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站台上,腳底的銘牌發冷。
右手還懸在空中,寫著“望川”的血字沒有散。它浮在那裡,像一塊鐵片卡在風裡。我的手指還在動,指尖殘留著劃破空氣的感覺。扳指內部有東西裂開了,聲音很小,像是玻璃被壓碎的一角。
權杖在我左手裡震動。
它不是槍了。槍管縮排去,握把變長,前端多出一個環,上麵刻著“播種者”三個字。這名字我不陌生。趙無涯的實驗室門上就有這個標記。現在它長在了我的武器上,像是認主了一樣。
紅光掃過站台。
剛才那些亡靈全部低頭彎腰,動作整齊得不像人。他們不再看我,而是垂著手站著,像等命令的士兵。母親的臉消失了,歌聲也停了。整個空間安靜下來,隻有權杖在震,震得我手臂發麻。
我想鬆手。
但手指動不了。肌肉不聽使喚。扳指和權杖之間有一股拉力,從手腕一直衝進骨頭裡。我咬牙,想用痛感撐住意識,可那股力量已經順著神經往上爬。
眼前黑了一下。
天亮時,我看見了手術室。
燈光很暗,牆上貼著泛黃的瓷磚。一個人被綁在金屬台上,身上全是血。他還在動,嘴一張一合,聲音斷斷續續:“望川……彆讓他們……”話沒說完,一把刀就插進了他胸口。手套是橡膠的,手指修長,動作熟練。那人站在屍體旁邊,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是趙無涯。
他看著死去的男人,臉上沒有表情。然後他轉身走向角落的育嬰艙。裡麵躺著一個嬰兒,麵板透明,血管發黑。他拿起一支針管,液體是墨色的,緩緩推進嬰兒體內。嬰兒的身體立刻開始抽搐,背上浮出血紋,一條一條爬向脖子。
畫麵跳了。
房間亮了些,牆上有氣球,掛著“生日快樂”的橫幅。一個女人坐在床邊,抱著一個小男孩哭。她穿的是舊款連衣裙,領口繡著小花。我知道她是我的母親。她一直在說話,聲音很輕,但我能聽見:“彆怕,媽媽在。”
門後站著一個人。
趙無涯又出現了。他靠在門框上,嘴角微微翹起。男孩抬起頭,臉上沒有淚。他從床頭櫃拿起了手術刀。刀刃反光,照在他眼睛裡。他站起來,走到母親身後,把手放在她肩上。女人察覺到了,剛要回頭,刀就刺了進去。
一下,兩下,三下。
她倒下去的時候還在喊他的名字。
男孩蹲下來,在她耳邊說:“你不是我媽。”
這一幕反複播放。每一次都更清晰。我能看見刀尖沾著血滴落的樣子,能聽見女人喉嚨裡發出的聲音。他們的臉越來越近,最後貼到我眼前。有個聲音在我腦子裡說:“你早就不是人了。”
我不相信。
可這段記憶太完整了。細節太多,不像假的。我七歲那年的事我記得一些。那天我沒去學校。家裡沒人。後來警察來敲門,說我母親死於意外。他們說凶手逃了。可現在我看清了——凶手就是我。
不對。
我搖頭。七歲的我不會那樣笑。那種冷笑不屬於我。而且母親那麼弱,她不可能不掙紮。她會抓東西,會踢腿,會叫鄰居。但她什麼都沒做。就像……她知道自己逃不掉。
還有那個男人。被殺的那個。他說“望川”。他在叫我父親?還是在叫我?
我咬舌尖。
痛感讓我清醒了一瞬。血液的味道在嘴裡擴散。我盯著手中的權杖,發現它的震動變了節奏。剛才的畫麵是順著紅光傳進來的。這些記憶不是自然浮現的。是它塞給我的。
它是嫁接裝置。
趙無涯把他的記憶封在裡麵,等著我去碰。隻要我接觸,就會被灌輸。他會讓我相信我殺過母親,讓我崩潰,讓我放棄抵抗。他要我變成容器,乖乖接受“歸者”的身份。
我不懂。
我站在原地,左手仍握著權杖,右手慢慢收回。血字“望川”還在空中。我沒有再寫一遍,也沒有抹掉它。這是我留下的痕跡。不是他們給的。不是投影,不是低語,不是記憶碎片。是我自己寫的。
扳指突然發燙。
一股熱流從手指炸開,直衝腦門。我悶哼一聲,膝蓋差點彎下去。視野裡全是紅光,像血潑在玻璃上。那些虛假的記憶開始碎裂。手術室崩塌,育嬰艙炸成粉末,生日房間的牆一塊塊剝落。最後隻剩下一句話在響:
“你早就不是人了。”
聲音越來越弱。
直到徹底消失。
我喘氣。鼻腔發熱,有液體流下來。我抬手一抹,是血。右眼疼得厲害,像是被人用針紮過。我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世界變了顏色。所有東西都蒙著一層紅。戰台、亡靈、銘牌橋,全都浸在血光裡。
我看向自己的手。
麵板還是原來的麵板,但血管是深紫色的,像畫上去的。我摸右眼,沒有腫,沒有傷。可我知道它不一樣了。剛才那一擊,扳指燒掉了虛假記憶,但也毀了我的眼睛。從此以後,我隻能用這隻眼看世界。
權杖安靜了。
它不再震,也不再發紅光。它隻是靜靜地躺在我的手裡,像一根普通的棍子。我知道它還有內容。趙無涯不會隻放一段偽造的記憶。他一定藏了彆的東西。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我沒有扔它。
現在不能。我已經走到這一步。如果這些都是假的,那什麼是真的?我為什麼會有扳指?為什麼亡靈叫我“歸者”?為什麼父親的名字會出現在三百具克隆體的胸口?
戰台上的亡靈沒有動。
他們依舊低頭站著,姿勢沒變。剛才的行禮像是程式設定的動作。現在程式暫停了。他們在等下一個指令。也許是在等我走上前,也許是在等我開口。
我沒有動。
我盯著他們,用那隻血眼掃過去。每一個人都一樣,衣服不同,年齡不同,但臉是模糊的。他們不是具體的死者。他們是集合體。是無數低語拚成的存在。他們知道一些事。但他們不說真話。他們隻會重複我聽過的東西。
我的左手慢慢收緊。
權杖的表麵有紋路,刻得很深。我用拇指摸過去,感覺到凹陷的筆畫。不隻是“播種者”三個字。下麵還有彆的符號。像是編號,又像是日期。我記不住這些細節。但現在不用急。我的眼睛變了。它可能能看穿這些東西。
我抬起右手。
指尖對準空中那個“望川”血字。它還沒散。風吹不走它,時間也沒讓它淡去。我把它留在這裡,就是為了提醒自己——我還活著,我還記得自己是誰。
我往前邁了一步。
腳踩在站台邊緣的銘牌上,發出輕微的響聲。這塊牌子比其他的厚,表麵有磨損的痕跡。我低頭看,上麵的字已經模糊,隻能辨出“陳望川”三個字。這不是名字。這是墓碑文。
我站定。
血眼裡的世界在抖。重影還在,但比剛才輕了。我能分清哪個是真實的站台,哪個是幻象。我的身體沒有繼續變冷,也沒有發熱。血紋停在下巴,不再往上爬。扳指安靜了。權杖也安靜了。
他們都在等。
等我說話,等我行動,等我做出選擇。
我張嘴。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這片空間聽見。
“我不是容器。”