ty-7-cy。
最後一個畫麵定格在那隻嬰兒的手上。
然後,一切中斷。
我猛地睜眼。
金屬雨還在下。我站在原地,左手自手腕以下已完全消失,隻剩半截小臂漂浮著灰白色的殘絲。戰術背心上的血跡乾涸成暗褐色,右耳內側仍有溫熱的液體滲出。
我沒有低頭看。
也沒有動。
遠處,三百具鐵棺材靜靜敞開,靈體群不知何時已消散。雙生子宮恢複平靜,脈管搏動減緩。平台上的蘇湄依舊背對著我,沒有回頭。
扳指不再震動。
它安靜地貼在胸口,螺旋紋泛著深紅的光,和之前一樣,又不一樣。
我抬起剩下的右手,輕輕碰了碰照片邊緣。
紙麵已經被汗水浸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